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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2章余震
  十多天后,褚晨在城区靠中心的位置,找到了一套合适的两居室。
  房子不算新,但采光很好,小区也相对安静,隔着一条街就是医院,对时静来说,方便了不少。
  找好房子,签完合同,他便开始张罗着帮时廷桢他们搬家。从打包到新家的布置陈设,褚晨全都亲力亲为,还给添置了不少家具家电,甚至连给所有反光的地方贴磨砂膜的细节都没忘记。
  新家里,没有一面镜子。
  过程中,时廷桢几乎没有能帮上忙的地方,褚晨不想让他再为这些操劳,最多是在摆放陈设的时候问一问他的意见。
  不过这样也的确给他省了不少心。
  时廷桢最近在忙跟公司谈离职赔偿的事,精力基本全铺在上面。
  自从华耀被调查的消息隐约传出,原本那些围着想要攀附或者分一杯羹的公司和人立刻作鸟兽散,唯恐避之不及。
  万山更是如此。
  主管只要一想起来,当初他们差点因为那二十万的“心意”惹上大麻烦,就后怕不已,连带着看时廷桢也觉得碍眼,于是随便找了个理由就把他给辞退了。
  时廷桢当然气不过,任谁被这样扫地出门,心里都憋着一肚子火。
  但他只是消沉了片刻就缓过劲来。
  如今褚晨帮他解决了高利贷的事,肩头重担一下子卸去大半,生存问题远不像之前那么迫切,对这份工作的依赖也随之减退。
  不在这里干也是好事。
  于是,当褚晨问他需不需要帮忙,时廷桢几乎是立刻摇头:
  “不用,我自己处理就行。”
  从前,他只能作为旁观者,看褚晨一次一次,熟稔地运用规则解决问题,厘清混乱,每次旁观,他心里除了感激和艳羡,总还有种复杂的情绪。
  像是隔着毛玻璃,影影绰绰地望见了一个秩序井然的新世界。
  能不能,有一次,他也可以这样做?
  不再东躲西藏,不再束手无策,从这片困他太久的泥潭里,一点一点,把脚拔出来。
  如果不能立刻干净体面,至少,也别陷得更深。
  时廷桢学着褚晨的样子,查阅各种相关的法规案例,又翻出合同仔细研究。
  面对主管和人事一次又一次的刁难,他有理有据地反驳,甚至明确表示,如果公司不能给出合理的理由和赔偿,他不介意申请劳动仲裁。
  第一次说出这话的时候,时廷桢自己都惊讶了一瞬。
  这么遥远、这么高高在上的东西,竟然有一天,也能从自己的嘴里说出来。
  最后的胜利毫不意外。
  不是因为他的抗争起了效果,一个无权无势、家里一堆烂摊子的底层小职员而已,公司并不把他当回事。
  他们只是害怕麻烦。
  外界关于调查、关于华耀的风声已经越来越紧,这种敏感的时候,任何一点纠纷都会被放大,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调查组对时廷桢频繁的“邀请”,更是让主管他们心里发毛。
  于是,几轮拉锯之后,万山妥协了。
  他们给了时廷桢一笔远超标准的离职补偿,让他在外面不要乱说,快刀斩乱麻地把这个隐患清走了。
  时廷桢虽无奈,但也坦然接受。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的目的总是达到了的。
  多一笔钱,他和时静未来的生活就能多一份保障。
  安顿好后,褚晨上门的次数并没有减少,一会是带了点水果,一会是来同步案件进展,一会又说咨询了康复科的医生,有些新的建议。
  时廷桢拿人手软,态度肉眼可见地软化下来,隔三差五不是留他吃饭,就是送他到小区门口,直到看着他上车,车尾灯消失在拐角,才转身回去。
  不知不觉,先前的隔阂就这么薄了下去。
  不过褚晨倒也不是单纯找借口想和时廷桢见面,他是真的有事商量,除了时廷桢的伤,他还动用了自己所有积累的医疗资源,为时静联系烧伤康复领域的专家。
