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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2章除夕
  第十天,医院才放宽限制,允许探视。
  时廷桢穿着严密的防护服来到病床前,时静醒着,几乎全身都被用医用敷料包裹起来,像一个木乃伊假人一样,不能动作,气管也被切开。
  她的嘴一张一合,似乎是想说话,但无法发声。
  时廷桢凑近了点,因为和时静一起共同生活了很长时间,他依稀能分辨出几个字。
  哥,我疼。
  时廷桢咬紧牙关,心如刀绞,他甚至不能伸手去碰一下妹妹。
  “我在这呢,你平时那么坚强,哥相信你现在也能做得很好的!”
  他掐着自己的手心,拼命克制,不想让眼泪掉下来,但声音已然发颤:“哥一直都在,哥陪着你呢……”
  就在他们说话的空档,床前的监视器上突然发出锐利的警报,医生护士们一窝蜂冲上去,把他挤开,拽出门。
  时廷桢无法,只得在外面冲着门大喊。
  “小静,小静!哥在呢,哥就在外面!”
  “别睡,小静!别睡过去!”
  “别睡……别留我一个人……”
  时廷桢身体猛地一颤,睁开眼,视线范围内尽是洁白,他又闻到浓郁的消毒水的味道。
  在医院。
  头顶输液瓶里的液体匀速滴落,他想起前些天被强行闯入带走发生的所有难堪。
  还好。
  还好提前叫了陆博新过来,把时静带走了。
  时廷桢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动了动身子,却忽然感觉被子一侧好像被什么东西给压住了。
  他转过头,看见一个毛茸茸的脑袋趴在床边,高大的身体窝在小小的椅子上,多少显得有点可怜。
  身上披了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很熟悉,之前见褚晨穿过。
  褚晨?
  时廷桢瞪大了眼。
  似乎是感觉到了病床上人的动静,褚晨疲惫地睁开眼。
  自从转到普通病房,可以陪护后,他便一直待在这,没合过眼,半小时前才实在有点撑不住,趴在床边眯了一会。
  见时廷桢醒来,他几乎是一瞬间坐直。
  “你醒了!”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晕不晕,身上有没有觉得痛?”
  “口渴吗?”
  “饿不饿?”
  一连串问题连珠炮似的砸过来,时廷桢不答,只是茫然地看着他,褚晨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
  他笑了笑,语气缓下来:“等等,我先去叫医生。”
  待做完检查,确认没什么大碍,医生和护士相继离去后,病房内重新安静下来。
  时廷桢撑着没打点滴的那只手,想坐起来,褚晨走过去,往他背后垫了两个枕头,又把床摇起来一点,让他能靠得更舒服。
  “你怎么还在这。”时廷桢开口。
  “本来已经准备走了,”褚晨给他倒了杯水,“结果陆博新给我打了个电话,说……”
  他顿了顿,话在舌尖转了个弯,又咽进去。
  他勉强笑了一下:“你把我们吓坏了,就连小静都来了一趟。”
  时廷桢闻言愣了一下。
  时静也来了?
  他环顾一圈病房,正想开口,就听褚晨道:“她现在不在这,你们住的地方不安全,我让陆博新把她先带到我住的酒店去了。”
  “放心吧,”他又安慰道,“有什么情况,陆博新会给我打电话的。”
  时廷桢垂下眼。
  往常除了那些必要的手术、换药,她甚至连楼梯都不肯下,这次竟然敢出门,还是医院,可见她担心到了什么地步。
  褚晨把喝完水的杯子从他手里拿走,放到桌上,又重新坐回来。
  时廷桢静静地望着他,半晌,笑了一下。
  “你见到她了。”
  “……嗯。”
  褚晨点头,承认地有些艰涩。
  他轻轻握住时廷桢的手,骨瘦嶙峋,上面淡青色的血管格外突出。
  “也是因为那场火?”他问。
  “对。”
  时廷桢仰头,眼睛盯着天花板,这些事已经发生太久,千头万绪,一时竟然不知道该从哪说起。
  沉默良久,他才开口。
  “这事怪我。”
  “她当时烧伤太严重了,村里又不知道怎么救,用的土方子,能活下来已经很幸运了。治疗费用太贵,一共也没做过多少次植皮手术。你看她脸上那样,已经算恢复得比较好的地方了。”
  “前前后后,花了多少钱。”褚晨问。
  “可能有上百万了吧,”时廷桢想了想,“基本都是靠借。”
  “所以你才没有去上大学,”褚晨望着他,“还借了高利贷?”
  用的是问句,语气却非常肯定。
  “嗯。”
  时廷桢自嘲地笑了笑:“借了还,还了借,利滚利,慢慢就还不起了,到现在还差二十多万……”
  “不用还。”
  褚晨轻声打断:“这种日息3.6%的贷款,早就远超法律上限了,剩下的那些,不用再还了。”
  时廷桢抿了抿嘴,似是有些难堪。
  沉默片刻,他叹了口气:“没那么容易……”
  “我知道,”褚晨说,“这种事背后不是常规的借贷,后面的手续和流程,我会帮你处理的。”
  时廷桢闻言,脸上却没有丝毫喜色。
  他目光垂落,停在对方握着自己的那只手上。
  片刻后,他低声开口:“对不起,本来没想着把你牵扯进来的。”
  “那你要我怎么办呢?”
  褚晨说:“把你那晚承认的一切,当成是所谓的真相,然后回北京,一个人过得逍遥自在,偶尔想起来,再恨着你?”
