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返程
时廷桢扶着门框,在门口又站了一会,等楼道里声控灯全都熄灭了,黑暗重新包裹上来,他才关上门。
满桌饭菜早已凉透,凝固的油脂在盘边结出浅白色的圈,他走过去开始收拾,又把没吃完的放进冰箱,剩下的端进厨房一起去洗。
冬天的水冰得刺骨,但他手上没停。
洗着洗着,时廷桢忽然想起曾经在饭店当服务员的时候。
每个月拿两千块,包吃包住,从早上八点干到晚上十一点,一周休一天。
所谓的宿舍,是饭店二楼一间终年不见阳光的仓库,三个服务员挤在里面,睡两张生锈的架子床,其中一对是夫妻。
饭店常年飘着油烟味和泔水味,味道顺着门缝钻进不通风的宿舍,时间一长,人似乎都被腌入了味。
他跟褚晨生活惯了,也变得洁癖起来,空了就一遍遍洗衣服,晾干又用塑料袋把衣服都包起来,在后厨打下手的时候也是,隔一会就要洗一次手。
主厨有一回实在看不下去,骂他,说:“爱干净就别做这个。”
后来,他又一点一点把身上跟褚晨有关的习惯全部割舍。
第二天,褚晨一行人结束工作返回北京,时廷桢是从其他同事口中得知的这个消息。
尽调艰难地以“可以考虑投资”的结果收尾。
褚晨在报告的最后,补了一系列前提条件,比如要办理环保审批,要补缴土地出让金,改善员工工作环境,加强培训和在职教育。
尽管他心里清楚,这些条件对目前的万山来说很难做到。
午休的时候,时廷桢难得做了场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当初看褚晨出国离开的那片土坡,直到很久以后他才知道,当时机场还没通国际航班,褚晨是从省城转其他地方走的,相当于一天都是空等。
他这一生,做什么都是一场空。
航班抵达北京时,首都的天空依旧是熟悉的、灰蒙蒙的色调。
褚晨和梁妍他们一起回了律所,把手上的工作全部做了交接和收尾,等到窗外华灯初上,车流汇成缓慢移动的光河,他才彻底甩手,从律所离开,宣布休假。
冬夜的寒风卷着城市的灰尘扑面而来,褚晨裹紧大衣,招手拦了辆出租车。
报地址的时候,他本想回家,突然又顿了一下,公寓实在太冷清、太安静了。
褚晨改口,让司机开去一个藏在胡同里的酒吧。
这天晚上朋友聚会,他准备去凑个热闹。
朋友叫许可,是在美国的时候认识的,后来回国发展,如今已是小有名气的心理医生。这晚,是他和他相恋多年的男友的非正式单身派对,也是两人关系在亲友圈里的正式公开。
褚晨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酒过三巡,彻底热闹起来。
许可见到他,端着酒杯迎上来。
“呦!稀客啊,褚大律师!”他拍了拍褚晨的肩膀,“你不是说行程排满了来不了吗?怎么,良心发现了。”
褚晨扯了扯嘴角:“刚忙完,顺路。”
他跟其他朋友打了个招呼,接过许可递来的一杯威士忌,在沙发一角坐下。
房间里暖气很足,朋友们正热烈地八卦着他们的出柜经历,以及即将到来的婚礼。
“可能因为我们俩都经济独立了,工作也稳定,父母看到我们认真规划未来,不是开玩笑,态度就软化了。”
许可眨了眨眼:“当然,前期铺垫和心理建设也没少做。”
“那你们准备在哪办婚礼呢?”有人追问。
“小可想去马尔代夫,还能玩浮潜。”许可的另一半笑道,“到时候大家都来啊,我俩包住宿和机票。”
朋友们发出起哄的呼声,所有人都在笑,空气里弥漫着苦尽甘来的味道。
只有褚晨坐在角落,偶尔在有人看过来的时候,礼貌地举一下杯示意。
太久没吃辣,昨晚他一回酒店就撑不住,吐了个干净,今天一整天胃里都没消停过。
但他也没吃药,就这么硬忍着。
好像只有这样,他才能确信,前几天在岳川的所有,不是一场荒诞的幻觉。
疼是真的,岳川也是真的。
“想什么呢,进来就在这喝闷酒。”许可走过来,“脸色也不太好,胃不舒服?”
