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坦白(上)
时廷桢带褚晨穿过一条街,来到邻近的一个小酒店。
不是度假区的那种星级酒店,环境说不上好,但也没差到哪去。
他要了个钟点房,带着褚晨一前一后走进房间。
褚晨反手关上门,开了空调,坐在沙发上,时廷桢则站在窗前,点了根烟,外面灰白的天光透进来,空气有些闷浊。
空调的热风渐渐弥漫开来,房间里只剩下低鸣的风声和两人几乎不可闻的呼吸声。
褚晨耐心地等着。
片刻后,时廷桢开口。
“2006年,我爸查出尘肺,查出来的时候就已经三期,属于晚期了。那时候,我上初二。”
“我妈一边问村里借钱,一边跟他们老板吵着打官司,要工伤赔偿,但是因为没有合同和医保,工人流动性又大,一分钱都没要到,反而因为诉讼和找律师,还花了不少钱。到十月,我初三上学期的时候,家底就耗空了。”
“我退了学,在镇上一家砖厂打工,我们学校支教老师看不下去,给我申请了保留学籍,周末给我补课,我才参加了中考。”
他转过身,背靠着窗框,面对褚晨。
“陆博新,就是我初中的支教老师。”
褚晨一时愣怔。
时廷桢笑了笑:“他那时候也只是个大学生,因为支教保研,才来我们这当的老师。”
“我妈一开始不同意我继续念书,她一个人打三份工,身体已经不太好了,后来是看着政府慰问,给了三万块钱,我又保证上学绝对不会花家里的钱,她才勉强同意。”
“就这样,她拿着钱继续带我爸去大医院看病,我跟你上了同一所高中,后来还认识了你。”
说到这,时廷桢的表情微微柔和了下来,似是回忆起了漫长黑暗里仅有的快乐时光。
“但没多久,我爸病情就恶化了。”
“医院说必须做换肺手术,要几十万,我们实在掏不出来,”他低下头,“好像就是我英语竞赛省赛的那天吧,我妈发来消息,说不治了。”
褚晨瞪大眼睛。
他当然记得那天。
时廷桢回来后异常苍白的脸色和恍惚的神情,那顿名为庆祝,实为安慰的饭,那捧极具讽刺的花,那场结束后自以为是生理性反应的眼泪。
他对此却一无所知,连安慰都没触及对方真正在意的关键。
“后来,我妈把大部分剩的钱都转给了我,不用再那么拼命打工,我的确轻松了一段时间,直到我们的事被发现。”
“我当时的确是……”时廷桢顿了顿,说得有点艰难,“懦弱了。”
维系一段亲密关系没有想象中来得那么容易,他们中间隔着世俗偏见垒起的山,隔着现实贫瘠汇成的海,就算再怎么坚定要陪对方走下去,也在某些时刻,亲眼目睹着爱一点一点消失殆尽。
就像杨慧,虽然她这一路带着时多权求医问药,似乎毫无怨言,但他也亲眼见过,杨慧情绪失控,发疯似的伏在时多权床前一下一下捶床,一边哭,嘴里一边埋怨,说这明明都是他的命,凭什么要自己来承担。
那是他看到过的,爱情最后的样子。
时廷桢把烟按熄,触到烟灰缸里薄薄的水渍,发出一声细短的滋响。
“但我心里并不是完全放弃,我知道我那时候是没能力,没办法带给你你想要的生活,所以一直想着,如果能再变强一点,也许就配得上你。”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剖心的坦诚:“所以我拼命学习,想考北京的大学,挣到钱,就有机会摆脱这些无奈,可能……可能还会再遇见你。”
“我没再去外面上班,钱也越花越少。学校的贫困补助停了,我爸手术又失败了,还没到高考,手里只剩三千块钱。”
时廷桢转过来,面对褚晨,嘴角扯出一个无奈的笑。
“所以你问我为什么,我一直说的都是真话,拆迁那时候,我就是想多要点钱。”
一纸拆迁文件,令整个永宁村为之沸腾,穷了太久,所有人都开始做因房暴富的大梦。
有人临时乱搭乱建,一层的小平房变成三四层的土楼,猪圈都扩了一圈,有人假离婚,原来五十多户人家,突然间变成一百多户。
永宁村变得一片混乱。
“五月中旬,小静给我打电话,说村里不签字的人太多了,拆迁队没办法,上面又把时间压得很紧,听人私下里说,是想赶一个什么黄道吉日。后来,他们开始半夜砸墙,不定时断水,我担心她,就跟学校请假回去复习,临到看考场前一天才走。”
他深吸一口气:“但我没想到,他们能放火……”
时廷桢的话像浓稠的酸液,缓缓渗进褚晨心里,蚀开一片钝痛。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你们为什么不报警?”
“报过,没用。”时廷桢摇头。
他回去后,确实经常在半夜听见屋外有响动,有时候能发现那些人,有时候发现不了,不是没报过警,但等他们绕过来一圈的功夫,那些人早跑没影了。
没有警情,对方认定他报假警,浪费公共资源,上了黑名单不说,还差点挨了行政处罚。
褚晨擡手搓了把脸。
那阵熟悉的、喘不上气的窒息感再次席卷而来,比之前更加猛烈,堵在他的喉咙口。
等等……
想挑一个黄道吉日?
