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突发
褚晨最终还是没有离开。
他说服自己留下的理由听起来合理:同事手头一个案子的取证工作,恰好涉及省城一家关联企业。
原本不是他的事,但那位同事之前帮他处理过一个棘手的跨境文件,欠着人情。现在他“恰好”在这里,顺手把这边关联企业的工商信息调取、核实一下,算是还个人情,也省得同事再跑一趟。
合伙人那边自然没有异议,他本来就是圈里出了名的工作狂,为了案子辗转几个城市是常事,哪怕休假也不会真的完全放手工作。
但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这个理由是多么刻意。
褚晨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如今这座城市于他而言已经完全陌生,甚至不如大洋彼岸的美国来得熟悉。
一中的门换了,换成气派崭新的电动伸缩门,透过缝隙望去,能看见里面的教学楼,应该是重新粉刷过,在阴霾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干净,却也格外冷淡。
靠街道的楼里面隐隐听得到读书声,多半是高三在上课。
按照岳川一中多年的惯例,高三要补课到除夕前一天。
再往远,是操场中间的主席台。
那里似乎也修缮过,但基本的轮廓没变,灰扑扑的,沉默地矗立在那里。
他的人生,在那里被斩成两半。
褚晨又绕到学校后面。
银杏大道还在,只是时节不对,腊月的寒风将满树金黄刮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光秃秃的、遒劲的枝杈,切割着灰蒙蒙的天空。
地上还有枯叶没来得及清扫,被来往行人踩踏成腐烂的、深褐色污泥一样的东西。
不对的何止是时节。
褚晨沿着银杏大道一路走,努力想记起当初发生的一切,然而隔了太远的重洋与时光,再怎么回忆,也不过是一张张褪色的旧相片。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要留下,明明时廷桢已经承认了所有,也做出了选择,他再纠缠,无异于对自己的羞辱。
但还是下意识这样做了。
可能,只是需要再长一点的时间。
放弃一个长达十五年的执念,哪怕它早已变质,也需要时间。
一点一点,按部就班,刮骨疗毒。
褚晨呵出一口气,白雾迅速消散在潮湿冰冷的空气里。
原来南方的冬天也可以这样冷,半点没比北方差。
第五天,3月19号,中午。
褚晨正在酒店前台办理退房事宜,手机上突然打来一通电话,是外省的陌生号码。
他皱了皱眉,本不想接,但又害怕和工作相关,犹豫一瞬,还是划开了接听键。
“喂,褚晨吗,我陆博新。”
褚晨的眉头瞬间拧紧,想也没想就挂了电话。
然而对方不依不饶,第二通、第三通……
第五通的时候,他终于接起来。
褚晨皱着眉头:“你到底——”
“时廷桢出事了!”
陆博新一句话打断了他所有质问,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火炭,瞬间激起惊涛骇浪。
“怎么回事?!”
褚晨的手指僵在挂断键上方,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现在没时间细说!”
陆博新那边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他在快速移动:“你现在立马打车来佳园宾馆,309房间!记住,佳园宾馆!十分钟之内,最多十五分钟!再晚就真的来不及了!快点!”
说完,电话就被挂断了,听筒里只剩下“嘟嘟嘟”的忙音,短促而冰冷,敲打着褚晨的耳膜。
他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有几秒钟大脑一片空白。
什么叫来不及了?
不等他细想,心脏深处蹿起一股原始的恐慌,瞬间激起一层细密的冷汗。
褚晨猛地回神,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甚至来不及仔细穿好,三步并作两步冲向门口。
身后前台经理愣了一下,忙站起身:“褚先生……先生你退房还没办完!”
“先不退了!”
褚晨仓促地朝那人摆了下手,脚步未停,推开门,拦了辆出租车就往陆博新说的地址赶。
一路上,他心乱如麻,几乎不能思考。
时廷桢出了什么事?
陆博新为什么会知道?
为什么会打给他?
陆博新的话到底几分可信?
但是脑子里实在太乱了,根本理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只能茫然地求助司机让他开快点、再快点。
司机一脚油门轰出去,原本十分钟的车程硬是被他加塞开成七分钟,减速停下的时候,陆博新站在旁边一个小商店里,见他下车便立马推门出来。
“这边!快!”
他压低声音,朝褚晨急促地招手,不等他回应,转身快步走进宾馆狭小的门厅,径直走向楼梯。
看他这副样子,似乎不像作伪,褚晨心下一沉,跟了上去。
老旧的水泥楼梯间光线昏暗,墙壁斑驳,空气中飘散着一股霉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气息。
两人沉重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到底怎么回事!”褚晨压低声音。
尽管此刻他对眼前这个人满是恨意和不信任,却又不得不暂时与他捆绑在一起。
陆博新脸上肌肉紧绷,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高利贷,非法拘禁。只有你能帮得上忙!”
