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被捂严的人
离了宾馆令人窒息的环境,外面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陆博新的车停在街对面,他用遥控打开车锁,快步跑过去,拉开后车门,让褚晨把时廷桢平放进后座。
“你也坐后面。”
他说完,绕到驾驶座,打开车门坐进去。
路上,褚晨手护着时廷桢,言简意赅地打了个报警电话,又用手机把他和陆博新身上打斗的痕迹分别拍了照。
接着,他小心地调整角度,在不挪动时廷桢的情况下,拍下了他手腕上那圈狰狞的伤口。
“你干什么?”陆博新忍不住问。
“固定证据。”
褚晨头也不擡,又打开手机的云端备份:“非法拘禁,故意伤害,这些都是公诉案件,第一时间固定伤情和现场关联证据,对后续处理有帮助。”
“当然,如果不是你坚持不报警,”他补充道,“情况会比现在好处理得多。”
陆博新冷哼一声,舌尖用劲顶了下后槽牙。
褚晨擡起头,正准备给医院打电话,余光瞥见窗外街景,不由愣了一下。
这不是去医院的路。
“你要去哪?”他冷声问。
“回我住的地方。”
“他现在需要去医院!急救!”褚晨像看神经病一样瞪着驾驶座的人。
“他不能去医院。”
陆博新只是摇头,车子拐进一条僻静的小路。
褚晨的怒火“腾”地烧了起来:“他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可能不去医院!你是不是疯了?还是说你跟那帮人是一伙的,都想看着他死?!”
陆博新终于被他惹烦了:“他没有身份证!没办法去医院!”
“?!”
褚晨张了张嘴,愣了几秒,立马反应过来:“你往医院开,我联系人!”
他接连拨了好几个电话,一会是司法,一会是卫健,一会又是自己哪个当官的朋友,从北京到省城再到岳川,这小小的地界上,能找的人几乎都被他找了个遍,最后还不忘了给医院打电话交代病人的失温情况,让他们做好准备。
陆博新从后视镜瞥了他一眼,讽刺地笑了笑。
过了一会,汽车停在医院急诊部门口,已经有医护人员在那等候。
他们果然没有问证件的事,把时廷桢接过来放到诊疗床上,一路推进急诊室。
褚晨和陆博新被挡在门外,嘈杂的急诊大厅里,哭喊声、交谈声、救护车的鸣笛声混作一团。
他们找了个靠墙的长椅坐下,褚晨又马不停蹄开始打电话处理后续,陆博新则沉默地把头靠在墙边,闭着眼休息。
等所有都处理完了,褚晨才长舒一口气,捏了捏发胀的眉心,疲惫地靠在椅背上。
“今天的事,你得给我一个解释。”
他声音很沉,态度冰冷,对着陆博新,他实在没什么好语气。
陆博新不答反问:“他这些年的事,你清楚多少。”
“这些年跟他在一起的不是你么,问我干什么,”褚晨讥讽地勾了下嘴角,笑容里暗藏落寞,“我要知道的是高利贷和非法拘禁的事。”
陆博新闻言,脸上神情变得极为复杂,有嘲讽,有了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哀。
“所以,”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对面洁白的墙壁上,悠悠道,“他什么也没告诉你。”
褚晨猛地扭过头,眼神锐利地盯住他:“什么意思。”
什么叫没告诉?
时廷桢应该告诉他什么?
难道除了那晚的真相,还有别的?
“我不能说。”
陆博新摇头:“既然时廷桢没开口,那我也没资格提。等他醒来,情况稳定了,你自己问他吧。”
他妈的。
褚晨很是无奈,觉得自己跟被卷入正宫家庭纠纷,还要帮着收拾烂摊子的小三差不多。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那刚才,为什么提我的名字。”
陆博新不说话。
“他没有身份证是怎么回事。”
依旧是沉默。
“……”
褚晨强压着越来越明显的烦躁,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那你从什么时候知道他被困住的,这总能说吧。”
“17号,”这次陆博新总算开口了,“17号开始我就联系不上他了,至于佳园宾馆,我只比你提前知道十分钟。”
17号,那也就是自己去找时廷桢后的第三天。
褚晨呼吸一滞。
那时候起就失踪了?
