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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0章断绝
  两天后,1月27号,大年初六。
  年节的喜庆气氛尚未完全褪去,城市却已经逐渐恢复了忙碌的喧嚣。
  临中午的时候,李珍给褚晨打了个电话。
  “你想要的东西我整理好了,空了过来取一趟吧。”
  没有寒暄,没有解释,甚至没有称呼,语气里只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
  褚晨沉默片刻,刚应了声“好”,对面便挂断了电话。
  他盯着黑下去的屏幕,叹了口气。
  回省城的路走的还是上次那条,冬日的暮色格外漫长,道路两旁的行道树褪尽了叶子,枝杈嶙峋,看上去很是萧瑟。
  进了别墅,佣人沉默地引他来到客厅,依旧是那个巨大的水晶吊灯,中央空调源源不断送出热风,温度高得有些燥人。
  李珍还没下楼,她儿子先“噔噔噔”几步跑到褚晨面前。
  “褚叔叔。”
  这次他没再开口喊“舅舅”,也许是对先前那场闹僵了的饭局印象深刻,也许是被李珍严厉告诫过,眼里甚至带着点怯生生的味道。
  “小蹊,新年快乐。”
  褚晨把买的馅饼递到男孩面前,他先是惊喜地瞪大眼睛,随后又想起什么似的,后退了一步,让保姆放去厨房。
  男孩又看着褚晨,冲他笑了笑,和他拉开距离,像完成任务一样,一路小跑着,奔回客厅的巨大生态鱼缸。
  鱼缸极大,几乎占了一整面墙,前面特意放了把矮脚儿童椅,他手脚并用地爬上去,拿着一个带长柄的小渔网,伸着脖子就往缸里探。
  褚晨怕他栽进去,于是走上前扯住他的裤腰:“你要干嘛,想把鱼捞出来吗?”
  男孩抿了抿嘴,似乎是不知道该不该回答他的问题,往楼上瞥了一眼,然后才点头。
  “我家的鱼生小宝宝了,得把小鱼捞出来才行。”
  他指了指鱼缸一角,那里果然有几条几乎透明、米粒大小的小鱼苗在轻盈地游动。
  褚晨对养鱼一窍不通,听着觉得新鲜,便顺着他的话问:“为什么要捞出来,不是大鱼才生下来的么,让大鱼喂不就好了?”
  “不行。”
  小男孩站直身体,冲他一脸严肃道:“老师说不能让大鱼和小鱼待在一起,它会把自己的宝宝吃掉的!”
  “要先把小鱼捞出来,放在这个小缸里。”
  他指了指旁边茶几上一个透明的小型隔离饲养缸,里面已经布置好了水草和恒温器。
  “等它长到和自己的爸爸妈妈一样大了,才能把它放回来,这样它就不会被吃掉了。”
  “原来是这样。”
  褚晨配合地、略带夸张地点点头,表示听懂了,看着男孩一条一条把小鱼打捞上来放进小玻璃缸里,等到全捞完了,才把他抱下来。
  李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二楼楼梯口,就这么俯视着他们,眼眶周边都是红的,头发也松散着没盘起来。
  褚晨不闪不避,坦然地望回去,事情到了这一步,安慰的话已经无需再提。
  李珍一步步走下楼梯,让保姆把儿子带离客厅,这才领着褚晨进了地下一层的书房。
  厚重的实木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楼上隐约的电视声,她径直走到红木书桌前。
  “基本都在这里了。”
  李珍把手按在桌上两个牛皮纸袋上面:“有些是原件,有些是复印件,还有一些……我经手过的,记录,票据和聊天截图。全是真的,时间、人物、金额、项目……能标的,我也都尽量标清楚了。”
  纸袋极厚,仿佛只是眼神落在上面,就已经感受到里面隔着岁月和血泪的沉重。
  “好。”
  褚晨点头。
  “这些东西,一旦交上去,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李珍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很多东西,涉及到的不只是爸一个人,从上到下,从省里到县上,审批到执行,很多人、很多项目、很多企业……你动了根,不知道要砸到多少人。”
  “你确定真的要这么做吗?”
  “如果交上去,你会怎么样,”褚晨转而看向她,“坐牢?”
  “那倒不至于。”
  李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最多是罚金和赔偿,可能这几十年的辛苦钱都要搭进去。”
  “大概率,还会离婚吧。”
  褚晨叹了口气,垂下眼。
  “树根已经烂了,就算枝繁叶茂,又能茂盛多久呢。现在还能控制砸到哪,等它自己烂透,倒下来,谁就都跑不了了。”
  李珍听出他毫无转圜余地的意思,心里最后那点微弱的火苗彻底熄灭了。
  “你知不知道,褚伯伯,你舅舅,也跟他在一艘船上……他以前待你那么好,你居然也舍得……”
  她的眼泪无法控制地夺眶而出:“你真狠,真不愧是他的儿子。”
  褚晨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只是沉默着站在原地。
  过了很久,李珍才自己平复好情绪。
  “我什么都放得下,富贵、面子……这些都不要紧,只有小蹊,”她喉头涌起阵阵酸楚,“他还那么小,什么都不知道,以后,以后别人会怎么看他。”
  她擡起头:“我可以把东西给你,但有一点,你必须答应我,你发誓。”
  “你说。”
  “帮一把小蹊。”
  李珍声音里带着恳求:“我不是要你抚养他,李家家大业大,就算后面出了变故,剩下的钱也足以保他这辈子吃喝不愁。我说的是如果将来有一天,树倒猢狲散,有人欺负他,有人为难他,你得看在……看在我今天把东西交给你的份上……”
  “我答应你。”
  褚晨体贴地没让她继续说下去,接过话:“我们之间的恩怨本来也不该再牵扯到下一辈,于情于理,我都欠了小蹊。将来只要他需要,我赴汤蹈火也会护着他。”
  李珍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像是要从中分辨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虚伪。
  良久,她才像是终于耗尽了所有力气,松开了按着纸袋的手。
  “你拿走吧。”
  她向后退了一小步,拉开两人的距离:“以后我们两清了。”
  她顿了顿,目光最后掠过褚晨的脸,眼里没有恨,也没有怨,没有哀恸,只剩下彻底的疏离和冷漠。
  “你也……别再找我。”
  “两清。”
  这辈子,从此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