褚晨脑子里“嗡”的一声。
“先报警!”他说。
陆博新摇头,一把把他准备掏手机的手按下去:“等把人带出来的。”
他带褚晨跑上三楼,在门牌标着“309”的房间附近停下脚步。
“外卖。”
一道模糊的男声在门外响起。
门内沉寂了一两秒,传来一个略显不耐的声音:“我没叫外卖啊……你放门口吧。”
“备注单上写着要当面交,还有别的东西,好像是一位女士送给您的。”
门内的人似乎来了点兴致,嘟囔了一句什么,接着传来走向门口的脚步声和门锁转动的声音。
“什么名堂……”
他拧开锁的一瞬间,陆博新像一头蓄势已久的豹子,狠狠一脚踹在了门板上。
“砰!”
随着一声巨响,木制的房门连同后面毫无防备的人被这一脚直接踹得向后倒去,那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身后褚晨也及时跟过来,他目光急速逡巡了一圈眼前的标间——两张床,满地烟蒂和空啤酒罐,但没看到时廷桢的影子。
“时廷桢在哪?!”
他揪住地上那人的衣领,将人提起来,厉声道。
“呸!”
那人也是个狠角色,一口混着血的唾沫啐向他的面门,趁他侧头躲闪,一只手紧握成拳,带着风声直击下颌!
褚晨眼神一冷,擡手格开,另一只手迅疾扣住对方手腕,一使劲,当即把那人胳膊卸了下来。
打斗的动静惊动了其他人,旁边一扇标间的门被撞开,四五个手持钢管、面露凶相的男人怒吼着冲出来,瞬间将褚晨和陆博新团团围在房间中央狭小的空地上。
“操!哪来的不长眼的!”
“废了他们!”
钢管裹挟着风声砸下,褚晨跟陆博新跟几人缠斗在一起。
两人虽然身手不错,但奈何对方人多势众,又持有凶器,很快便左支右绌,落了下风,褚晨肩上还不知被谁用钢管砸了一下,动作不由一滞。
他咬紧牙关,瞥了眼旁边分身乏术的陆博新,心里暗自骂了一句。
就不该听这个傻逼的,先报了警再说。
此时,一个满脸戾气的男人悄无声息贴到他背后,从后腰抽出一把弹簧匕首,举起手——
“小心!”
陆博新的惊呼破空而来,褚晨下意识转头,冰冷的刀锋擦着他颈侧掠过。
一击落空,男人眼中凶光毕露,再次举刀冲来,与此同时,四周的人墙也围堵收紧,封死了所有退路。
刀尖映着褚晨紧缩的瞳孔,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旁边这个人姓褚!褚遂良的褚!!!”
陆博新突然嘶声吼了一句,声音尖利得几乎破音,房间里的人全都下意识顿住。
他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似乎只是受到了惊吓,看了看陆博新,又看了眼褚晨,就连褚晨自己,也因为这没头没脑、突如其来的一声心头巨震,瞥了陆博新一眼。
就在这时,门后又慢悠悠踱出来一个人。
大概三十多岁的年纪,瘦削凌厉,眼神阴鸷。
他冷冷扫了一眼屋内的狼藉,目光落在被围在中间的褚晨脸上。
“都停下。”
他冲持刀那人微微擡了擡下巴。
那人犹豫了一下,虽然心有不甘,但还是收回匕首,往后退了两步。
陆博新见状,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胸膛剧烈起伏,语速极快道:“给你上面的人打电话!就说来的人姓褚,你看他会怎么说。”
男人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褚晨,接着,对手下使了个眼色,两个打手上前,一左一右钳制住了褚晨和陆博新的胳膊。
他自己,则拿着手机离开,进了旁边那个标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无比煎熬。
大约过了两三分钟,房门再次打开,男人走进来,脸上阴鸷并未完全褪去,只是看向褚晨的眼神里,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没说话,对钳制着褚晨和陆博新的手下摆了摆手。
手下松开两人,沉默地退到一旁。
陆博新明显松了口气,对褚晨道:“快!在另外一间!”
褚晨不再犹豫,也顾不上深究那通电话的含义,跟他一起冲向隔壁。
一进去,两人便听到“哗啦啦”持续不断的水声,从角落卫生间里传来。
隔着门板,传来一个男人充满恶意的声音,与水声混杂在一起,显得模糊又清晰:
“……我告诉你,别以为什么都不说我就拿你没办法!老子有艾滋!想搞你分分钟的事!识相的话今天赶紧把钱交出来!要么拿钱,要么……别怪我不客气!”