褚晨摇头:“没事,工作太久了,有点累。”
他举起杯子,跟许可碰了一下:“恭喜。”
“谢谢。”
许可冲他挤挤眼:“你呢,现在有进展吗,也别一天老惦记着工作,又不能陪着过一辈子。”
褚晨晃着杯里的冰球,笑了笑:“我可能是没机会了,还是赚钱吧,等什么时候觉得赚够了,就辞职,找个环境好点的地方养老区。”
“也别这样说嘛,时代总是一点一点在变好的,谁知道后面又会遇上什么有缘人呢。”
“嗯,时代是在变好。”
似乎是看出褚晨没有心情聊天,许可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起身去照顾别的朋友了。
褚晨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仰靠在沙发上,脸一半清晰,一半隐在暗处。
就在这时,手机上有人打来了电话。
他用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xue,把电话接起来。
“喂?”
“喂,我杨鹏。”
“是你啊。”
“我查到时廷桢一点事,很多年前的……”
“啊……我都忘记这回事了,”褚晨捏了捏鼻梁,让自己保持清醒,“麻烦你了,不用再查了,我不想知道他——”
“还是听听吧,我觉得你会对这件事感兴趣的。”
杨鹏打断他:“是2009年的一个新闻报道,永宁村……”
“你等等,”褚晨叹了口气,“这有点吵,我找个安静的地方。”
他起身离开包间,穿过走廊,推开安全出口的防火门,走进楼梯间。
“你说吧。”他靠在冰凉的墙壁上。
“那个新闻报道是这样的,2009年6月,永宁村发生火灾,就是他老家的那个村子,疑似村民自焚威胁索要拆迁款,事故造成一死三重伤。”
“被烧死的那个……”杨鹏的声音顿了顿,“是他爸。”
“?!”
褚晨大脑一片空白。
“事情有点复杂,大概就是村子要拆迁,村民嫌补偿低,闹事,还自焚抗议。我待会把报道发给你,你自己看。”
“这篇报道当年影响不小,据说……时家是村里最后唯一一户没签拆迁协议的,事情出来后,网上骂声一片,还有……比较极端的人,往医院寄过花圈。”
褚晨愣住,不知道是确实有点喝醉了,还是他突然听不懂人话了,他几乎是颤抖着手,点开的杨鹏发来的图片。
那是一张有些模糊的旧报纸版面的照片,他一目十行地看完,跟杨鹏说得差不多,只不过描述更冰冷一些。
褚晨视线再往下,来到报道的署名处:
记者:陆博新。
他瞳孔骤缩。
“这个记者……”
那天在时廷桢家里,他管这个人叫:陆哥。
-褚律师?你好,我叫陆博新。
褚晨觉得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了,呼吸不上来。
“哦,你说陆博新?”杨鹏显然也查过,“我只辗转找到一个他当年新闻系老师的电话,不知道他现在去哪了,听说09年因为寻衅滋事进去了几年,再后来就没他的消息了。”
褚晨手指因为用力握着手机而指节发白。
接着,那头杨鹏似乎是犹豫了一下,才道。
“褚晨,咱们认识十多年了,你心里怎么想的,我大概能猜到。我说不出阻止你的话,但有一句,我必须提。茂县这段时间不太平,你千万小心。”
“怎么了?”褚晨皱紧眉头,敏锐地捕捉到对方语气里的异常。
“前阵子,茂县那边一个银行里负责催收贷款的小职员没了。”
杨鹏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褚晨得全神贯注才能听清。
“这事背后不简单,我听小道消息说,钦差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远处酒吧的音响不知出了什么故障,突然发出一阵极为短促、却异常尖锐刺耳的电流啸叫声,像是巨大的警告。
一阵毛骨悚然的寒意瞬间爬上褚晨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