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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前夜
  褚晨回到岳川,辗转地把手里的东西整理好,交上去。
  他是律师,身边也不乏了解刑事方面的可靠朋友,再加上有杨鹏他们这些官场上的好友帮忙,无需他多费心,那里自有自己的规则与路径。
  过了一阵,时廷桢和陆博新先后被以“协助了解情况”的名义请去,问了几次话。
  陆博新倒还好,尚能保持沉稳,时廷桢则不一样。
  他是一切惨剧的亲历者,时间、地点、人物、对话,甚至是气味……回忆得越具体清晰,就越对案件有价值,然而这种问询,无异于将陈年疤痕再次割开,翻搅里面的每一寸血肉。
  因此,尽管专案组那边也做了相应的疏导工作,他还是不可避免地会受到影响,每次从里面出来,脸色总比进去时更白上几分,沉默得厉害。
  褚晨看在眼里,心疼得紧,只是再多的忙也帮不上,只能每次将车开得更平稳些,给点言语上的安慰,起码路上要好受些。
  车是他早在决定深入调查时便买下的,一辆不起眼,但很耐用的suv,穿行在小城街巷很方便。
  他曾想过,等一切尘埃落定,还可以留给时廷桢代步。只是没料到,案情的复杂与牵连之广远超预期,一来二去,他逗留的时日便超出了早先的预计。
  这天下午,时廷桢又一次接到了电话。
  褚晨正坐在靠窗的小沙发上,核对陆博新手里一份补充材料的日期,一见他的模样,便猜到多半是调查组打来的。
  电话不长,时廷桢几乎没说什么,只是“嗯”“好”“明白”地应着,挂断后,他握着手机在窗边站了好一会,才走回来。
  “是又要过去一趟?”褚晨合上手里的文件夹。
  “嗯。”
  “哪里,还是上次那地方?”
  “不是,”时廷桢报了个名字,“城东的一个招待所。”
  他关了窗户,把外套拿出来穿上。
  租的房子因为先前那些人的暴力打砸,已经没办法住了,时静的伤又因为屋子潮湿,隐隐有恶化的趋势,褚晨干脆办了酒店的长期入住,让他们先住着。
  有时间的时候,他也会去看看岳川的公寓,想给他们买个差不多的经济适用房。
  褚晨起身,把空调温度调高了点,又去倒了杯热水,塞进他手里。
  “你现在觉得怎么样,抵触吗,如果心里还有点没底,或者觉得乱,我可以陪你一起梳理一下等会要说的话,就当提前预热。”
  时廷桢手指慢慢拢住温热的杯壁,想了想,摇头:“不用,我有把握,自己准备就行。”
  “那好,有需要的话,你就给我说。”
  褚晨笑了笑,并不坚持,又坐回沙发继续看材料。
  时廷桢握着水,目光不自觉落在他身上。
  从这个角度看去,能清晰看到他低垂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他今天穿着件质地不错的灰色羊绒衫,里面依旧是衬衣,挺括体面,但仔细看,能看出衬衫略微有些褶皱,没好好熨过,肩线处也比先前空荡一些。
  这人比刚来岳川的时候清减了不少,下颌弧度愈发利落,整个人都透着一种连轴转后难掩的倦意。
  他知道,这段时间褚晨也并没有轻松多少,除了要应对这边调查组随时可能的需求,他自己也因为交上去的那些材料,被要求配合说明过多次,省城、岳川两头跑是常事,除此之外,还要分心照顾时静的伤,联系医生……桩桩件件,都需要他经手或过问。
  可即便是这样,他的情绪依然很稳定,工作的时候带着十二分的专注,不自觉令人心安。
  时廷桢收回视线,沉默片刻,突然道:“这次可能是最后一次谈话了。”
  “是快收尾了吗?”褚晨擡起头。
  “只是谈话的部分快结束了,”时廷桢说,“先前他们给我同步过一些情况,应该……快要明朗了。”
  “你觉得,大概结果可能是什么样。”
  时廷桢抿了抿嘴,道:“该问的话,该核对的材料,基本都过了一遍,剩下的,就看他们怎么定了,应该……和预想的差不多。”
  “是么。”
  褚晨像是松了一口气,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些,笑了笑:“那挺好,总算看到点亮光了。”
  时廷桢没有附和,静静地看着他。
  他忽然就想,褚晨把那些东西交上去的时候,心里究竟是怎么过的。
  那毕竟是他血缘上的父亲。
  褚晨从不在人前露怯,总是冷静、条理分明,好像铁石心肠,但时廷桢知道,他不是。
  掀翻自己的生父,哪怕那人再十恶不赦,心里也不可能毫无波澜,只是他习惯了把一切情绪都压下去,用理智裹得严严实实,不让人看见底下的狼藉。
  “怎么了?”
