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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8章左手
  时静在重症监护室躺着的那段时间,时廷桢花钱的速度前所未有之快。
  钱不再是钱,变成了纸,变成了水,源源不断地流入医院,供养着时静的生命。
  “13号床,时静的家属在吗?”
  护士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时廷桢条件反射般站直身体:“在,在这里!”
  “你再去一楼缴一下费吧,”护士边走边核对着手里的单据,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下午要做一个增强ct,先交一千块。”
  “啊……”
  时廷桢欲言又止,想打个商量让她宽限几天,刚擡起手,护士已经转身推开病房那扇厚重的自动门走进去,他听见里面仪器平稳的“滴滴”声。
  时廷桢说不出话来了。
  时静还活得好好的。
  他不能因为自己的原因耽误了她。
  他重新靠回墙上,掏出钱包,早上刚交了三千的住院费,钱包明显比之前空瘪下去。
  才半天时间。
  时廷桢叹了口气。
  陆博新先前给的三万早已用完,政府火灾赔的钱也只剩下不到一半,照这样的速度下去,用不了一个星期,钱就会花光。
  没办法,时廷桢只能想方设法地筹钱。
  他开始疯狂寻找那种工资高、还能预支薪水的工作,建筑工地的小工、物流仓库的夜班、甚至是一些灰色地带的临时活计,只要能挣钱,时廷桢来者不拒。
  但即使是这样,有时候他还是能碰上一鼻子灰。
  有一回面试,老板是个微微发福的中年人,靠在皮质转椅里,指尖夹着烟,升腾的雾气使得整间办公室都仙气飘飘的。
  “要这么高的薪水,还得预支,”他斜睨着时廷桢,像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那你都会什么?外语,计算机,还是物流技术?”
  时廷桢嗫嚅片刻,重复着苍白无力的保证:“我虽然学历不高,但我能吃苦,什么脏活累活都能干,我一定会努力的……”
  老板嗤笑一声:“能吃苦……谁不能吃苦啊,老祖宗崇尚的就是吃得苦中苦,你看看现在这世道,有几个当了人上人的。”
  他摆摆手,像挥苍蝇一样把时廷桢打发掉。
  无奈,时廷桢只得又回到了镇上碰运气,想看还能不能找同村人再借点。
  不出所料,吃的全是闭门羹。
  时廷桢心灰意冷,拖着步子准备离开之际,突然,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把他叫住。
  “时廷桢?”
  他回头,一个穿着皮夹克,头发抹得油亮的青年大咧咧地走过来,嘴里叼着烟,是他曾经的一个初中同学。
  听完他的苦楚,同学揽住他,呛人的烟气喷到他脸上。
  “不就是缺钱嘛,正好我最近手头也紧,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搞点块钱。”
  “哪里?”
  时廷桢虽然急迫,却也下意识生出警惕。
  “放心,不偷不抢,就是去捡点没人要的东西。”
  同学不由分说拉着他走:“镇子东头后面有个废铁站,那边有好多工地倒出来的建筑垃圾,钢筋,铁丝,水泥袋子啥都有,捡出来就能卖钱!”
  就这样,时廷桢被他裹挟着,翻过了一座又一座山梁,到达所谓的“废铁站”。
  没有任何标识或围栏,只是在一片偏僻的山坳里,里面建筑垃圾和生活垃圾堆积如山。水泥袋子、铁丝、钢筋散落在石头和黄土之中,像是永远也挑拣不完的样子。
  时廷桢一边捡,一边想起小时候,就因为偷了杨慧兜里十块钱买零食,而被时多权痛打数小时的场景。
  而今他长大,身无所长,竟又重蹈覆辙,操起了偷窃的旧业。
  时多权再也不会打他了。
  捡垃圾来的钱不比正经打工的时候少,甚至经常能多出十几二十块钱,时廷桢逐渐把捡垃圾当成了正业。
  他每天凌晨四点就出门,坐第一班车回镇上,然后翻山去那个垃圾场,下午再扛着捡来的废铁去镇上的回收站卖掉,拿到钱后,坐最后一班车回岳川,刚好赶上晚上的探视时间。
  他清醒地知道自己正在坠入深渊,但他毫无办法。
  在这个世界上,想要当一个好人,不管是道德上还是法律上,代价都实在太昂贵。
  过得好的人才更容易成为一个好人。
  时静那边的情况也时好时坏,医生护士进进出出,气氛压抑得像暴雨前的天空。
  钱依然不够。
  一个后半夜,时廷桢趁着夜色,溜进市区边缘一个正在施工的工地,里面黑漆漆的,只有几盏临时照明灯在风中摇晃。
  他找了个缺口钻进去,地上到处都堆着建筑材料,水泥、沙子、砖块,还有成堆的螺纹钢,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时廷桢捡的时候,心在狂跳,手在发抖,但想到时静下午又一度波动的心电图,最终还是咬紧牙关,将那些材料塞进他的袋子里。
  欲望和绝望一旦开了闸,就如同坠落的巨石,只会加速冲向深渊。
  他偷盗的时间越来越晚,手法也越来越熟练,知道哪个工地的看守最松,哪个时间段巡逻的人会打盹,他还甚至学会了辨认不同金属的价格,铜最贵,下来是铝,铁最便宜。
  短短一段时间,时廷桢靠着这种行径,竟然勉强凑够了时静在icu里一天的治疗费用。
  但工地不是无人看守的荒山,很快,管理人员便发现了材料的损耗异常。
  这天夜里,时廷桢刚蹲下,几道手电光便从四面八方照过来,刺得他睁不开眼。
  “操!可算逮着你了!”
