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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6章坦白(下)
  “……你为什么不恨我。”
  褚晨颤抖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自虐般的痛苦。
  “你应该恨我的,恨我背后的一切,恨我……恨我什么都不知道,还自以为是地跑到你面前来质问你……你为什么不恨我……”
  时廷桢轻轻地、短促地笑了一下。
  曾经最激愤的时候,他也觉得举目皆敌,无差别地恨着世上每一个人,然而大火燎原,只余灰烬,当生存本身都成为一场漫长的苦刑,那点激烈的恨意,也就不足为道了。
  “我能怪谁呢,”他又点燃一支烟,“我恨过你的父亲,偶尔也恨过你,但其实我连恨你的资格都没有,因为就连你,也和我一样恨着他。”
  褚晨不说话,胸口疼得好像要裂开,宛如无数尖刀狂妄地叫嚣着,凌迟着,每一刀下去,都带起一阵嘲讽的笑声。
  他用了极大的力气,才缓缓擡起头,重新看向窗边的青年。
  消瘦,苍白,眉宇间凝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像生长在阴暗潮湿角落里的青苔。
  “小静……她知道这些吗?”
  时廷桢摇头:“只知道大概,我们没有给她细讲。”
  “她这辈子要承受的,已经太多了。”
  在贫穷和绝望的阴影下,兄妹俩对于命运,都报以如出一辙的叹息。
  时廷桢目光投向窗外虚无的某处,陷入更久远的的回溯。
  在icu里住了一个半月,时静才转进普通病房,慢慢地,能被人扶着坐起来,又站起来。
  窗外是盛夏的风,银杏被吹得摇曳,病房里的人却与这些柔软的生机相反,脸上、脖子上,目之所及的皮肤处尽是丑陋的瘢痕。
  她被人搀扶着,一点一点,重复着僵硬的行走。
  然后,她开始练习不要人扶,自己站起来,一练就是十多天。
  但凡能站起来,她就可以自己上厕所,他也可以不用那么频繁地跑回来,不用再请护工,所以时廷桢一直抱有很大的期待。
  十多天,从鼓励,到失望,再到埋怨。
  他看着时静一次次试图驯服躯体,又一次次被迫向躯体臣服。
  每次都只差那么一点点。
  最后一天,他实在忍不住了:“你明明只要再努力一点点,就差那么一点点,马上就能站起来了!你为什么要坐下!”
  生活积压的所有愤懑、无望、对自己的痛恨,在那一刻被彻底点燃,他狠狠掼碎了手里的玻璃杯,碎片和冷水溅了一地,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几乎要压垮他的苦闷也一并砸出去。
  时静被吼蒙了,沙哑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护士听见动静冲进来,一边安慰时静一边吼他:“你怎么当哥哥的,自己亲妹妹这样了还能发火,怎么会有你这种人。”
  你怎么当哥哥的。
  明明是你自己的错。
  时廷桢像骤然被人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到脚,彻底清醒,巨大的恐慌和内疚涌上来。
  他语无伦次地道歉,然后,在护士鄙夷的目光中,仓皇逃离了病房。
  几天后,时廷桢收到了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世界狰狞的一面再次显露。
  时静躺在病床上,眼睛平静地望过来,她没说话,但好像又什么都说了。
