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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火灾
  2009年6月5号,清晨。
  时廷桢把炒好的菜盛进盘里,刚端上桌,就看见时静从外面推门进来。
  “停水是怎么回事,问到了吗?”他一边摆碗筷一边问。
  “还是老样子,拆迁队的人干的。”时静说。
  “又是他们?可这次已经停了好几天了。”
  “这次是把通到村里的水管给挖了,说不签字就不准用。”
  时静叹了口气,姣好的容貌上显出无奈的样子。
  时廷桢沉默一阵,坐下来,道:“等会我去外面河里提几桶水,澄一澄,这几天先凑合用吧。”
  “嗯。”
  时静也坐下,端起碗,扒了一口饭,刚进嘴就皱了下眉。
  这段时间天天都吃红薯稀饭,吃得人胃酸。
  她夹了点菜,混着咽进去,才勉强压下那股恶心劲。
  吃着吃着,时静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擡起头:“你今天就走?”
  “嗯,”时廷桢回答,“明天要看考场,我提前一天过去。”
  “怎么走,你联系好了吗?”
  “还是借支书的摩托车去,”时廷桢说,接着又叮嘱道,“这几天你就在家待着,把门窗锁好,没事别出去,我过几天就回来了。”
  “好。”
  时静应了一声,垂下眼,想了想,低声说:“那这顿……应该给你煮碗面的。”
  时廷桢看着桌上清汤寡水的饭菜,勉强笑了一下:“没那么多讲究。”
  时静叹了口气:“你考试准备得怎么样了,先前支书给拿来一袋汤圆,你不是放在阴凉处了么,要不拿出来,煮两个。”
  “不用。”
  时廷桢摇头:“你留着吃就行,要是都得用汤圆讨吉利了,那我还去考什么。”
  “也是,”时静想起他那些被翻得毛边的旧笔记,“你复习那么认真,肯定可以的。”
  时廷桢笑了笑,扒完碗里的饭,站起身,就着水缸里有点浑浊的水底子,把碗筷草草冲了冲。
  “等到时候考上了,我就把你和爸都接到北京去住,我们不回来了。”
  他的声音混杂在水声里,听不真切。
  “你想好要签字了?”时静问拆迁补偿协议的事。
  时廷桢擦干手,走回来:“之前李婶不是打听过么,说政府的人9号还要来谈一次,看能不能再往上擡点价。等那时候我就回来了,跟着一起去。”
  “要是他们不同意呢?”
  时静仰头看他,目光里满是忧虑:“李婶他们是没事干,有时间跟政府的这帮人耗,你何必跟着一起凑热闹呢。”
  拆迁队那些人近来动静越来越大,半夜砸墙、白天断水,没有规律,让人心里惴惴不安。
  她实在是有点害怕了。
  “如果他们还是不同意,我立马就签,不管李婶他们。”
  时廷桢说:“现在赔的钱,顶多够你和爸一年的生活费,要是能多争取一点,往后日子总能松快些。”
  时静抿着嘴,似乎并不觉得这件事有听上去的那么容易。
  “就等几天,最后一次,”时廷桢蹲下来,抓着她的手,言辞恳切,“我们要的也不多,对不对,哪怕只是比现在多一万,我和你,我们都能轻松不少。”
  杨慧走后,学费、药费、生活费……无数冰冷的数字径直朝他砸来,像是一张铺天盖地的网,压在他一个人身上,勒得他透不过气。
  他必须博,把这网挣开一丝缝隙。
  “到时候,我再找几个活干,我听说大学课余时间还挺长的,北京给的钱又多,我们就再也不用为钱发愁了。”
  而且……
  他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左手腕上那根有些褪色的红绳。
  算了,那都是之后的事了。
  时静没说话,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再一次默许了他的提议。
  她还能说什么呢。
  如果没有哥哥,她也早都退学,不知道在哪里打工了。
  吃完饭,时廷桢把她的碗筷收拾了,又去村外河里接了满满一大缸水回来。
  安顿好家里,他把准考证,身份证和复习资料都装进书包,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拉好拉链,背在肩上。
  时静送他到村口,不远处推土机和施工车辆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蛰伏的巨兽。
  她看着时廷桢从支书家把摩托车推出来,跨坐上去。
  “我走了。”他戴上头盔。
  “注意安全。”
  时静叮嘱完,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向前跑了两步:“对了,你走的时候换条路!先前的路被山洪冲下来的石头堵了,你走西边,从邻村绕过来。”
  “好。”时廷桢点头,踩下油门。
  “你记着,别忘了!”