  他整理了时静的历次病历,反复和医生沟通,想着哪怕只是改善一些疤痕增生带来的痛苦,都比现在要好得多。
  但时静完全不领情,对此也十分抵触。
  每回褚晨一过来,她就把门摔得震天响,任时廷桢怎么苦口婆心地劝,她都一声不吭,把自己锁在屋里生闷气。
  除夕那天晚上的对谈,已经是难得的和平。
  “起码她还让你进门,没把你直接轰出去,”时廷桢讪讪安慰道,“也算是个开始了。”
  “那倒是。”
  褚晨附和着笑了笑,把敷在他左手上的热毛巾撤下来,又往手心里倒了点药油,搓热了后,小心地往他手腕上按。
  时廷桢的伤已经过去太久,早就定型,问过的医生都说不可能复原,最多平时做做热敷和按摩,能稍微缓解一些酸痛。
  “其实我也不确定那些专家说的新疗法到底有多大把握。”
  褚晨低着头,手指沿着他手腕内侧的肌腱缓慢推按:“小静谨慎一点,也未必是坏事,等我再问问,多比较比较,免得让她白折腾,到时候空期待一场。”
  “没关系,我也再劝劝她。”
  时廷桢想了想,道:“她太久没和外人接触过了,一时半会不太适应是正常的,等她自己心里那道坎过去,可能就会好一些了。”
  “行。”
  褚晨点头,手上动作继续着,力道不轻不重,沿着腕骨往上,一节节地推。
  “嘶——”
  似乎是按到了痛的地方,时廷桢下意识把手往回抽。
  “这特别疼?”褚晨立刻停了,擡眼看他。
  “筋,”时廷桢咬牙道,“太紧了,揪着疼。”
  “那我再轻一点。”
  褚晨放柔了力道,指腹压着那片发僵的皮肉,很慢地揉:“能忍的话你尽量忍忍,陈主任说,你这一片的筋和肌肉都黏连着的,刚开始肯定会有点难受,必须得揉开,绷得没那么死,就舒服点了。”
  “好。”
  时廷桢咬牙忍着,任由他摆弄自己的手。
  明晃晃的灯光自天花板上方打下来,一切都清晰得无处躲藏。
  褚晨的手覆在他的手腕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用力时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很好看的一只手,此刻却揉按着一只扭曲伤残的手。
  时廷桢挪开目光,移到他的脸上,他头发比刚回来那阵长了点,碎发软软地搭在眉骨边。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在他发间停留,掠过一头浓密乌黑的发丝……
  顶端,有根白头发?
  时廷桢愣了一下。
  他才多少岁,刚过三十没几年吧。
  刚见面的时候,他有白头发吗?
  好像没有。
  那是什么时候生的。
  是为了他家的事,一趟趟跑省城、找关系、整理材料、配合调查……熬出来的吗?
  时廷桢忽然觉得心口像被什么拧了一下似的,闷闷地发酸。
  虽然褚晨一直说自己是无法独善其身,才做的这些事,可他这样一个聪明绝顶的律师,以他的脑子和人脉,如果真不想趟这摊浑水,有的是办法。
  大多还是为了他。
  想到这,一种深深的亏欠感席卷了时廷桢全身。
  他还有什么资格去贪图别的呢。
  一个需要靠对方全力施救才能勉强站稳的人。
  “时廷桢?”
  褚晨像是察觉到他情绪不佳,停下手里的动作:“还是疼得厉害?”
  时廷桢这才回过神,赶忙摇头:“没有。”
  他擡手伸向褚晨脑后,把那根突兀的白头发拔了下来,动作很轻,几乎感觉不到疼。
  “有根白头发,帮你拔了。”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了些:“这段时间跑前跑后,没少折腾,你自己也注意休息。”
  褚晨盯着那根白头发看了几瞬,了然地笑了笑:“一根头发而已,没那么夸张。”
  他带着开玩笑一般的语气道:“难道我已经看着这么显老了?”
