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陈伤
2009年,6月5日。
送走时廷桢后,时静返回家中,从水缸里舀出半盆凉水,敲开父亲的房门。
时多权自己挪到了床上靠窗的位置,能稍微晒到点太阳,他闭着眼,刚刚的动作显然超出了他的负荷,胸口随呼吸费力地起伏着,喘不上气。
“……走了?”他问。
“嗯,”时静点头,“哥走了。”
她把毛巾泡在凉水里浸湿,拧成半干,然后开始帮时多权擦身。
“我这几天,热得很……”
时多权低声嘟囔着:“你今天……去不去镇上,给我……给我买个冰棍……”
时静看了眼氧气罐的剩余,最多只能用到后天早上,等时廷桢回来显然来不及。
“好,我等会就去。”
她帮时多权简单擦完身,轻手轻脚地推门出去,又把家里收拾干净,带好钱和氧气瓶,坐村里人的摩托去了镇上。
到了卫生所,时静把空瓶递给值班的护士,趁打氧气的功夫,跑去旁边的小商店里买了个小布丁冰棍,放在以前时廷桢带回来的一个保温杯里。
回村的路最快也得一个多小时,最近天气又有点回暖,别给热化了。
等氧气灌好,时静付完钱,来到和村里人约定的地方等待。
办完事,叔伯推着车走过来:“你都弄好了?”
“嗯,好了。”
时静点头,站起身。
“等会我不直接回去,还要去一趟旁边村,你看中途把你放下,稍微走点路行不?”
叔伯跟她商量:“要是嫌氧气瓶子重,我就先帮你装着,等我回去了再拿给你,这样你就只用提一个保温杯,不沉。”
时静在脑子里过了遍路线,脸上变得有点为难。
那段路其实离村口不远,步行的话最慢也不超过半个小时,只是那段路旁边有一个废弃的老砖窑厂,平时就少有人走,这阵子又赶上拆迁,听说经常有不明来历的人在附近转悠。
时廷桢三番五次交代过,绝对不让她往那去。
“叔,我……”
时静心里有点发毛,纠结着要不要跟叔伯一起去隔壁村,然后再一起回。
“没事吧,小静?大白天的,路好走着呢。”
同村人看了看天色,安慰了一句,又道:“主要我这趟是帮别人去要债的,你一个小姑娘……确实不太方便。”
讨债基本是村人间最容易起争执的事之一,隔壁村的那些人又尤其不好说话,再带一个外人,怎么看都是给人添麻烦。
时静无奈,只得打消念头:“……嗯,叔你去吧,到时候我自己回就行。”
到了分岔路,村人把她放下,周遭无人,风吹过路边的荒草,哗哗地响。
再旁边一点,已经能看见砖窑厂的影子,黑糊糊的。
时静不由自主缩了缩脖子,把怀里的保温杯捂得更紧了些,加快脚步。
可还是不凑巧。
没走多远,几个男青年就从岔路口晃了出来,看着全都二十出头,穿得花里胡哨,歪站成一排,堵住了去路。
“呦,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永宁村的‘小观音’吗?”
其中一个瘦高个上下把她打量了个遍,开口道:“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那宝贝哥哥居然舍得把你放出来。”
旁边另一个人嗤笑一声:“就是,平时看得跟眼珠子似的,怎么现在不在你旁边陪着。”
几人的目光黏腻地投过来,时静吓得脸色惨白,想也不想,拔腿就跑。
“哎,跑什么啊!”
瘦高个反应极快,几步便追上她,小姑娘的力气就算再大,也赶不上正值青壮年的男生,一把就被拽住了胳膊。
“陪哥哥们说说话呗?早就想跟你认识认识了,以前你哥看得太紧,没机会。”
说着,瘦高个凑近,烟臭味喷在她耳边:“今天可算让哥几个逮着你了……”
“放开我!”
时静尖叫一声,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变了调,她拼命挣扎,脚也胡乱蹬着,想踹开靠近的人。
旁边一个稍矮一点的被她踹到了腿,不疼,脸上却更显兴奋:“呦,还挺辣。”
他和其他众人一起把她钳制住,拖到砖窑厂旁边的一个农具仓库里,又黑又潮,空气里满是霉味和灰尘的味道。
趁着他们找绳子功夫,时静看准时机,低头狠狠咬在其中一人的胳膊上。
“操!这婊子咬人!”
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她脸上,打得她耳朵嗡嗡作响,嘴里瞬间泛起腥甜。
时静趴在地上,一下子难以行动,一人拧住她的胳膊:“老实点!别给脸不要脸!”
接着,上衣被扯开,露出里面的背心,时静绝望地呜咽,双手被死死按住,有人开始拉扯她的裤腰——
就在这时,一阵凶狠急促的狗叫声由远及近传来。
一道黄白相间的影子迅疾冲进仓库,是丢丢。
它不知道是从哪冒出来的,平时温顺甚至有点胆小的小土狗,此刻背毛倒竖,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怒吼。
它没有半点犹豫,一口咬在其中一个男人的小腿上!
“啊——!”