  他摇了摇头,握着时廷桢的手贴向脸侧。
  “你好自私。”
  时廷桢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转头望向窗外。
  天亮着,但跟夜里区别不大,还是阴沉沉的,雾很浓,看不清远处。
  这个阴云密布的南方小城,冬天极少有看到太阳的时候。
  “今天是几号?”他忽然问。
  “21号,”褚晨说,“已经是除夕了。”
  旁边监护仪持续不断地发出规律的声响,时廷桢看着手背上的针头,眼神暗下去。
  “你想不想回去?”褚晨问,声音很轻。
  时廷桢擡眼看他:“能吗?”
  “今天早上医生来查房的时候说已经平稳了,就是注意多休息,我等会再跟他确认一下。”
  褚晨站起身:“就这一晚的话应该还好,之后我每天陪你过来输液。”
  “而且,你应该也不放心让小静一个人待在陌生的环境里吧,眼下又是过年。”
  褚晨笑了笑,走出病房。
  医院这边通融地很快,本身就是年关,大家都没心思上班,再加上时廷桢的情况也确实已经稳定,医生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等他点滴挂完,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放了人。褚晨给他们包了几个新年红包,顺利将时廷桢带出医院。
  他买了件厚实的羽绒服,把他裹好,又戴上帽子和口罩,搀扶着他走出病房,陆博新的车已经等在门口。
  除夕的街道,空旷得格外安静,大多店铺都关了门,偶尔才见几个拎着年货,匆匆归家的身影。如果不是路边装饰的彩灯被提前打开,真看不出有什么年味。
  褚晨定的是酒店顶层最贵的套房,然而在这座偏远的南方小城,所谓的“顶配”,也不过只有一间卧室和一个会客区。
  他不在的时候,时静睡床,陆博新睡沙发,眼下时廷桢回来,于是褚晨路上又订了一间,就在隔壁。
  车子抵达酒店的地下车库,褚晨让陆博新先带时廷桢上去,自己则去了前台。
  以前时廷桢提过一嘴,他依稀还有点印象,说他们家过年,哪怕再简陋,杨慧都会想办法搓几个汤圆,取个团圆的好兆头。
  但眼下他大病未愈,酒店房间也没有做饭的条件,他就给前台掏了点钱,让他们去外面买点手工汤圆来煮。
  端着汤圆回房间的时候,时廷桢已经洗完澡,盖着薄毯坐在沙发上了,陆博新和时静分坐两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着话。
  许是洗过澡,再加上空调温度开得很高的缘故,他的脸上总算透出点红意,眼里映着灯光的神采,不再那么疲惫和空洞。
  褚晨把汤圆放下,陆博新和时静都默契地不搭理他,只有时廷桢往旁边挪了点,让他坐过来。
  “这是酒店送的汤圆,你们尝尝。”
  褚晨把其中一碗端到时廷桢面前,碗里的汤圆圆润莹白,还冒着热气,但时廷桢不怎么有食欲,索性给他们一人分了一个。
  电视屏幕上,晚会已经开场,主持人妆容精致,字正腔圆地说着吉祥话,背景音乐喜气洋洋。窗外灯火璀璨,远近高低的楼宇轮廓被霓虹勾勒,这个小小的套间,氛围却截然不同。
  趁着时静低头喝汤,陆博新转头望着窗外的间隙,褚晨的手在毯子下轻微地动了一下,不知道往他外套兜里塞了什么。
  时廷桢察觉到,伸手一摸,很厚,沉甸甸的。
  低头再一看,是两个红包。
  他不解地看了褚晨一眼,他没说话,只是目光很轻地,朝时静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时廷桢瞬间明白过来,感激地冲他弯了下眼角。
  他拿出红包,转向妹妹,声音比平时更温和一些:“小静。”
  时静闻声擡起头,帽子下的眼睛望过来。
  除了第一次见到褚晨,故意想让他难堪外,其他时候,她都将自己全副武装地包裹起来,宛如一个严密的蚕茧。
  “新年快乐。”时廷桢将其中一个红包递过去。
  时静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扬起,牵动脸颊上如地形图般起伏、折叠的疤痕。
  陆博新和褚晨也紧随其后,都把红包递给她,时静绕过褚晨,拿了身后陆博新的。
  褚晨的手还向前伸着,空气有几秒钟的凝滞,但多少也在他意料之中。
  毕竟对于她而言,自己只是一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终究无法和这些年与他们兄妹相互依存的陆博新相比。
  他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对时静很温和地笑了笑,然后将那个红包转而递给了时廷桢,语气轻松自然:“那这个,哥哥就先帮妹妹揣着吧,一样的。”
  时廷桢默默接过,将红包收进外套口袋。
  夜色渐深,因为身体抱恙,还不到十点,时廷桢的眼皮就开始发沉,他强打精神想盯着电视屏幕,却控制不住地泛起困倦。
  “是不是撑不住了?”褚晨轻声问,“去睡吧。”
  时廷桢含糊地“嗯”了一声,没再坚持。
  褚晨将他搀进房,正想帮他整理一下被褥,时廷桢却摇头,冲门口的时静招了招手,似乎是有话要对她说。
  于是褚晨没再停留,把空调调到合适温度,替他们关上房门,转身回了客厅。
  电视还开着,晚会正进行到某个热闹的小品,但陆博新显然没有看的劲头,靠在沙发上,闭着眼,手里把玩着一个烟盒,电视的声音被他调得很小,连窗外汽车的鸣笛声都能盖过去。
  一片沉寂之中,褚晨走回来的脚步声显得格外清晰。
  “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在距离陆博新两步远的地方站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