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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7章水面之下
  第二天,褚晨照旧陪着时廷桢到医院输液,过了一阵,陆博新也来了。
  不知道时廷桢昨天回去后说了什么,他过来的时候脸色比平时严肃不少,还背了个挎包,看着沉甸甸的。
  见时廷桢睡着,他便没进门打扰,轻轻冲褚晨擡了擡下巴,示意他出去。
  两人一路无话地穿过走廊,走下楼梯,来到住院部后面一个不大的露天花园。
  冬天的花园萧瑟异常,只有几棵常青树勉强撑着点绿色,花坛里泥土裸露,长椅上落满枯叶,空气清冷,没什么人。
  陆博新径直走到一张背风的长椅前,随意拨开上面的落叶,坐下来,褚晨随即也坐下,跟他隔开一小段距离。
  “他今天情况怎么样。”陆博新问。
  “还可以,”褚晨说,“医生说今天输完液再观察一下,如果没什么特殊情况,就可以办出院手续了。”
  “那就好。”
  陆博新从怀里摸出盒烟,递过去,褚晨摇头,他便又收回手。
  见他打量烟盒的包装,陆博新笑了一下:“以前在监狱的时候,里面没什么好烟,这个最便宜,就抽习惯了。”
  他把烟盒在桌面上磕了一下,从里面倒出一根,叼在嘴里,用手拢着火,点燃。
  “昨天,”陆博新夹着烟,终于切入正题,“你跟小时说,专案组的人找过你了。”
  “嗯。”褚晨点头。
  昨天挂了电话,他便有了隐隐的猜测,后来在回岳川的大巴上,那四个小时的颠簸摇晃,更是足够他把一切都想清楚。
  他用谨慎而隐晦的方式多方求证,果然,正如他所料。
  “所以我希望你能帮我。”
  褚晨开门见山,看着陆博新:“你以前做过记者,有自己的消息渠道和人脉资源,我不相信这些年你会甘心一蹶不振,彻底放弃为自己翻案。”
  不然,也不会他一去黎安镇,陆博新那边就听说了消息。
  然而陆博新不吃这一套:“这些年不是没来过人,但结果还就那样。你怎么保证,这次不是白费工夫。”
  “毕竟,这事如果真查下去,最后会指向谁,是说不准的事。”
  “你现在说得再冠冕堂皇,到时候真到了要选择的时候,血缘、利益、你未来的前程……这些分量,怎么看都比一个十多年不见、现在又落魄不堪的老相好要重。你怎么保证,你不会动摇。”
  他缓缓吐出一口烟雾,就着一片朦胧看向褚晨:“别说你是因为对他还有感情,想跟他和好,我不信这个。”
  面对陆博新连珠炮般、毫不留情的质疑,褚晨没有恼怒,他的声音很冷静,仿佛那些尖锐的指控并没有落在他身上。
  “这次上面来的是什么人,处理是轻轻落下还是落槌有声,我的信息比你要准,你不需要去揣测我的动机,只需要判断,我有没有能力,有没有途径,去做成这件事。”
  “至于你担心的血缘、利益、前程……”褚晨的嘴角轻微扯动了一下,带着冰冷的自嘲,“那是我的事,后果我自己会承担。”
  说着,他顿了顿,身体前倾,拉近了点两人的距离:“你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如果这世上还有一个人,有可能,也有途径,把压在你们身上的大山撬开一条缝——
  “那个人,只有我。”
  “所以,你好好考虑,要不要抓住这次,可能是最后的一次机会。”
  陆博新望着他。
  的确,褚晨这话并不是在夸耀。
  他的背景是阻力,但也有可能转化成最意想不到的利刃。
  毕竟,他们的敌人是那样强大的存在。
  良久,陆博新轻嘲地笑了一下,把烟掐灭。
  他打开自己的包,从里面掏出一个厚牛皮纸袋,手按在上面,并不急于给他。
  “这是我这些年搜集整理资料的其中一本,手段和渠道大多不太合规,能拼凑出真相,但里面部分证据链是缺失的。”
  “我明白,我来处理。”褚晨回答。
  “等看到了你的诚意,我再把剩下的交给你。”
  褚晨点头:“好。”
  “你要知道,我不是因为信你,是因为信时廷桢。”
  陆博新说完,松了手。
  褚晨打开牛皮纸袋,里面纸张大多已经泛黄。
  他粗略扫了几眼,里面有拆迁项目的部分官方批文,有剪报和网络报道的打印件,手写的访谈记录,录音的文字整理,甚至有几页,密密麻麻罗列着消息渠道和联系人的代号、疑似背景、以及可提供信息的领域。
  资料之详实,涉及范围之广,信息交叉印证之严谨,远超他预期。
  陆博新的确没有辜负他所学的专业。
  他本可以成为一名杰出的调查记者。
  褚晨越看脸色越凝重,看到最后,他甚至都有些震惊:“你手上的东西明明这么多,即便是证据链不全,这些年……这些年也不该一点动作都没有,至少……”
  陆博新叹了口气。
  “我觉得新闻干久了的人都有点魔怔,就是喜欢把自己当烈士。说到底这只是一份养家糊口的工作,我没那么大的理想抱负,害怕一天自己的项上人头也被巨额悬赏,小老百姓一个。”
  “如果发出声音很危险,你得允许我们保持沉默。”
  褚晨皱紧眉头:“但是只要在法律框架内,你完全可以规避掉有些风险,不是吗?”