男人发出一声惨叫,松开手,踉跄着站起来。
“操!出血了!这死畜生!”
“妈的!哪来的野狗!”
其他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分了神,按着时静的力气下意识松了些,时静趁乱赶紧逃出包围,然而门口被人堵死了,根本出不去。
她躲进角落的磨盘后面,哆哆嗦嗦掏出手机,凭本能飞速按了报警电话。
然而听筒里传来的不是接通的等待音,只有一段冰冷的语音提示:
您已被列入黑名单,若遇到紧急情况,可换电话拨打。
时静浑身血都凉了半截。
她这才想起来,先前因为强拆的事,电话已经被拉了黑名单。
时廷桢给她留的是这部手机!
绝望之下,时静只好拨给时廷桢,想让他赶紧帮自己报警。
忙音,无人接听。
再拨,还是忙音。
恐惧和绝望像河水淹没头顶,哥哥为什么不接电话!?
他现在在哪?!
“真他妈晦气!”
被咬的男人看着血流不止的小腿,疼得龇牙咧嘴:“还得去打针!这还玩个屁!”
“走走走,没意思了!”
几人显然没了兴致,骂骂咧咧准备离开,被咬的那个走得一瘸一拐,嘴里还污言秽语地骂着。
小狗却不依不饶,朝着要离开的几人背影,发出威胁的低吼。
“妈的,这畜生还没完了!”
先前那个被时静咬了一口的男人心里正憋着火,见狗还敢叫,怒气上头,猛地擡脚踹了过去。
他几乎用了十成的力,小狗被踹飞出去,撞在墙上,摔下来后,挣扎了几下,没再立刻爬起来。
那男人眼底戾气未消,走过去,一把揪住它的后颈皮,拎起来。
小狗虚弱地挣扎着,仍试图呲牙。
“小杂种,看你还敢不敢咬。”
大巴行驶在歪歪扭扭的山道上,路边尽是碎石,司机也开得心不在焉,车轮碾过一处浅坑,又压上一块半个拳头大的石块,正好就在车轮底下。
被挤飞的石子坠入山崖。
大巴毫无所觉,继续颠簸着驶向岳川。
时静不记得自己后来是怎么回去的,到家的时候,叔伯已经把氧气瓶放门口了,她提进去,怀里空荡荡的,保温杯也不知道丢到哪去了。
她躲进屋里,时多权无法下床,自然不可能来打扰,她就这样坐在地上,看着天光一点一点黑下去。
临到快十点的时候,时廷桢才把电话回拨过来。
“没事……”
时静捂着嘴,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克制住语气:“下午爸氧气罐的指针突然掉得很快,我想问你备用的氧气袋在哪来着,后来在床底那个旧箱子里翻到了。”
电话那头,时廷桢似乎松了口气,又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他考完试就尽快回来。
“嗯,知道了。”
“没哭,就是有点感冒了。”
挂掉电话,时静的眼泪汹涌而下。
后来的无数个夜里,这场景都在梦里闪回,她跑得永远不够快,时廷桢的电话永远忙音。
时静盯着时廷桢,眼里痛苦愈发深切。
为什么你当时不在?
如果你接了电话,如果你在,丢丢是不是就不会死?
凭什么你可以读书,可以追求自己想要的人生,现在又旧情复燃,打算继续那段未尽的爱情?
凭什么你可以这么自私,而我就得牺牲。
“哥,丢丢再也回不来了。”
时廷桢僵硬地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嗡嗡作响,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嘴唇翕动着,拼命想说什么,可说不出来,巨大的愧疚和恐惧,像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他的脖颈。
褚晨的脸色同样难看,尽管时静只是描述了个大概,但他和时廷桢都不是傻子,他们从没想过,在那场改变命运的燎原大火之前,这个女孩就已经经历过一遍龌龊的浩劫。
又一场地狱。
他嘴唇紧抿,望着这对兄妹,既没有立场安慰时廷桢,也没脸安慰时静。
因为他本身就是时静口中“恶心的事”里另一个主角,是这场漫长悲剧的起点之一。
他站在那里,不上不下,像个突兀的定格。
“我先……我先出去……”
褚晨喉咙发紧,低头往门外走。
时廷桢下意识看了他一眼。
“不准留他!”
时静发疯一般道:“让他走!让他滚!”
褚晨握住门把的手顿了一下,没停,拉开门,走出去,然后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时廷桢痛苦地闭上眼,又痛苦地睁开,客厅里只剩下压抑的喘息声,和时静如粗粝般崩溃的哭嚎声。
“小静……”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调。
时廷桢跪下去,膝盖重重磕在地板上。
“对……对不起……”
这三个字破碎不堪,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沫般的腥气:“我……我不知道……我……”
没接到电话,这理由在沉重的浩劫面前可笑得像一个恶毒的讽刺。
他想问她后来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是怎么回的家,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可所有的问题都堵在喉咙,变成一团团带刺的淤血。
他只能徒劳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苍白无力的几个字。
“对不起……对不起……”
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绝望,最后只剩下哽咽的气声。
屋里死寂得可怕,只听见两人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褚晨站在门外,靠着墙,脸色同样灰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