  “小兔崽子!敢偷到老子头上!”
  人群从阴影里冲出来,手里个个拿着钢管或者木棍之类的武器,时廷桢想跑,但已经来不及了。
  一根钢管砸在他腿上,他痛呼一声,摔倒在地,接着,棍棒和拳脚如同雨点般落下,重重砸在他的背上、头上、手臂上。
  他蜷缩起身体,护住头,疼痛从四面八方涌来,他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响,听见那些人粗重的喘息,听见不堪入耳的辱骂:
  “妈的,偷几次了?说!”
  “老子盯你好几天了!”
  “狗日的,看我不打死你!”
  时廷桢咬紧牙,嘴里全是血腥味,他想说话,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是故意的,但我妹妹在医院,她需要钱……但他说不出来,每吸一口气,肋骨都像快断掉一样疼。
  不知过了多久,殴打才稍微停歇。
  时廷桢趴在地上,眼前一片模糊,他听见脚步声,有人走过来,蹲在他面前。
  手电光照在他脸上,他本能地闭上眼。
  “啧,下手这么重。”
  是个男人的声音,有些沙哑。
  时廷桢睁开眼,看见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蹲在他面前,眼神古怪,手电筒的光柱在他脸上停留了许久,甚至伸手擡起了他的下巴,仔细端详着。
  “长得倒是不错。”
  男人咂咂嘴,对手下道:“别打了,先带回去。”
  于是时廷桢被两个男人架起来,拖着穿过堆满材料的空地,来到一处临时搭建的板房前。
  男人推开门,里面烟雾缭绕,呛得时廷桢咳嗽起来。
  板房不大,摆着一张办公桌和几把椅子,一个腆着肚子,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坐在里面的老板椅上正在打电话,看着像是这片工地上的负责人。
  看见他们进来,他把电话挂了。
  “张总,”穿皮夹克的男人说,“偷钢筋的人抓到了。”
  他挥手示意,身后两人将时廷桢扔在地上,被称作张总的男人瞥了一眼,慢悠悠吐出一口烟。
  “年纪这么小,就敢到老子地盘上来偷东西,怎么,嫌命长么。”
  时廷桢身体微微发抖:“我是有原因的,我需要用钱……实在是没办法了……”
  “钱就当是我借的,我写借据,等到时候手头宽裕了我立马就还……”他跪在地上冲男人道,“求您高擡贵手,放我一马,别报警,别追究我……”
  他擡起头,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淌,污迹纵横的脸上却难掩清俊,男人的眼皮细微地跳了一下,原本往后仰的身子不知不觉前倾。
  他眯起眼,目光像黏腻的舌头,将时廷桢从头到脚刮了一遍。
  接着,男人极慢地笑了一下,语气诡异地软了下来:
  “算了,年轻人嘛,走错路很正常。这个社会诱惑多,陷阱也多,一不留神,就容易行差踏错。”
  他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不过,你偷的这些东西,价值可不低,我这账都记得明明白白,加一块,够你在里面待好几年的了。大好青春,耗在那种地方,你自己都觉得可惜,是吧。”
  男人拉开抽屉,拿出厚厚一沓粉红色的百元钞票。
  “这样吧,看你年纪小,又是初犯,估计也是一时糊涂。我呢,也不是个不通情理的人。这钱,我可以先借给你,救急嘛,谁还没个山高水低的时候。”
  时廷桢猛地擡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沓钱,又看向面前的男人。
  他脸上挂着笑,看起来温和,眼睛里透出来的光却像蛇一样,冰冷又粘腻地缠绕上来。
  时廷桢被他看得皮肤发紧,喉咙干涩,强忍着内心深处泛起的寒意,声音不自觉有些发颤:“那,那利息……”
  “哎,”男人拖长调子,宽容地摆了摆手,“救急如救火,我担了这么大的风险帮你,总不能白帮,是吧。利息嘛,自然要比银行高一点。”
  “不过,我看你这孩子也挺不容易的。这样,你呢,就先在我这干着,当是打工还钱,包吃包住,一个月给你开三千。怎么样,比你捡破烂强多了吧。”