  轰鸣的巨响中,时静不得不提高了点音量:“回来的时候也是这么回,别找不见路了!”
  “知道了!”
  时廷桢的身影渐渐远去。
  然而直到临晚饭前,时廷桢才坐上去岳川的大巴。
  其实他时间把握得很好,只是没想到从茂县开往岳川的汽车半路上抛了锚,司机不敢再超载,喊没挤上座位的人等三小时后的下一趟。众人推推搡搡,都争抢着要先上,差点没给时廷桢书包挤落。
  他正拧着眉头想把书包带子从人缝里拽回来,谁知车上竟还有一个永宁村的同乡,指着他的鼻子,夹枪带棍地把他的“光辉事迹”全抖落了一遍。
  无奈,时廷桢只好下车。
  三小时后,大巴接上人,晃晃悠悠地再度发车,他把书包抱在怀里,头枕在胳膊上。
  也许是等待了太长时间,窗外千篇一律的深绿山影看得人直犯困,疲惫逐渐漫上来。
  等天完全黑了,大巴才抵达岳川。
  时廷桢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十点了。
  手机上还有个未接来电,是时静打来的,多半是先前他们争抢着上车,闹哄哄的,所以才没听到。
  他拨回去,时静说已经没事了,先前时多权氧气罐的指针突然掉得很快,她想问备用的氧气袋在哪,后来在床底那个旧箱子里翻到了。
  时廷桢松了口气,又啰啰嗦嗦叮嘱了一遍要注意安全,然后才挂断电话。
  6月8号,高考第二天。
  最后一场考试的结束铃声响彻校园,为无数考生的奋斗历程画下简短的休止符,人群从教学楼里冲出来,欢呼喧嚷如沸水般炸开。
  时廷桢走出考场,盛夏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照得他微微眯起了眼。
  试卷的难度比他预想得要好一点,甚至提前半小时就做完了题,还检查了一遍。
  时廷桢保守地估算了一遍自己的分数,没有加那些不确定的题目,尽管这样,他的成绩也比往年北京学校的录取分数线高出不少。
  时廷桢有些激动,好像第一次看见了北京向他敞开门扉。
  他仰起头,天蓝得宛如被水洗过一般,几缕白云漫不经心地飘过去,校园里的银杏树在风中摇曳着,树叶沙沙作响,投下晃动的光斑。
  一切都是生机勃勃的模样。
  时廷桢走出考场学校的大门,直接往公交车站的方向去,门口围得水泄不通的家长没有人是为他停留的,他还得赶紧坐公交去汽车站,时静一个人待在家里实在不让人放心。
  “时廷桢!”
  班主任的声音穿过汹涌的人潮,传进他的耳朵里。
  时廷桢循声望去,班主任正飞快地朝他这边跑来,脸色异常难看,眼神里充满了他从未见过的惊惶。
  她几乎是扑过来的,不等人反应,便一把攥住时廷桢的手腕:“快!跟我走,你家出事了!”
  “怎么了?”
  时廷桢脑子一时之间没跟上,下意识想挣开她的手,却被钳得更紧。
  “你们村的村支书把电话打到学校了!”
  老师的声音罕见地有点语无伦次:“说是村里……村里着了大火!你家……你妹妹……在医院抢救!快,跟我去医院!”
  时廷桢脑子里一片空白。
  失火?