  时廷桢走出门,在医院冰冷的楼道里,把那份单薄的,却承载过他所有希望的纸张,从头到尾,一字一句,看了一遍。
  然后,将它对折,撕成了两半。
  这个选择其实称不上是选择。
  所谓家人,就是被血缘的纽带捆在一起,相互扶持,相互牺牲。
  那个曾经为了自己的前程而一意孤行、咬牙读书的少年,终于用最惨烈的方式,补上了名为“牺牲”的一课。
  时廷桢以为自己会很痛苦,会涕泗横流,然而并没有。
  当初考上高中,他虽然欣喜,但仍不可避免地有种踩在云端里的感觉。
  太不真实了。
  云层轻飘飘的,踩不踏实,不知道哪一脚就会踩空,摔得鼻青脸肿。
  于是当所有苦难如洪水般涌来,当他亲手将自己的录取通知书扔进垃圾桶,他虽然绝望,却离奇地平静。
  改变命运,不过是时代列车窗外一晃而过的、虚幻的镜像,录取通知,也不过是印在轻飘飘纸上的、毫无重量的铅字。
  他真正拥有的,从始至终,就只有这被焊死在泥泞深处、一眼便能望到尽头的人生。
  人间太远,地狱太近。
  他只是重回正轨。
  窗外,夜色不知何时已悄然漫起,吞噬了最后的天光。时廷桢站在窗前,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
  他半边身子被室内昏暗的灯光勾勒,另外半边则浸在沉沉的黑暗里,被粗糙的窗棂分割,光影交错,像一具被切割的尸体。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人生就像一艘行驶的船,以为躲过了几次礁石就是技术高超,以为我命由我不由天,但你不知道哪里有暗流,哪里有瀑布,只有经验丰富的船长才知道。”
  “但每个人的人生只有一次,每个人也都是第一次当船长,有些人可能祖祖辈辈都是干这行,所以他们更得心应手一点,像我们这种人,只有一个结局,就是船毁人亡。”
  说着,时廷桢轻嘲地笑了一下。
  他的目光直直看进褚晨眼底,里面的情绪复杂难辨,有恳求,有决绝,也有深藏的悲悯。
  “所以,褚晨,别再继续追究了,这些本来都和你没有关系。我的家就是这样,他们拖着我往下坠,我也拖着他们往下坠……你没必要掺和进这些。”
  房间里的空气沉重粘稠,几乎令人无法呼吸。
  良久,褚晨才挣扎着找回自己的声音。
  “所以,就算我把一切都调查清楚,推翻那篇报道,把该讨要的都还给你们……所有这些,即便我能做到,对你来说,也都是……没有意义的,对吗?”
  “你出于什么目的呢?”时廷桢问,“如果是作为律师,我掏不起这笔费用。”
  褚晨摇头:“不用……”
  “那为什么呢,我明明已经说过,这一切不是你的错,你也不欠我什么。”
  时廷桢目光温和,却锐利地看透他努力维持的镇定下,那暗藏心底,隐秘的期待。
  他对此无能为力。
  这种只为感情而烦恼的人生,于他而言,实在是太过奢侈。
  “褚晨,他毕竟是你爸。”
  时廷桢轻轻笑了一下,尽管在笑,嘴角却是向下撇的,看起来满是悲伤。
  他看着指间燃到尽头的香烟,那点微弱的红光明明灭灭,忽然就想,之前抽烟的时候,心里许的那个愿望,想和褚晨桥归桥,路归路,为什么不灵呢?
  为什么每个愿望都不灵。
  大概是因为,他的每一包新烟,都不是自己买的,是各种场合别人客套地递过来、他舍不得抽、一根根攒下来的。
  一包拼凑来的烟,没有给人实现愿望的灵性。
  一个由苦难、无奈、妥协拼凑的人生,大概也同样……没资格去许诺、去承担、去奢望一份纯粹而长久的幸福。
  没人再说话,房间里明明被暖意包裹,两个人却都浑身冰冷。
  看着钟点房的时间快到点了,时廷桢站直身。
  当年杨慧的墓就在这附近,然而那场大火之后,整片山地被推平、重整,他现在甚至都不知道杨慧到底葬在什么地方。
  “你怎么回去?”