  时廷桢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命运的网密不透风撒下来,任他四下逃亡,均无济于事。
  人力已穷。
  男人也不在意,随手将那一沓钱扔在脚边,粉红色的钞票散开,有几张滑到了时廷桢的鞋尖前。
  “借不借,随你。”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冰冷的的残忍:“但是我得提醒你,出了这个门,警察就在外面等着。盗窃罪,数额不小,判个三五年不成问题。”
  “而且,看你这样子,事情应该还挺紧迫的,除了我这,你还能上哪立刻弄到这么一笔钱呢。”
  说着,男人似乎很替他可惜似的“啧”了一声。
  时廷桢闭上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再睁开时,眼底那点微弱的光熄灭了,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败。
  他慢慢地蹲下,去捡那些散落的钞票。
  一张一张,就这么捡着来到男人面前。
  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笑了笑,擡脚踩在他腿上,没使劲,却压得他膝盖碰到了地面。
  他俯视着跪在面前的少年,笑容里混杂着施舍和不屑:
  “没人告诉你吗,手心朝上,膝盖就要朝下,想要,得跪着拿。”
  时廷桢咬牙忍着,低头继续捡钱。
  一张,两张,三张……
  平时轻飘飘的钱此刻却犹如万钧之重,他的手又抖得厉害,好几次从地上撚起,又脱手滑走。
  他就那样跪着,一张一张地捡,像在捡自己碎了一地的尊严。
  捡完钱,男人冲房间里另外几人擡了擡下巴,其中两人上前,一左一右,牢牢架住了时廷桢的胳膊。
  男人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把老虎钳。
  那是工地上最常见的工具,时廷桢就是用这样的钳子,剪掉了无数电缆的外皮。
  “你干什么!”
  时廷桢猛地一颤,下意识后退想挣脱,却被身后两人死死摁住胳膊。
  “别怕。”
  男人的语气温和得甚至带着点安抚的意味,却不由得令人毛骨悚然。
  “我是讲道理的人,虽然给了你改正的机会,但也得让你记住,人做错了事,不是一点代价都没有。这是规矩。”
  说着,他打开钳口,缓缓贴上少年左手的指骨骨节。
  “年轻人,今天这点小小的教训,也是为了你好——”
  “他左手每一根手指,中间的那个指关节,都被夹断了。”
  陆博新弹了下烟灰,看着尘埃簌簌落下。
  “那时候我还在看守所里待着,出去了才发现他的手有点不太对劲,带他去找医生,但是已经错过最佳时间了。”
  褚晨的脸色惨白如纸,整个人都呆愣住,仿佛无法消化刚才听到的一切。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其实我当天就去了诊所,但后来因为要打工,没时间复查,也没办法按医生说的静养休息,所以恢复不是很好……下雨天会酸,提重的东西会疼,除了这些就没什么了。”
  “不疼啊,都过那么多年了。”
  “你说下雨天手会酸……那住在这种地方,手难受么?”
  “习惯了。”
  ……
  十指连心,怎么可能不疼。
  又冷又潮,怎么可能习惯。
  他就这样,一个人默默撑了这么多年?
  一阵窒息般的闷痛从胸腔炸开,蔓延至四肢百骸,褚晨双手紧握,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仿佛越痛,他心里才越好受。
  良久,他艰难开口。
  “最后一个问题,”他说得缓慢,一字一句仿佛都带着血气,“那天你给我打电话,说他在佳园宾馆,被高利贷的人扣住了,到底是谁告诉你的?”
  “是我。”
  李珍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她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