  他才只走了三天而已。
  怎么可能。
  不等他开口,便被老师一路拽着飞奔,塞进路边的出租车里,车的前挡风玻璃上还贴了“爱心送考”的红色标签,司机一路有说有笑地试图攀谈,但他完全没心情聊天。
  甚至没有思考的能力。
  时廷桢觉得自己就像被卷进了汹涌的漩涡,说过什么,不记得;做过什么,没印象。
  就连怎么被拉下车,拽进医院的,都在记忆里碎成了粉末。
  岳川这种小地方,医院没有烧伤科,只有一个急诊室,老师把他带到门前,从外面根本看不到里面什么情况,也听不到太多声音,只有隐约的、沉闷的仪器嗡鸣。
  时廷桢僵硬地站在门口,手指冰凉。
  他转过头,想向班主任确认,里面到底有没有人,然而嘴唇翕动半天,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就在这时,门里传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声音尖锐、扭曲,充满了无法忍受的极致痛苦,像一把烧红的铁钎,狠狠凿穿了时廷桢的耳膜。
  他整个人剧烈地抖了一下。
  走廊另一边,几个中年女人坐在长椅上正在闲聊,声音不远不近,刚好传进他耳朵里:
  “哎呀那个小姑娘不晓得好惨,烧得乌焦巴弓的了,听说还没到18岁呢,烧成这样,真是造孽……”
  “可不是嘛,送过来的时候,那身上……啧啧,哪还有块好皮肉……”
  时廷桢的手开始无法自控地颤抖起来,明明是盛夏,他却觉得心口空荡荡的,好像有一股呼啸的冷风从中穿过,灌向全身。
  如坠冰窟。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想法:
  逃。
  想转身,逃离这扇门,逃离这些声音,逃离这个医院,但脚下却动弹不得。
  像是被灌了铅一样,他站在原地。
  无助地等待审判。
  不知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被从里面拉开。
  医生走出来,眼神疲惫,手套上沾着些不知道是血还是什么的暗色痕迹。
  他目光扫过门口两人,落在时廷桢惨白如纸的脸上:“你是时静的家属吗?”
  时廷桢张了张嘴,只发出一道破碎的气音。
  “病人特重度烧伤,面积估计在85%以上,伴有重度吸入性损伤。送来前,被人用不当土方处理过创面,听说是有红砖粉,蚯蚓泥什么的,严重污染,我们现在正在紧急清创,但……”
  医生顿了一下,但还是直白说道:“创面情况非常复杂,再加上这时候不能打麻药,病人……有点受不了,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时廷桢茫然地看着他一张一合的嘴,觉得自己大概是聋了,不然怎么会听不见医生在说什么。
  “啊——!疼……好疼啊……救我……”
  又是一声嘶哑变调的哭喊,这次时廷桢听清了。
  那声音断断续续,时而高亢尖锐,时而气若游丝,回荡在空旷的走廊里,撞击着墙壁,也撞击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是梦吧。
  但梦又怎么会有如此真切的实感。
  时廷桢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看邻村杀年猪的场景,被按住的猪,在濒死前发出的,那种震耳欲聋的嚎叫。
  他的脊背抵上瓷砖墙面。
  很冰、很凉。
  无处可退。
  时静的情况实在太严重,即便班主任因为先前的事对时廷桢没什么好印象,也很难不对他的境遇表示同情,领着他跟护士跑完了各种手续,又给他手里塞了三百块钱当做表示。
  这种情况下,她实在不好不合时宜地问时廷桢高考考得怎么样。
  时廷桢看着手里的钱,缓缓擡头,看着她。
  “我爸怎么样了?”