  陆博新看着他,短促地嗤笑一声。
  “所以说,就害怕碰见你们这种顺风顺水,在象牙塔里念完了书,一毕业就参与进公检法系统里的人。”
  “我举个例子,就现在的租房市场,串串房不是闹得很凶么,明明法律已经规定,如果危及承租人的安全或者健康,承租人可以随时解除合同,哪怕签订的时候就知道不合格。但你知道,最后真正能靠法律成功维权的人有多少吗?”
  “他们先是证明合同不成立,然后再起诉房东,想让他的房子没办法出租,产生经济损失。此外,对于那些违规的房东,他们还向有关部门举报了房屋的管道改建和消防问题。”
  “但实际上,房东完全不在意起诉,你是律师,你最清楚,从递交诉状,到法院调解,再到立案、开庭、判决、执行……这中间要经过多长时间?三个月、半年、一年,大部分人耗不起这个时间,也付不起成本。中间耽误的空置期,就算他把房子偷偷租出去,也查不到,不会有人承认。”
  “至于管道和消防,叫个施工队,一两天就能搞定。”
  法律并不是一柄无往而不胜的利剑,因为不是每个人都在按规则行事。
  水面之下,是汹涌的暗流。
  “我曾经亲耳听到,有位法官在调解时劝当事人:不过是一万块钱,算了吧,和气生财。”
  “不过是一万块钱而已。”
  陆博新摇了摇头:“对你来说,一万块钱也许是一顿饭,是酒局上勉强能入口的酒,是案卷里一个可以被忽略不计的零头误差,但是对有些人来说,这些钱意味着他一年都可以吃饱穿暖。”
  “像你们这样的人才,精英,你们生活在云端,风吹不到,雨淋不到,没有能让你们擡头仰视的人,因为你们已经处在最高层,平视看到的都是和自己一样的人。”
  “你们脚下也沾不到一粒尘土,因为从来不会往下走,也不会低头,看不见地上还站着千千万万在温饱线上挣扎的人。”
  那些人站在齐脖的深水里,得拼尽全力,踮起脚尖,才能为自己换来一点生存的空间。
  “所以,”陆博新讥讽地笑,“为什么信访不信法,因为官大一级才能压死人啊,褚律师。”
  褚晨没有说话,唯有风声穿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陆博新似是发泄够了,又点了一根烟,默默抽着。
  直到烟快燃尽,他才褪去锋芒,低声开口。
  “那篇火灾的报道,我交上去的初稿,和最后见报的……是两回事。”
  他把昨天时廷桢说过的话,又从他的视角更详细地叙述了一遍,声音里带着浓重的,时隔多年仍无法释怀的晦暗。
  “我出狱以后,他欠的钱已经太多了,我帮不起,也试过想带他们逃走,但没一次成功,还害得他身份证也被扣下。”
  “只要还有那些人的威胁,就哪都去不了。这些年我不是没找过机会……始终没找到。”
  褚晨默默听着,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时廷桢高三的时候,你没见过他?”
  陆博新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点头。
  “那你怎么知道他左手伤着了?”
  陆博新同样诧异:“他高三的时候左手就伤过?”
  褚晨心脏猛地一跳,脸色难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