  时廷桢放下撩着窗帘一角的手,转身问道,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平淡。
  “我在地图上看这附近有一家酒店,在那凑合一晚。”褚晨声音很低。
  “那家生意不好,前一阵就倒闭了。”时廷桢看了看手表,“最晚一班回去的大巴是半个小时以后,你跟我一起走吧。”
  褚晨沉默地起身,跟在他身后。
  许是这几天知道了太多关于他过去的、沉痛到难以消化的细节,此刻他的身姿少见地显出颓唐,肩膀微微垮着,脚步也有些沉重。
  两个人一路无言地来到汽车站,破旧的门牌,破旧的检票通道,还有老旧的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见过的,在检票通道门口站着等收钱的检票员。
  “坐慢车行吗?”时廷桢转头问他。
  褚晨微微愣了愣,然后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眼墙上挂的价目表,“嗯”了一声。
  慢车要四个小时,一个人五十块钱。
  快车两个小时,一个人一百五。
  黎安镇还是这么会挣钱。
  “不是。”时廷桢猜到他的意思,拇指轻轻搓了一下他的手背,“我想和你待久一点。”
  我想和你待久一点。
  这大概是时廷桢重逢以来,说过最温情的话。
  然而就是因为这样温情,褚晨心里才更觉酸楚。
  他无比清晰地、残酷地理解了这句话背后的全部意味:
  不是挽留,而是结束。
  他任由时廷桢买了票,穿过嘈杂的人群,登上那辆散发着汽油和旧皮革味道的大巴,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大巴摇摇晃晃行驶在山路上,除了时廷桢和褚晨的位置,其他座位的车帘都拉着,车里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然而除了褚晨,大家好像都适应得不错,都在座位上昏昏欲睡。
  时廷桢有点晕车,得靠窗坐,呼吸着流动的空气才不至于太难受,但他牵着褚晨的手一直没有放开,褚晨也自觉地朝他那个方向挪过去一点,让他既能呼吸窗外空气,又能靠着自己。
  两人买了两张票,但只坐了一个半的座位。
  时廷桢一个,褚晨半个。
  于是车一路开,四个小时。
  抵达岳川的时候,已是深夜。
  小城不像大城市那般彻夜喧嚣,此刻街道空旷,路灯昏黄,只有零星车辆驶过。
  两人下了车,时廷桢没说话,褚晨当然也不会开口,他们牵着手,在大马路上漫无目的地走。
  多年以后,世俗的目光终于在深夜撕开了一道口子,至少此刻,没有人会对着这两个牵手行走的男人指指点点,投来异样或鄙夷的目光。
  时廷桢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飘忽。
  “先前上学的时候,有一回,你被李珍她们找的人堵了,我替你挡了一下。你非得把我送到医院,还害得我那天晚上误了回去的车。”
  褚晨勉强应景地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没办法,谁知道他们找的人那么凶悍。当时看你背上流那么多血,生怕你有个三长两短。我紧赶慢赶地帮你拦车,结果……还是误了那天的末班车么?”
  “不算,因为我最后是用我自己的钱付的车费。”
  褚晨不解地看着他。
  “我当时兜里有十块钱,”时廷桢说,“看计价器跳到十块的时候,就把你塞给司机的钱换回来了。后面的路,是我自己走回车站的,所以才误了点。”
  褚晨一愣,停下脚步。
  “当时你给了司机五百块钱,一直被我留到现在。”
  时廷桢掰开自己那个屏幕碎裂的手机的后壳,里面赫然露出几张被压得极薄的百元钞票。
  他把钞票拿出来展开,能看得出几乎没怎么拿出来过,折痕非常锋利,钱也几乎都是新的。
  很难想象,在那些被高利贷疯狂催逼、东躲西藏的日子里,这薄薄的五张纸,是怎么被他藏下来,留存至今的。
  时廷桢把钱递过去:“物归原主。”
  褚晨没接。
  夜风呼啸,卷动着两人的衣角和发梢。
  不知过了多久,褚晨才开口:
  “我会帮你的。”
  他深吸一口气:“不管是高利贷,还是以前的旧案,我会帮你们讨回公平的。”
  时廷桢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眼眶通红,却依旧挺直脊背,说着天真话的男人。
  他笑了笑,带着疲惫,带着眷恋。
  “我不想把你扯进来,再欠你什么……”
  “专案组的人已经找过我了。”
  褚晨看着他的眼神从茫然,到疑惑,再到震惊,不解:“具体的我不能告诉你,但我现在已经没办法独善其身了。”
  “如果你想要一个公正的结果,想给这件事画上圆满的句号,想以后和小静正大光明地生活,就让我留在这。”
  “我不只是帮你,我也是在救我自己。”
  他不由分说地将时廷桢握着钱的手推回去:“等到了那天,我们再说两不相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