  “什么?”班主任没听清。
  “我爸,”时廷桢艰难地重复,每个字都耗尽血气,“他和我妹都住村里……他们应该是在一起的,我爸……”
  “……没了。”
  班主任不忍地开口:“他的位置太靠里,没能救出来。”
  时廷桢呆呆地看着她,又没反应了。
  延绵不绝的惨叫声从急救室传来,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很难说活着的,和死去的,谁更幸运一点。
  班主任又陪了他一会,直到学校打来电话催,才不得不回去处理工作。
  夜色浓稠地漫上来,云低沉得很,窗外的高楼亮起灯光,像烧剩下的灰烬里,将灭未灭的火星。
  icu不允许家属陪护,更不要说有多余的病床供人休息,就连走廊外的长椅上都挤满了人。
  时廷桢只能凑合找了点硬纸板铺在楼道里,晚上就蜷在那睡,医生说时静还没过危险期,他得随时准备应对最坏的情况。
  第三天,时静终于被从生死边缘拉了回来。
  暂时。
  医院开始跟时廷桢沟通缴费事宜,仅三天,就产生了将近五万块钱的费用,他这才想起,存折和银行卡都还在村里。
  临走前,他怕不安全,特意交到村支书手里,想让他帮忙保管的。
  时廷桢给村支书打了个电话,坐上回县镇的大巴。
  一路上,窗外还是那些深绿色的重峦山影,匀速倒退着,把他送出来,又将他送回去。
  支书害怕耽误时间,找到后亲自给他送到了镇上客运站的路口。
  时廷桢出了车站,脚步虚浮着走过去。
  支书看见他,嘴唇哆嗦了几下,但最终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把兜里的银行卡和存折递给时廷桢,又翻了翻兜里,掏出几张皱皱巴巴的红色钞票,塞进他手里。
  他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模糊不清:
  “……孩子……别看了……别再回头看了……你家……唉……以后好好的,啊?好好的……”
  时廷桢没有推拒,也没有道谢,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眼神空洞地看着对方。
  村支书走后,他一点一点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客运站旁边的老槐树下,先前问对方借的摩托车还停在那里。
  他鬼使神差地走过去,跨上车,点火,拧油门,摩托车在崎岖的山道上一路飞驰。
  他没戴头盔,山风像冰冷的巴掌,狠狠抽打在脸上、耳朵上、眼睛上。
  很疼,但他这时候想疼。
  山路又陡又绕,时廷桢开得极快,油门几乎被他拧到了底,于是,无可避免的,在过一个急弯的时候,没压过来,连人带车重重翻倒在地。
  时廷桢咳出一口血沫,挣扎着爬起来,把车扶正,但不管怎么试,车都打不着火。
  于是他弃车向前走,步子越来越快,到最后飞速奔跑起来。
  终于,村口的路出现在眼前。
  大门口的石碑被拆掉了,里面没有房屋,满是推土机和挖掘机工作过的痕迹。
  四周很安静,人已经完全跑空,只听得见风呜咽般的低鸣。
  他按着记忆里的方位往里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东西被烧焦后残存的,难以言喻的味道。
  慢慢地,视野里开始出现焦黑的痕迹,越往里越明显,像一条丑陋的伤疤,烙在大地上。
  一阵隐约的,孩童的歌声,不知从哪个角落,或是从他的记忆深处,飘飘忽忽地传了过来。
  时静先前说,镇上新来的支教老师是个彜族人,偶尔教他们一些彜语歌,因为好听,村里不少小孩都会,时静也跟着学了一两首。
  那歌声断断续续,空灵地回荡在废墟之上:
  太阳升,月亮落
  亲亲的阿姐
  你何时回来看看我
  春天来了,树又绿了
  冬天来了,水冻冷了
  可怜的阿姐
  你是不是忘了回乡路
  时廷桢脚下继续往前迈,眼神涣散,没有焦点,步子也越来越沉。
  突然,他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整个人向前扑倒,重重地摔在地上,焦土和灰烬沾满了他的裤腿和双手。
  时廷桢爬起来,手撑着地,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污垢。
  他擡头往前望去,看到了路尽头——
  一片被翻搅过的,混着焦炭和泥泞的平地。
  没有房屋,连一块完整的砖都难以辨认。
  宛如一座巨大的火葬场。
  时廷桢突然就崩溃了。
  他跪在地上,按着心口,仿佛那里正被一把锈钝的刀磋磨着,要将整颗心脏都挖出来。
  考场门口,班主任传达噩耗的时候,他反应不过来,没有哭。
  急救室门前,听见时静惨叫的时候,他满脑子只想逃,没有哭。
  医院走廊里,睡在硬纸板上,随时等待宣判的时候,他只顾着祈祷,也没有哭。
  直到现在,这空旷的废墟蛮横地撞进眼底,避无可避。
  他蜷缩着身体,额头抵着肮脏的地面,从一开始喉咙里破碎的“嗬嗬”声,到最后无法自控的放声嚎啕。
  小孩的歌声还在继续,飘荡着传过来。
  你是不是忘了回乡路。
  小静,哥哥找不见回家的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