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心结
第三天,陆博新来了。
换房子的事褚晨一早就告诉了他,为了方便,钥匙也给了他一把,陆博新偶尔会过来看看。
但这天,人还没进屋,他就先在楼道里感觉到了不对劲。
褚晨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头埋进臂弯,身上衣服皱得厉害,有的地方还沾了点墙灰,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颓唐。
听见脚步声,褚晨擡起头,眼睛里满是红血丝,甚至下巴都冒出了点胡茬。
陆博新从没见过他这副衰样,一时有些新奇,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他。
“怎么不进去?”
“不了,”褚晨摇了摇头,“你进去吧,看看他们。”
陆博新没多问,拿出钥匙开了门。
屋里的家具陈设一如往常,没什么变化,只是明显能感觉到空气沉闷,还混合着轻微的烟味。
再往旁边一看,时廷桢把自己关在阳台,脸色同样不佳,烟灰缸里的烟蒂快要堆叠成一座小山,他还在抽。
见陆博新进来,他没起身,只是轻轻点了下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之前不是已经开始戒烟了么,怎么又抽上了。”
陆博新换了鞋,走进来,目光在客厅逡巡一圈:“小静呢?”
往常他来,时静就算不开门,也会在房里应一声。
时廷桢朝卧室扬了下下巴:“在屋里。”
“从前天下午到现在,没出来过。”
“不吃东西,也不喝水……我们,”他喉咙滚动一下,声音很低,“我们劝不了。”
陆博新皱紧眉头,走进阳台,反手带上门,低声问:“怎么回事,前段时间不还好好的么。”
时廷桢闻言没说话,重重搓了把脸。
挣扎好半天,他才开口,把前天发生的事三言两语讲了一遍,尽管简略,但陆博新瞬间就明白了前因后果。
他神色一凛:“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还有办法么,我是说,如果警方那边,”陆博新罕见地有些慌乱,挠头组织着语言,“你问过小褚没有……”
时廷桢闻言,眼中闪过一抹痛色。
“没用,已经过去这么多年,那种地方也没有监控,没有证据,没有证人,她根本不认识那些人是谁……”
陆博新叹了口气。
难怪两个人看着都是一副愁容。
以他们的身份和立场,实在没办法,也不好和时静沟通。
他没再多说什么,擡手按了按时廷桢的肩膀,陪他坐了一会,起身走回客厅。
陆博新来到时静房门前,试探着敲了敲门。
“小静,”他放轻声音,“是我,你陆哥。”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陆博新等了几秒,又敲了敲,语气更缓:“把门打开,好不好?哥跟你说说话。”
依旧没有声音。
陆博新也不着急,干脆就在门外靠墙站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扯着闲天,一会聊最近热播的电视,一会又谈窗外的天气,还提醒她最近晴天不少,想晒太阳一定要注意防晒。
过了十多分钟,就在陆博新以为今天没戏的时候,门内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响动,接着,是门锁转动的声音。
时静把门拉开一条缝,就着那道缝往外看他。
陆博新没急着往里进,温和地冲她笑了笑:“我能进去坐会吗?就一会。”
沉默好几秒,时静才轻轻点了下头,把门缝开大了点。
陆博新走进去,没关门,只是虚掩上。
屋里窗帘拉得很紧,没开灯,地上有几个揉成一团的纸巾,床上更是乱成一团。
时静坐在床边,陆博新没坐她的椅子,走到离她不远不近的距离,盘腿坐在地上。
这个角度不会让她紧张,还能让她俯视着自己,心理上更放松。
“你别有压力,”陆博新笑了笑,“我就是过来看看你们。”
“我带了只卤鸭,先前你说好吃,我就又买了一只,你这会想尝尝吗?”
时静摇头。
“行,那就等你想吃的时候再说,等会也给你哥说一声,别再放冷冻了,今天就吃掉,不然味道就没那么好了。”
时静依然没吭声。
陆博新笑了笑,随手捡起地上一个纸团,在手里把玩着:“小静,哥想跟你说个事。”
时静以为他也是来说教的,神情立马戒备了起来,大有陆博新敢开腔,就把他也轰出去的架势。
然后就听他道:“我打算……过阵子,去上海了。”
时静一愣,浑身的刺刚炸起来,就骤然失去目标,不上不下地僵在那里,显得有些茫然。
“去上海干嘛?”
“几个朋友在那边搞了个小公司,想拉我入伙,我听着还行,打算去试试。”
“……我哥知道吗?”