  褚晨察觉到他的目光,轻声问。
  时廷桢没回答,移开视线,落在手里温热的水杯上,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没事。”
  下午,褚晨开车送他过去,到了地方,他把车停在路边,引擎熄火,世界安静得只听见彼此的呼吸。
  他拍了拍时廷桢的肩:“别紧张,照实说就行。问什么答什么,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想不起来的也别硬想,我在外面等你。”
  “好。”
  时廷桢应完,推门下车,冬日阳光稀薄,勾勒出他清瘦的背影。
  直到彻底望不见人了,褚晨才垂下眼。
  他不抽烟,漫长的等待便失去了消遣,他靠在驾驶座上,漫无目的地扫过街边光秃秃的银杏,扫过零星的路人。
  大部分仍戴着口罩,行色匆匆,眉眼被遮挡,看不清表情。
  他忽然就想起,曾经许多年前,也是这样的一个冬天。
  那时候非典闹得正凶,他们在南方另一个省,虽然不是灾区,却也风声鹤唳,学校停课,街上空空荡荡,消毒水的气味无处不在,人人自危。
  偏偏那个时候,他毫无征兆地发起了高烧。
  起初只是低热,但到了夜里,体温骤然飙升,脸颊烧得通红,连意识都有些模糊。
  褚雯第一次着了急,不知道是母爱泛滥,还是生怕自己也受影响,想送医院又不敢,只好给李振庭打了电话。
  他记得很清楚,李振庭是后半夜来的,当时他被褚雯扒光了衣服躺在地上,说是能散热降温,整间屋子都泛着热。
  他走进来,带进一股室外冰冷的空气。
  “多少度了?”他问。
  “一个小时前量的,四十度。”
  李振庭沉默了几秒,转身出去,过了一会,手里又拿着高度白酒和毛巾走进来。
  “去医院风险太大,先在家试试。”
  他罕见地没有假手于人,自己倒了酒,浸湿毛巾,拧得半干,然后开始擦他的身体。
  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磨得有点疼,又冷又疼又怕,他忍不住想蜷起来,听见李振庭低斥一声:
  “别动!”
  擦了一遍,又量体温,还是高。
  李振庭脸色更沉,重新倒酒,又开始擦,擦到最后,整间屋子都有点呛人。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体温才终于褪下去一点,迷迷糊糊中,看见了李振庭戴着口罩的脸。
  “爸。”
  他沙哑地叫了一声。
  李振庭只是嗯了一声,片刻后,他感觉到有一只大手,轻轻地覆在他汗湿的额发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撤开。
  那是这个父亲少有的温情。
  微弱地如同风中火烛,随时会被扑灭,然而又确实存在过,不是幻觉。
  如今,他坐在这里,亲手将能置李振庭于万劫不复的证据递交上去,等待着他残酷的结局。
  褚晨叹了口气,罕见地生出些软弱。
  和后悔无关,只是觉得,物是人非。
  他拿出手机,把各个软件都点了一遍,最后实在不知道要干什么,点开了相册。
  他的相册很干净,除了工作就是工作,最近才多了点东西,大多是时廷桢的照片。
  还基本是偷拍。
  那时候,他还在医院输液,躺在床上闭着眼,脸色苍白得惊人,脸颊也深深凹陷下去,像一碰就会碎的琉璃。
  后来,情况慢慢好起来,他也一点点恢复着生气。
  最后一张,是某天下午趁他难得睡熟的时候拍的,碎发软软地搭在额前,阳光透过窗户,在床上投下明暗的光栅。
  褚晨看着看着,嘴角弯起一抹小小的弧度。
  时间在静默中分秒飞逝,天色渐沉。
  突然,副驾驶的车窗被轻轻叩响,声音不大,却让沉浸回忆的褚晨微微一震,他擡起头。
  时廷桢站在车外,手里拿着一个油纸袋,正透过车窗看他。
  街灯昏黄的光线落在他身上,将他原本清瘦的轮廓勾勒得柔和了些,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嘴角稍稍松懈下来一点。
  他冲褚晨扬了下手里的纸袋。
  褚晨回过神,解锁了车门。
  时廷桢坐进来,带进一股冬夜的寒风,随即,一股清甜的味道漫上来。
  是糖炒栗子的味道。
  “等久了吧。”
  时廷桢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沙哑,似乎是话说得多了,他把手里的油纸袋往褚晨这边递了递,袋口敞得更开,露出里面深褐色、油光发亮的板栗。
  “路边正好有卖的,刚炒出来,还烫手,吃几个。”
  褚晨沉默几瞬,望着他,笑了。
  “没等多久。”
  他伸手从里面抓了两个,一个剥开给他,一个吃进自己嘴里。
  车里空调温度正好,满齿尽是栗子香,他望着时廷桢,这个冬天,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