  “没有。”
  时廷桢跟着笑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人心真是矛盾,一边清醒地知道不该,不能,欠不起,一边又迈不动离开的步子。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有点干:“事情再多,也得一件件来,你别绷太紧,别……太逼着自己了。”
  褚晨看着他,安静了几秒,房间里只听见两人的呼吸声。
  然后,时廷桢感觉到手背一暖,低头一看,是褚晨用拇指轻轻在上面摩挲着。
  他笑了笑,声音温和下来:“好,听你的。”
  之后,褚晨又抽空给许可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许可听完他关于时静近况的描述,沉吟了片刻。
  “听你的描述,小姑娘应该还处在创伤后的极度应激状态里,对外界本能隔离……”
  他斟酌着,给了一些调整接触方式和降低刺激的专业建议,最后委婉提道,这样深度创伤后的心理封闭,有时候“动物比人更能敲开人的心门”,带来慰藉。
  挂了电话,许可最后那几句话在褚晨脑子里来回转着圈。
  他想起曾经海外求学时候自己养过的那只狗,虽然最后结果不尽如人意,但有小狗在身边的那几年,他的精神和状态的确是比先前要好。
  而且看时静之前对待小动物的样子,她明显也很喜欢这些。
  褚晨心里一动。
  “狗?你说她以前喂的那只小狗啊。”
  时廷桢垂眼,很是遗憾的样子:“那时候……永宁村一团糟,哪还顾得上它……而且,就算当时没出事,这都过去十多年了……狗也活不了那么久。”
  褚晨知晓当年情况,体贴地没再继续追问。
  但他没死心,抽了个空,专门跑了几趟城西的早市,那里常有乡下人抱了自家狗下的崽来卖。
  他不挑品种品相,只反复地看,最后要了一只两三个月大,毛色黄白相间的小土狗,模样依稀和当年的丢丢有些相似。
  褚晨把小狗带回家,给它洗了澡,又买了狗窝和食盆,没取名字,想等着时静来取。
  然而,时静却表现得比从前更加抗拒。
  这天,褚晨照例熬了药粥送过来,到家的时候刚好温热,他盛到碗里,端到时静房门前,敲了敲门,把碗放在地上。
  小狗已然熟悉了这套流程,小跑着过来,在旁边不远处端坐下。
  “小狗好乖。”
  褚晨笑了笑,摸了摸它的脑袋,又给了两块冻干。
  “在旁边坐一会,昂,提醒姐姐把粥喝了。”
  说完,他起身准备离开。
  他知道时静对自己有些反感,于是也太跟她直接接触,大多是像现在这样,东西放下就走。
  然而这次,门却忽然被从里面打开了。
  时静站在里面,哪怕只是露出一双眼睛,都能察觉到她此刻有多不耐烦。
  “我说过了,能不能不要再假惺惺地跑过来,不要做这些莫名其妙的事……”
  话没说完,小狗摇着尾巴走过来,蹭了蹭她的裤腿。
  时静低下头,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无辜地迎上来,见她看着自己,小狗的尾巴一下子摇得更欢了。
  时静的呼吸一下子无法抑制地急促起来。
  她再也忍不住,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粥碗,对着褚晨,语气极其恶劣:“滚!”
  瓷碗掉地,发出刺耳的碎裂声,小狗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浑身毛一炸,掉头就跑,躲进了沙发底下。
  褚晨愣在原地,温热的药粥在地上洒得到处都是,还溅了几点在他的裤脚和鞋面上。
  他不知道为什么,时静的反应会突然变得这么激烈。
  他看着时静,嘴唇动了动,正想说话,就见她一脸怒气地关上了门。
  褚晨在原地站了片刻,叹了口气,弯下腰,开始收拾满地狼藉。
  时廷桢倒垃圾回来,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怎么回事,怎么摔了。”
  他快步走过去,也蹲下来帮忙,褚晨只是摇头:“我手没拿稳,不小心打翻了。”
  时廷桢看了眼面前紧闭的房门,心里已然明了,他默默帮着把几块锋利的碎瓷捡起来,又拿了扫帚和湿抹布打扫。
  两人合力把地上收拾干净,坐回沙发,褚晨擡手搓了把脸,看上去显得有些疲惫。
  “算了,慢慢来吧,”时廷桢安慰道,“这段时间,你操心的也够多了,稍微歇一歇,别太把她的话往心里去。”
  “小静这边急不来,很多事……不是一两天就能解开的。你做的,她都看在眼里,也能感觉得到,只是……”
  他叹了口气,轻轻把手覆在褚晨的手上:“再给我点时间。”
  “感觉到什么?”
