第55章远走
流言蜚语慢慢淡了下来,可能是学校在有意整顿,也可能是褚晨他父亲那边授意在往下压,总之讨论的人明显开始减少。
至少是表面上在变少。
日子慢慢恢复平静,时廷桢开始像往常一样上课、上班。
褚晨再没来过学校。
座位空了,又坐上新的学生。荣誉墙上的照片和过往被撕掉了,又换上新的前十。
生活被强行按入正轨。
这天周末,时廷桢上班的间隙接到个电话,看着上面陌生的来电显示,他心里一跳,不知道在想什么,犹豫了一阵才接。
“喂,我杨鹏。”电话那头传来声音。
“嗯。”
不知是失落还是什么别的,时廷桢心又慢慢落回来。
杨鹏没给他伤感的时间,直接开门见山地说:“褚晨要出国了。”
“……什么时候?”时廷桢问。
“11月7号。”
杨鹏说完便没再吭声,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他捂着电话在跟谁交谈。
片刻的杂音后,他叹了口气,声音重新清晰起来,带着点无奈:“你们俩……唉,算了,我也不懂你们之间到底怎么回事。你直接跟他说吧。”
短暂的静音后,那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喂。”
是褚晨。
时廷桢闭了下眼。
好像一粒灰尘在风暴中辗转飘零,终于颤巍巍地,落回了坚实的大地。
他的脑海里只剩空白,心脏在胸腔中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搏动。
“你要出国了啊。”
最后,他这样开口。
“嗯。”褚晨的回答听不出情绪。
“恭喜。”
褚晨嗤笑一声:“这有什么好恭喜的。”
时廷桢再度沉默。
“你想我走吗?”褚晨突然问。
“……”
不等他回答,或者是根本没指望他会回答,褚晨紧接着又抛出一句:
“如果你不想我走,我就不走。”
最后一次挽留,他想。
时廷桢捏紧手机,眼眶无法自控地发热、泛红,他仰起头,飞快眨了几下眼睛,将那股即将汹涌而出的情绪狠狠压了回去。
“时廷桢?”电话那头,传来褚晨带着疑问和提醒的声音。
时廷桢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显得平稳:“我问你爸要了五万块钱。”
“所以呢?”
“剩下几个月的房租,我也从房东那要回来,打进你卡里了。”
“你退租了?”褚晨的语气骤然变了。
“嗯,学校宿舍楼翻修了,就退租了。”
漫长的沉默。
想了想,他又说:“那个屋子里,有些东西是你的,我全都收拾好了,你要的话,这几天我——”
“扔了吧。”
不等时廷桢有任何反应,听筒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
电话被挂断了。
时廷桢紧紧咬住口腔内侧的一块嫩肉,尝到一丝腥甜。
11月7号,时廷桢翘了一天的课,来到他们曾经看飞机的那个山坡,静静地坐着。
从清晨第一缕阳光冲破云层开始,他就坐在这里,看着一架架飞机带着巨大的轰鸣滑翔起飞,消失在茫茫云海,从清晨一直坐到黄昏。
等到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橙红,一个瘦小的身影出现在土坡下,是时静。
她没有走上坡来,只是远远地站着,也不催促,安静地看着哥哥孤坐在坡顶的背影。
自从那场风波之后,兄妹俩的关系变得微妙而疏远,一种看不见的隔阂横亘在中间。
“哥,回家吃饭了。”
终于,她走上前来,催了一句。
时廷桢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望着远处围栏里的跑道:“再过半个小时。”
他声音平静:“等最后一架飞了,就回。”
时静没应声,不知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
不过她也没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很小的塑料瓶子,拧开,用自带的吹管蘸了蘸里面的肥皂水,自顾自地吹起了泡泡。
一个个肥皂泡晃晃悠悠飘向空中,晶莹剔透,夕阳的光穿过它的薄膜,折射出流转的、梦幻般的光华。
不知又过了多久,跑道尽头再次传来低沉而震撼的轰鸣,由远及近,音量不断攀升。
时廷桢的目光随着那艘铁鸟直上云霄,看着它逐渐缩小,变成一个黑色的小点,然后消失在云端。
铁鸟归巢,这里不是他的家。
时静吹完最后一点泡泡,再次冲他喊了一声。
“哥,回去吃饭了!”
时廷桢没有反应,只是呆呆地仰头望着天空。
肥皂泡飘过黄土,飘过野草,乘着微风,落在他的额头。
泡沫破裂,化作几滴冰凉的水沫,沾湿了他额前的一小缕头发,带来潮湿柔软的凉意。
时廷桢一阵恍惚。
以前褚晨拿他没办法的时候,总是会无奈地看他,然后轻轻地吻一下他的额头,妥协。
那一瞬间,竟像是被他又吻了一次。
滚烫的液体冲出眼眶,顺着脸颊迅速滑落。
时廷桢猛地低下头,趁时静还没走过来,飞快地擡手,抹了把眼睛。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屑和尘土,脸上看不出丝毫异样。
他走到时静面前:“走,回家吃饭。”
时静收起泡泡瓶,跟着他往家走,边走边道:“今天立冬,家里煮的汤圆,有你最喜欢的芝麻味。”
立冬了。
冬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