陆博新摇头:“还不知道,先给你说一声,晚点再告诉你哥。”
时静情绪低落下去,声音也听起来闷闷的:“怎么这么突然……”
这些年来,除了哥哥,陆博新是她唯一能信任,也说得上话的人,如今,风雨飘摇的世界还没完全安定,另一根支柱就要撤离,她难过得一时有些喘不上来气。
“也不算突然,琢磨有一阵子了。”
陆博新笑了笑:“这些年留在这边,一方面是之前那些烂摊子没彻底了结,我不甘心,另一方面,也确实放心不下你和你哥,总觉得我比你们年长,得多看着你们一点。”
“我刚认识你哥的时候,他才这么高。”
说着,陆博新擡手在虚空中比划了一下,感慨道:“一眨眼,你俩都长这么大,我也快奔四了。”
“现在,你褚哥来了,以前那些烂摊子差不多理清,快有个结果了,我不用操心那么多有的没的,可以做点我喜欢的事了。”
提及褚晨,时静又低下头,不说话了。
屋子里很安静,隐约能听见外面的车流声。
过了一会,她开口,试探着道:“他……把你的事也解决了?”
“嗯,”陆博新点头,“案子已经在走流程,就等拿赔偿了。”
他笑了笑:“其实,这人挺靠得住的,对吧?做事有章法,也肯下力气,对你们还用心。”
“如果光靠我和你哥,这些事还不知道得拖多久,能不能成也两说。”
陆博新把纸团丢进垃圾桶:“小静,以后,大概率就是褚哥照顾着你了。”
时静闻言,嘴角往下撇了撇,依旧抵触和不屑,但不像之前那样,那么尖刻地反驳了。
陆博新似是没察觉她这个小动作,带着闲聊一般的语气继续道:“我看得出来,你哥……挺愿意他在身边的。有个人能让他稍微轻松一点,喘口气,是好事。”
“你也觉得,他们应该在一起?两个男的?”
时静擡眼望向他,语气又逐渐变得紧绷。
“那是他俩的事,要不要在一起,能走多远,我没办法说。”
陆博新又捡起来一个纸团,在手里把玩着:“就算最后真的走到一起又怎么样呢,两个人只要彼此真心实意的,这种事也伤害不到别人,没什么关系吧。”
“怎么会没关系,你知道这种事,外面会有多少人说闲话吗,以前上学的时候就……现在更是……”
时静逐渐激动起来,然而越是情绪起伏,就越有点说不出话。
就像她自己,她身上这些疤痕对谁造成影响了吗?
完全没有。
但还是有那么多人,只看一眼,就好像看见了什么怪物一样,纷纷走开,一副避之不及的样。
“闲话就没有停的时候。”
陆博新说:“你是害怕外人说闲话,还是害怕当年那些事又会再来一遍?”
时静咬住下唇,不吭声。
“小静,”陆博新向前倾了倾身,“你们当初遭遇的那些,是因为村里人太愚昧,你们还太年轻,家里也没有靠山,没有还手之力,才给了别人做坏事的机会,但现在不一样了。”
“时代在往好的方向去,法律更健全,你们也长大了。当然,我不是说以后就会一帆风顺,不会再有人说闲话,闲话肯定还会有,但你得学着不在乎。”
“这世上不论做什么,都会有人议论,有人看不惯,但那是别人的嘴,别人的眼,日子是你和你哥在过,冷暖自知,你不能让别人的观点把你带着跑。”
陆博新顿了顿,把话题拉回来:“你是他最亲的人,你想想,你是愿意看他因为别人的眼光,一辈子就这么憋屈地撑着,还是愿意看他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遇上点难事还能相互扶持,让他也喘口气。”
时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卡住了。
陆博新继续耐心道:“我不是说要你立刻接受这些,这很难,我知道。但你至少可以多给你哥一点信任,也给他们一点时间,看看他们最后究竟会走到哪一步,看看你哥是不是真的能比现在过得好一点。如果真是这样,你不也会替他高兴么。”
时静低下头,没有回答。
好半天,她才低声开口:“我哥呢,他现在在哪?”
“阳台抽烟着呢。”
陆博新朝门外擡了擡下巴:“一根接一根的,烟灰缸都快堆不下了。”
时静闻言皱起眉头:“医生不是喊他以后都不要抽了么。”
“心里憋了一堆事,又没人说,就只能跟自己较劲了。”
陆博新笑了笑,目光转向她:“其实你也一样,对吧。”
“有些话在心里憋得太久了,一下子倒出来,自己也吓着了,被那些话伤到了,是不是?”