褚晨突然想起前些年杨鹏跟他聊过的八卦,说前不久省城这边办了一个人,私底下特别崇信神佛风水之类,还专门花钱盖了座庙,请了几位高僧,专为他一个人祈福。
因为实在太过离奇,被他们当做饭后谈资好一阵。
那人,曾经是李振庭的嫡系下属。
褚晨太阳xue开始突突地跳,他打开手机,再次点开那篇火灾报道,在里面一目十行地翻找着项目施工队的名字。
包工头姓赵,不知哪来的传闻,说,是那个人情妇的外甥。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想,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猝不及防地窜入褚晨的脑海。
他不受控制地开始微微颤抖,手指紧紧抠住沙发的皮革表面,他看向时廷桢,对方的眼神里一派平静,似乎早已了然。
“后来,陆博新来了,给了我三万块钱救急。”
“他当时在北京的一家报社实习,过来是跟老师一起采访。”
“我给他讲了事情原委,他觉得这肯定能成为一篇很有价值的调查报道,只要刊登,一定能引发广泛讨论。到时候,我不仅能拿到拆迁补偿,还极大可能得到社会层面的捐款。”
时廷桢又点了根烟:“但我们谁都没想到,报社会拒绝刊发。”
无数青年满怀热忱地奔向这个行业,期待着有朝一日,以笔为刀,清除这个社会的沉疴。
那是一个真相能改变现实的年代。
曾经是。
“主编给的官方理由是题材敏感,没通过内部审查。陆博新不停追问,才知道,是上面有人压着不让发。”
“我是着急用钱,陆博新是不甘心。他就找了自己的导师帮忙,想借他的名头,再去跟主编沟通一下。结果那人会错了意,以为老师是想帮自己的学生博前程,就自己写了篇报道,署了他的名字。”
褚晨脸色惨白,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又在下一刻疯狂倒流,冲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后来的事,你就都知道了。”
时廷桢无奈地笑了下:“我筹钱的路断了,医院也受到波及,不停有人往门口送花圈,医生不堪其扰,说再不交钱,就把我们赶走。我没办法,只能去借高利贷。”
指间的香烟燃到尽头,留下长长一截灰白的烟灰,摇摇欲坠。
他没有立刻去弹,只是任由那点猩红的光,在昏暗的室内明明灭灭,映着他过分平静的侧脸。
当时政府来谈补偿协议,价钱极其慷慨,永宁村的很多人一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
于是还没拿到拆迁款,就有人耗尽家财,走进夜店,第一次就敢消费上万块,点的还是那种最贵的888皇家礼炮。
他听说后嗤之以鼻。
觉得自己和那些贪心的村民不一样。
他背负着艰辛,背负着苦难,有太多的不得已,哪怕是想多要点钱,也都是正当用途。
但他不明白,世界不会因为某个人的不得已,而允许他一路绿灯畅行。
命运面前,休论公道。
所以本质上,他和那些人一样,他们都是赌徒。
想上桌,就要做好血本无归的准备。
他满盘皆输。
“陆博新那边情况也不是很好,他四处奔走,求人,结果反倒被威胁,拘留了十多天。我劝他算了,但他不肯,坚持要上访,这一上,又被判了三年。”
褚晨擡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脸。
所以,他先前那些模糊的直觉、破碎的线索,完全是正确的,陆博新当然会恨他,他如啖其血,吞其肉般的恨着他。
“李振庭……”
这个名字从褚晨捂着脸的指缝中艰难地溢出,带着血气,带着颤音。
他的喉结上下剧烈地滚动了几下,每一次吞咽都像咽下烧红的炭块,灼痛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胸腔,烧得他眼眶发热、酸胀。
“拆迁,报道,坐牢,高利贷,所有这些,和李振庭有没有关系,是不是他授意的……”
时廷桢不语,弹掉烟灰,话锋一转。
“你知道火灾里的人都是怎么死的吗?”
“我看过一个科普,说里面80%的人都是被烟熏死的,是窒息。”
“我爸当年已经没得治了。”
时廷桢想起当年时多权生命倒计时的那段日子,那时他的四肢早已萎缩,就在几天前,他还喃喃地说自己看不见了。
所以即便没有那场大火,他的生命也已然走到了尽头,不过是早几天或晚几天的区别而已。
生命的消逝,有时就像一枚受潮的哑炮,点不出惊天动地的巨响,只能在日复一日缓慢的燃烧与窒息中,无声地磨尽人心。
所以才说,久病床前无孝子。
时廷桢清了清嗓子:“不管是火灾,还是尘肺,都一样。也许这对他来说,反而是一种解脱,对我和时静也是。”
“所以,如果你实在不好受,就当这场大火从来没有发生过,不管有没有火灾,他也差不多只能活到那个时候。”
褚晨没应声。
时廷桢没有明说,但他已经无需多问。
这种放在任何人的人生里,都是刀刻斧凿,脓疮长存一般的痛苦,被他说出来,却那么平淡,那么安静。
没有眼泪,也没有波澜。
一个人,要经历多少年的肝肠寸断,咽下多少血泪,才能让伤疤逐渐结痂,得到这样一张古井无波的脸。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有空调制热发出的孜孜不倦的低鸣,在此刻显得格外聒噪。
时廷桢叹了口气:“你总问我要答案,要真相,现在你听到了。我说出来,不是希望你愧疚,也没有要求你做什么的意思,只是告诉你,这些都已经发生过了。”
已经发生过,所以无可挽回,没办法补救。
死去的人不会复活,活着的人只能带着记忆继续走下去。
不必痛苦,因为痛苦没有任何意义。
褚晨闭了下眼。
他觉得自己像是被钉在砧板上,开膛破肚,满是血污。
他这才理解,时廷桢从不抱怨,并不是因为坚强,更多时候是因为接受。接受人生本该如此。
许多痛苦,只有接受了,才会不那么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