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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9章是我
  李珍穿着一件价格不菲的黑色羊绒大衣,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脸上化着妆,但依然盖不住眼下淡淡的青影。
  她迎着褚晨满是惊愕和疑问的目光,平静地又重复了一遍。
  “是我给他发的消息。”
  旁边陆博新嘴唇紧抿,略微低下头去,一副默认的样子。
  “当初,你们的事……我有一部分责任。”
  李珍说:“我确实是想把你逼走,但我没想到,最后会闹得那么严重。”
  她的目光投向远处城市模糊的光影,轻轻叹了口气。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她往旁边医院侧门的街道方向扬了扬下巴,“方便现在抽点时间,跟我聊聊吗?”
  不等褚晨反应,陆博新率先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往旁边医院大楼的方向走去,给两人腾出空间。
  褚晨跟在李珍身后,从侧门出了医院,穿过清冷的街道,走进对面巷子里一家看起来颇具格调的咖啡馆。
  暖黄的光线,舒缓的爵士乐,浓郁的咖啡香气,与医院花园的萧瑟和沉重截然不同。
  李珍找了个最靠里的卡座坐下,要了一杯手冲瑰夏,褚晨只要了一杯普通的美式。
  咖啡上来后,李珍用勺子缓缓搅动着杯中液体,终于再次开口。
  “你们当初之所以会被曝光,是我怂恿的那个男生,当时他们家经济出了问题,想搭上爸的关系,知道我看不惯你,就来卖好。我顺水推舟,本意只是想让你难堪,最好把你逼走。但我没想到他会把事情闹得那么大,时廷桢……是个意料之外的连锁反应。”
  她擡起眼,目光坦然中又夹杂着些许愧疚:“后来你走了,他家里又接连出事,我心里不太舒服,所以偶尔会留意一下他的情况。”
  “算不上帮忙,只是如果真到了要出人命的地步,我没办法假装看不见。”
  褚晨听着,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这些年,他对李珍并非没有过猜测,毕竟两个人生来就是水火不容的关系,暗地里使绊子也是常事,只是如今亲耳听到她承认,心里还是不免有些愤恨。
  一切的起点,只是始于眼前这个女人一句轻飘飘的“顺水推舟”。
  多么荒谬。
  然而更荒谬的是,比起愤恨,他此刻感到更多的,竟然是庆幸。
  这些年,还好有她在那些最险恶的关头出手干预,不然,这对兄妹也许早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某条阴暗的街巷。
  他无法纯粹地恨,也无法完全地感激。
  “所以呢,”褚晨敛下情绪,“你今天过来找我,卖给我这么大的人情,目的是什么。”
  “我听到些风声,最近可能有上面的人要过来。”
  李珍把勺子轻轻搁在盘子边沿,语气变谨慎了些:“如果……我是说如果,涉及到了一些陈年旧事,你有什么打算。”
  “你是用什么身份来问这个问题的呢,”褚晨看着她,不答反问,“帮手,女儿,还是……”
  “当然是家人。”
  李珍微微皱了下眉头,似乎对他的问题有些不满:“你这些年跟家里走动少,很多事可能不清楚里面的深浅,这种时候,能明哲保身,不主动去沾惹,当然最好。”
  “爸现在年纪上来了,心脏本来就不好,经不起折腾。咱们做子女的,有时候……也得替老人家多考虑考虑。”
  褚晨平静地望着她:“所以你也觉得,如果上面真的来查,他经不起查,是么。”
  “你胡说什么!那只是你的猜测!”
  李珍像是被烫到一样,声音不自觉提高,带着点被冒犯的愠怒。
  “爸做事一向稳妥,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经历过?他要是真有问题,能走到今天?”
  “是么。”
  褚晨扯了下嘴角,笑容里没有温度,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那05年,3月27号,你过生日那天,李振庭在哪?”
  李珍愣了愣,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问一个这么具体的时间。
  “……为什么这么问,是有人问过你这个问题吗?”
  “对,是有人问过,所以我来找你求证。”
  褚晨坦然地笑了笑:“我记得你以前好像提过,那是你十八岁生日,李振庭很重视,特意把你们带到新开的温泉山庄吃饭,为你庆祝成年。对吧?”
  李珍沉默片刻,点头。
  “对。”
  她看着褚晨的目光带上点复杂:“原来你还记得。”
  褚晨笑了笑,摇头:“我不记得,但我知道,李振庭那天晚上,根本不在什么温泉山庄。”
  他身体微微前倾,逼近了些,目光如冰,声音也冷下来:“那天晚上,他在邻省的‘悦君来’酒楼,跟当地一个分管城建的领导吃饭,作陪的,还有几个想拿项目的老板。”
  他为什么会记得那天?