  时静一把拉开房门,站在门口,见两人双手交叠,看着褚晨的眼神更是厌恶。
  “感觉到你这个外人,没完没了的骚扰和施舍吗?!”
  “小静!”
  时廷桢错愕一瞬,赶紧站起来呵斥道。
  时静不理他,目光像淬了毒的箭一样,精准射向褚晨。
  她往前迈了一步,半个身子露在日光下,佝偻的身躯因愤怒而剧烈起伏。
  “你以为你是谁!圣母?救世主?”
  她拔高声音,每个字都带着恨意:“端着你的破粥,弄来那只恶心的的畜生……在这里演戏给谁看?!你懂什么!”
  “闭嘴!”
  时廷桢脸色沉下来,额角青筋狂跳不止,他实在难以想象,这些年朝夕相处的妹妹居然能说出这种话。
  退一万步讲,哪怕只是个普通帮忙的朋友,甚至是陌生人,给了他们这样不求回报的帮助,也该得到最起码的尊重和礼貌。
  时静这样全然不顾恩义,恩将仇报的态度,简直让他觉得陌生得可怕。
  “这些年我就是这样教你做人的?!你会不会说话!”
  褚晨见状,赶紧站起身,伸手轻轻拦了时廷桢一下,转头对着时静:
  “小静,对不起,这段时间确实是我考虑不周,这样,那只小狗我先带走,以后没有你同意,我也不会再随便过来打扰你,好吗?”
  他努力维持着镇定:“别跟你哥置气,你哥他……”
  “我们家的事,用不着你跟我讲道理!”
  “时静,你别逼我跟你发火!”
  时廷桢语气严厉得近乎凶狠,甚至第一次叫了她的全名。
  然而时静不听,长期压抑的火山一旦喷发,熔岩便无法控制地奔涌而出。
  “我说错了吗!”
  她偏头看向哥哥:“要不是因为他!要不是你们当初那些恶心的事!妈根本不会自杀!”
  要不是因为他。
  要不是你们当初那些恶心的事。
  这话像一记闷棍,结结实实砸在时廷桢天灵盖上。
  他和褚晨从前的关系,杨慧的自杀,这些话题是兄妹俩心知肚明的禁忌,绝对的禁区,还从没像现在这样,被人这么清楚地点破,摔在他脸上。
  而现在,时静不管不顾地彻底撕开这层布,又一次提醒了他,他们后来一切厄运的开端,他们家被排斥、被羞辱、最终分崩离析的根源。
  “你有什么资格怪我?”
  “为什么我的性格会变成今天这样,为什么我不能再上学,为什么我身上会有这么多难看的疤?”
  她被火燎过的嗓子里发出的声音粗粝如砂纸,狠狠磋磨着时廷桢的心。
  “都是因为你啊,哥。”
  时静扭曲着笑了一下:“你自私自利,缺德地只顾自己,所以这些事,都报应在家里人身上,我不出门,也是为你遮羞啊。”
  时廷桢像被当胸捶了一拳,闷得喘不上气。
  “如果你当初没有读书就好了,这样你也不会去岳川,不会遇见他,搞那些伤风败俗的破事,妈也不至于要一个人打那么多份工,累得喘不过气,不会想不开。”
  时静说着说着,声音开始抖,越来越厉害。
  “如果你当初去了厂里好好干活,家里也不至于这么穷,最后打上拆迁款的主意,我也不至于……”
  “我也不至于变成这样……”
  客厅里一片死寂。
  时廷桢胸膛剧烈起伏,站在原地,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对着她那张面目全非的脸,那狼狈绝望的眼神,任何话都显得无力苍白。
  但同时,他也的确没办法否认。
  这些年的一桩桩,一件件,或许其中有命运的巧合,但迈出第一步,踩进泥潭的,确实是他自己。
  时廷桢嘴唇哆嗦着,喉咙哽得生疼,最后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动作僵硬,像个坏掉的木偶。
  过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时静才终于平静下来。
  她的眼神越过时廷桢,望着他背后的一片虚空。
  “你还记得丢丢吗?”
  时廷桢怔愣一瞬。
  “丢丢是死在我眼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