褚晨的心悬到了嗓子眼里,冲过去一把按下把手,门颤颤悠悠地打开。
眼前的景象令他惊得几乎无法动弹。
只见狭窄的淋浴区,时廷桢双手被高高吊起,腕部用白色的塑料扎带死死捆缚,连接在上方的金属淋浴喷头支架上。
他整个人被迫以一种极其痛苦扭曲的姿势站立着,头无力地垂在胸前,冰冷的水柱从喷头持续不断地冲刷而下,将他浑身浇得湿透,水顺着他的下巴、指尖成股滴落。
他双眼紧闭,嘴唇是骇人的青紫色,已然昏了过去,如果不是双手被吊着的缘故,估计早已经倒在了地上。
旁边,一个光头男人靠墙站着,手里夹着烟,转头愕然地看向门口两人。
显然,刚刚就是他在说话。
褚晨眼神彻底冷下去,没给那人任何开口的机会,结结实实地,一拳砸向对方腹部。
“呃!”
光头男人眼珠暴突,连惨叫都发不出,像一摊烂泥般顺着墙壁滑下去。
褚晨揪着他的领口向后一甩,像扔一袋垃圾一样将他扔出卫生间,正好砸在试图跟进来的陆博新脚边。
“看住他!”
他冲到淋浴区前,冰冷的水花溅到他脸上、身上,激得他一个寒颤,他手疾眼快,一把关掉了水阀。
“时廷桢!”
褚晨面对面地贴住他,让他能靠在自己身上,然后伸手去解绑缚的扎带:“时廷桢,醒醒!”
时廷桢毫无意识,腕上的扎带也解不开,反而因为他的动作,无意识发出了声痛苦的呻吟。
褚晨擡头,这才发现绑住他的是那种带锁止齿的白色塑料扎带,徒手根本不可能打开,大概是时廷桢先前挣扎过的缘故,已经深深勒进手腕的皮肉里,磨出了一圈触目惊心的血痕。
“操!”
他急得眼睛发红,手上愈发不得章法,罕见地骂了句脏话。
“用这个!”
陆博新从那个光头男人身上摸出一把水果刀,从门口扔了进来。
褚晨抓起刀,小心翼翼插入时廷桢手腕和扎带之间的缝隙。
扎带很硬,要想割断就必须使劲,但又不能伤到下面的手腕。
这中间可能只有短短数十秒,但他却觉得无比漫长。
尤其是刚刚冲过来的时候不可避免地淋了点喷头下的冰水,就那短短的一下他都冷得发颤,根本不敢想时廷桢在这下面待了多久,又晕过去多久。
终于,扎带断了。
失去唯一的支撑,时廷桢身体一软,向下滑去,褚晨连忙扔开刀,把他抱起来,怀里的人轻得令人心惊。
“快,打120!”
褚晨抱着他冲出卫生间,冲陆博新道,声音因为紧张有些变调。
陆博新张了张嘴,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没做任何动作。
褚晨顾不上他,将时廷桢放在床上,扯过条被子,迅速将他裹紧,然后又抓过卫生间门口的毛巾,擦拭他脸上,头发上滴落的冰水。
等大致擦干,用被子将人紧紧裹好后,褚晨心里才稍微缓过点劲。
他站直身体,那个光头男人已经被陆博新制住,踩在了地上。
褚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仿佛带着刀,冷冰冰的,不像是看活人。
“你碰他了?”
他声音不高,没什么起伏,却莫名让人胆寒。
那人完全不复先前凶狠的模样,结结巴巴道:“没,没有!大哥!真没有!我就是吓唬他!说艾滋也是骗他的!我没病!也没碰他!”
褚晨心里那阵绞着的劲稍微散开了点。
“淋冷水,谁的主意。”
“是我们老大……他说天冷水冰,好逼他还钱……大哥,我,我就一看门的,刚来半天,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是么,”褚晨轻声道,眼里最后一点温度也褪尽了,“那你运气不错。”
他没再给那人讨饶的机会,一拳狠狠挥过去,当即就有血从他嘴里流出来。
多半是一颗牙被打掉了。
陆博新在旁边小声“嘶”了口气。
褚晨转过身,小心翼翼把时廷桢重新抱起来,他依旧昏迷着,头无力地靠在他肩窝,鼻息微弱地拂过他的颈侧。
“走吧。”
他迈开步子,径直向外走去,这次没人敢再阻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