  因为那是第一次,李振庭将他带入了公共场合。
  那时候,他和褚雯还没来岳川,李振庭将他塞在邻省读书,本来想饭局结束后再过去看他,谁知后半场喝得酒酣耳热,临散场前,竟直接叫人把他接了过来,想着看两眼就回省城,也省得多跑一趟。
  酒楼门口弥漫着烟雾,他们身上也尽是残留的酒气,他这个“老家的侄子”恭顺地站在一旁,听着他们你来我往的恭维道别,言辞间还模糊地提到了几个具体的项目。
  明明关乎未来无数人的生计,他们的语气却轻描淡写地仿佛在讨论天气。
  他站在旁边,只觉得恶心涌上喉间。
  “你那天明明没有和他在一起,却还是帮他打掩护,谎称去了温泉山庄。”
  褚晨将李珍从怔愣中拽回:“这些年,你是不是一直在帮他做事?”
  “没……我没有!”
  李珍下意识否认,声音里却泄露出一丝慌乱:“那天……那天我记错了也有可能。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谁能记得那么清楚?”
  褚晨轻轻笑了一下,没有拆穿她。
  “我可以跟你交个底,”他不再迂回,直接道,“专案组已经找过我了。”
  “什么?!”
  李珍瞪大眼睛。
  “你有没有想好自己的立场?”
  褚晨说:“从我个人的角度出发,我希望你能把现在手里有的东西都交出来。现在交代,配合调查,和等他们查到头上,性质是不一样的。”
  “你疯了?!”
  李珍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只怪物:“他是我爸,也是你爸!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他算什么东西。”
  褚晨眼神里是全然的厌弃和冰冷的疏离,没有一丝一毫对那个称谓该有的温情。
  李珍被他眼神里的寒意刺得一颤,随即涌起一股被背叛的愤怒:“小晨,你别忘了!你这一路能走到今天,难道就全是靠自己吗?”
  “这些年在外面,如果没有爸在后面默许,甚至推动,你以为那些顶尖律所,大公司的合作会冲你一个刚刚回国,毫无根基的律师?没有李家的影子,没有爸暗地里打的招呼,你真以为你能那么顺利?”
  她越说越激动,胸口也略微起伏:“是,你是恨他,狠这个家,可你再恨,血脉终究摆在这。你享受了他带给你的好处和便利,现在却要将他推进火坑?”
  “你和那些忘恩负义的禽兽有什么分别!”
  褚晨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绝伦的笑话一样,笑得很是讥讽。
  “那他还真是……挺恶心的。”
  他冷冷评价道。
  李珍强行压下怒火,试图用理性来说服他。
  “不管怎么说,你回国这些年的很多机会,背后确实都有他的影子,那些资源和人脉,不是凭空掉下来的。”
  “而且,你在意的很多事都已经过去很久,大家早都有各自的生活了。你为什么非得把所有的人都再拽回泥潭呢,就好好过你现在的日子不行吗?”
  褚晨不应,片刻后,才缓缓叹了口气。
  “没人记得,就不存在了吗?”
  他站起身:“我不会改主意的,他做过的事,必须付出代价。如果你对他感情深厚,舍不得,那是你的事,但别想拦我。”
  说完,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准备离开。
  “你是为了时廷桢吗?”李珍追问。
  褚晨的脚步顿住,但没回头。
  “我知道他这些年过得有多难,我也知道,爸在其中……不管直接还是间接,多少起了点作用。”
  李珍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复杂的愧疚:“所以这些年,我才让人打探着消息,能帮的时候就帮一把。”
  “你知道他最开始走投无路,借钱求到张朗面前,就是当年岳川最大的房地产项目的项目经理,你知道张朗是什么心思吗?”
  褚晨缓缓转过身,目光沉静地看着她,示意她说下去。
  “张朗……想把他送给开发商一个姓徐的高管,为自己的前程铺路。”
  说完,李珍报出了个名字。
  褚晨瞳孔骤缩。
  他知道这个人,几年前一桩轰动全国人身案件的主犯!