就在这时,陆博新的手机响了一声,他低头看了眼消息内容,站起身。
“你先在这看着吧,我去接个人过来。”
褚晨没理他,听着对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在喧闹吵嚷的急救室面前,他的脚步声轻得实在不值一提。
急救室上方“抢救中”的红灯一直亮着,时间失去了概念,医生的宣布成了衡量的尺度,再加上陆博新那句意味不明的惋惜,都像是带刺的钩子,刮擦着褚晨的神经。
他隐约明白,自己有什么地方疏漏了。
他一遍又一遍回忆着这些天相处的对话和细节,试图找出不寻常的地方,手又无意识抓住了腕上的黑皮筋。
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眼看夜色即将漫上来,医生才走出急救室,摘下口罩。
他环顾四周:“哪位是时廷桢的家属或者朋友?”
褚晨站起身:“我是。”
“病人情况暂时稳定了。”
褚晨心里终于安定下来。
医生语气平稳地交代了一下抢救情况,接着道:“但是他身体状况很差,严重营养不良,之前还得过肺炎,要在急诊监护病房观察一段时间,等会可以探望,但只有一个小时。”
“好的,”褚晨连连感谢,“那费用和手续……”
“绿色通道已经办妥了,先救治。相关手续和身份问题,院办那边已经知会,后续再补。”
说完,医生让护士带他去病房探视。
做好防护措施后,褚晨跟在护士身后走进去,脚步放得极轻,生怕重一点就会惊扰到床上的人。
时廷桢躺在靠窗的位置,脸上恢复了少许血色,但依旧苍白消瘦,双眼紧闭,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即使昏迷着,眉头也微微蹙起。身上盖着厚实的加温毯,连着监护仪的导线,手臂上挂了点滴。
氧气面罩下,呼吸平稳而轻微。
褚晨只看了一眼,便不忍地扭过头。
窗外的天色彻底沉下去,只有远处的霓虹灯光晕染着低垂的云层。
过了一会,陆博新发来条短信,问他们在哪个病房。
褚晨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人,报了房号过去。
过了大概十分钟,陆博新出现在门口,朝他打了个手势。
褚晨走出去,见他身边站了一个同样身穿防护服的人,还戴了帽子,围巾和口罩,把自己浑身上下都捂得非常严实。
他甚至看不清这人的眼睛在哪。
只见那人走进去,步伐似乎有些不稳。他来到时廷桢的床前,用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抚摸了一下他的脸,又仔细端详了一阵,见他睡得平稳,便也不再吵他。
褚晨皱着眉头靠在墙边,不知道他带来的是什么人,似乎跟时廷桢感情还挺不错。
他冲那人的方向擡了下下巴:“这是谁?”
陆博新没理他。
等到那人出来,陆博新上前把人搀扶住,安慰道:“你看,有你褚晨哥在,他不会有事的。”
说着,便想带他离开。
褚晨哥?
褚晨眉头皱得更紧,他确认对方用的是这个称呼。
“你认识我?”
他朝两人在的方向迈了一步,问那个人。
陆博新顿了顿,没回头,弯腰低声冲那人说了些什么,只见那人转过头,在帽子的遮掩下看了一眼褚晨,似乎是在犹豫。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
于是陆博新松手,他朝褚晨这边走来。
他一边走,一边摘掉脖子上的围巾,又摘掉帽子。
头顶没有头发,满是瘢痕。
最后,他在离褚晨一步远的地方站定,摘掉了自己的口罩。
那是一张被火燎过,布满瘢痕的脸。
植皮后的皮肤像皱巴巴的塑料膜一样绷在脸上,鼻子的位置只剩两个变形的孔洞,整张脸像被粗暴缝合后又撕开的破布娃娃。
“小褚哥哥。”
她带着被砂纸打磨过一般的嗓音开口。
一瞬间,褚晨如遭雷击。
是时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