  哪怕至今,都还有人对案件其中部分细节心有余悸,别墅地下深挖的地牢,形销骨立,精神崩溃的受害者,后院树下永远沉默了的尸体……
  李珍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残忍:“我在中间稍微动了点手脚,张朗才打消了这个念头,后来又辗转让那个姓徐的对这事失了兴趣。”
  “包括前面我告诉你的,类似这样的生死关头,我帮过不下三次忙。褚晨,我承认,我帮他是为了自己心里好过点,是为了替爸……赎那么一点点罪,但无论怎样,我确实救过他。”
  她说到这里,声音哽咽了一下,眼里泛起水光,带着哀求看向褚晨:
  “就算我求你,看在我……看在我毕竟救过时廷桢的份上,如果……如果专案组真的问到你,问到和爸有关的事情,你能不能……能不能别说?就当是还我救时廷桢的这份人情,行吗?”
  褚晨看着这个同父异母的姐姐,她脸上的泪水接连滑落,染花了原本精致体面的妆容,再也不见往日跋扈与荣光。
  “珍姐……”
  他开口,话说得很艰难,这一瞬间感激与憎恨,恩情与罪恶,种种情绪缠绕着绞在一起,勒得他几乎有点透不过气。
  “你救他,我很感激,真的……这份情我记在心里,一定会还。钱,资源,我个人的前途,只要我能办到,我都在所不辞,但你不能要求我用这种方式去还。”
  他说:“人命没办法交易,更何况这事背后很可能不止他一个人,还有无数个被逼得家破人亡的那些人的命。你不能用救了一条命,换我对其他那些人的漠视……这样不行。”
  “你为什么就是不懂!”
  李珍几乎要崩溃:“他是我爸!是这个家的支柱!他倒了,这个家就完了!我,我们家,还有你,都会受影响!你为什么一定要毁掉现在的一切呢!我们明明有相同的血缘啊!”
  “血缘?”
  褚晨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可笑的笑话:“你把他当血缘至亲,有没有问过他,在他眼里,你我又算得上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似有不忍,又带着无法自抑的怨愤。
  “你还记得么,你高三那年,李振庭送了你一个乐高玩具,你当时高兴得不得了,到处跟人炫耀。”
  “但其实,那个玩具,根本不是买给你的。”
  李珍擡起头,回想了片刻,眼神慢慢从不解到惊愕:“可是……”
  “那是一个公司的老总,为了讨好他,知道我当时喜欢拼模型,特意托人从国外带回来的限量款,想送给我的。”
  褚晨平静地叙述:“我讨厌他们,也讨厌他们送来的任何东西,觉得脏,所以没要。但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李振庭又转手给了你,你视若珍宝,还拿到我面前炫耀,觉得这是他对你寄予厚望的证明。”
  “我猜……你后来之所以跑去学了建筑,应该也受了这个影响,对吗?”
  李珍的脸色逐渐变得难看起来。
  “你在胡说些什么……”
  “爸……他对我……他送我那乐高的时候明明很高兴,他让我学建筑是觉得我有天赋,他不是……”
  褚晨看着她语无伦次地辩解,拼命想要否认的样子,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片悲凉。
  如果可以,他其实也想一辈子都把这件事咽在心里。
  这个畸形的家庭,没有一个人,不是李振庭权力欲望下的牺牲者。
  他叹了口气:“我言尽于此,你好好想想吧。”
  说完,他转身毫不犹豫地走了。
  李珍坐在原地,盯着褚晨离去的方向,眼神逐渐空洞。
  咖啡早已冷掉,深褐色的液体表面,倒映出天花板模糊的光晕,也倒映出她自己惨白失神的脸。
  所以,那份珍藏多年的礼物,其实是别人不要的垃圾?
  那她后来学建筑,甚至把这份职业当成信念的起点,这些又算什么?
  还有婚姻。
  她先前明明就有自己心仪的恋人,一度到了要谈婚论嫁的地步,然而李振庭一声令下,她们不得不分开,后来那个总是带着讨好笑容、对李家唯命是从的丈夫,对李振庭而言又意味着什么?
  啊……
  李珍恍惚间突然想起,其实父亲也不是没表明过态度。
  有一年清明,一起去上坟的时候,他就颇为不耐地提过一嘴:只有儿子烧的纸,以后才收得到,外嫁的女儿不行啊。
  一阵剧烈的反胃感涌上来,她捂住嘴,干呕了几下,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很快模糊了视线。
  原来,她连站在起跑线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她一直在捡别人不要的东西。
  李珍捂着心口,弯下腰,肩头剧烈耸动,无声哭泣着。
  她的心里从来没有这么疼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