时静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低下头,喉咙里发出一点像呜咽,又像是抽气的声音。
“其实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低声道:“我怎么会恨他呢……我就是,就是害怕……”
陆博新“嗯”了一声,没有打断。
“我怕他不要我。”
时静的声音有些颤抖:“小褚哥,他很好,我知道……他帮了我们很多,但是他一来,我哥……他就不一样了。”
她擡起头,眼眶逐渐泛红,里面藏着深深的自卑。
“我的脸毁了,身上也到处都是疤,什么都做不了,还会时不时感染,完全就是个累赘。以前还好,我哥只有我,就算我拖累他一辈子,他也认了……”
时静盯着自己的手,上面满是狰狞扭曲的疤痕,有两根手指甚至粘在了一起,没办法分开。
“但现在不一样,”她抽泣一声,“他有了其他的选择,没必要非得照顾我……到那时候,我还剩什么,我该怎么办……”
时静经常想起从前爸妈还在的时候,时多权的病情一天天恶化,从还能简单做顿饭,到爬一段缓坡都累得喘气,再到最后每天就在床上躺着,完全废人一个,杨慧一边照顾,一边没少诅咒让他快点死。
她生怕也变成这样,被时廷桢厌弃,于是一点一点学着做手工,在网上接点零碎的活,尽管手脚不利索,尽管一单只能挣几块钱,但她也还是在努力,就是想向哥哥证明,她不是累赘。
但现在有了褚晨,她做的这些还算什么?
什么都不算。
她又变成了没用的废人。
因为之前严重烧伤的关系,哪怕时静情绪再激动,也流不出眼泪,大多是从眼睑处溢出来,于是在外人看来,她甚至不像流泪,只是扯着嗓子干嚎。
但陆博新知道,她这时候已经悲伤到了极点。
他心里一阵阵的发酸,走出去拿了盒纸巾,时廷桢沉默地靠在阳台边上,满脸担心地望着这边,褚晨也站在门口,因为没得到允许,脚没踏进来,只是在门边站着,这个距离,多少也能听到一些。
“小静,你听我说。”
陆博新把卧室门稍稍开大了一点,让他们能听得更清楚。
“你和你哥是有血缘关系的亲人,这是走到哪,无论谁出现,都改变不了的事实,不管以后怎么样,他永远都是你哥,你的存在本身,对他来说就是意义。”
“也许以后,爱他的人会多一个,但那也只会让保护你的力量多一份,而不是把你挤走,这不是一个非此即彼的选择题。你能明白这个道理,对不对?”
“就像你说的,褚晨来了,你哥变得不一样了,这是好事,一个更有活力,更有人气的哥哥,是不是比一个行尸走肉的哥哥,更能照顾好你,也更让你放心?”
时静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发不出声音,只是眼泪流得更凶了。
“爱不是分蛋糕,分一块就少一块,”陆博新说着,摆了摆手,示意褚晨往里走一点,“你哥对你,你们是几十年相依为命熬出来的亲情,谁也拿不走。”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比先前郑重了些。
“还有,小静,你昨天说的那些事……”
时静的肩膀瑟缩了一下,头垂得更低。
“你哥,还有我们,知道以后心里只有心疼,没半点别的。我们都知道你当时有多害怕,多难受,虽然这件事最后可能结果不会那么理想,但我们都在你身边,我们会一直陪着你的。”
说着,他侧身把门口的位置让出来,让时静能看到外面:“你看,外面的两个哥哥也都在。”
时静擡头望出去,时廷桢僵直地站在不远处,旁边褚晨也逆光站着,都在看她。
“我们都很担心你。”陆博新说。
褚晨试探着往前走了一小步:“小静,相信我们,我们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再让你受到伤害了。”
说完,他终究还是觉得有些无力,摇了摇头:“对不起……”
这时,时廷桢也走过来:“小静……”
时静沉默地望着两人,半晌,惨然地笑了笑,冲褚晨道:“你进来吧。”
得了准许,褚晨迈步走进房间,没有一点这房子是他买下的架势。
“其实,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时静说:“你帮了我们家那么多忙,我还说了很多难听的话……我其实不是讨厌你,只是……”
“我明白。”
褚晨点头:“但你也没做错什么,一个人难过了那么久,撑了那么久,说出来总是要好受点的,比闷在心里强。”
“除了这个,我也希望我哥能好。”
时静说着,看了一眼时廷桢:“他这些年牺牲了太多,过得太苦了,我不想再看他因为什么事受到伤害,所以反应大了点,你别怪我。”
“怎么会。”褚晨笑了笑。
“我知道,如果有一天,他真想找个伴,只有你是最合适的那个。”
时静说:“我哥总是觉得亏欠我,上学那会就觉得学校里的女生都没我漂亮,但过得都比我好。现在更是,他看到那些女生,就会想起我,我就像是他的一块疤一样,他一看到,就会想起以前有多对不起我。”
“他这辈子,大概不会再和哪个女生在一起了……”
时廷桢闻言擡起头,脸上闪过狼狈,还有点被戳中的难堪。
他没想到,自己那些深埋着的,连自己都讳莫如深,不敢细想的念头,原来妹妹一直都看得清楚。
褚晨沉默片刻,试探着走得离时静近了点,看着她。
“小静,相信我,你从来不是他的负担,所有你哥做的这些事,不是因为欠你,而是因为爱你。”
“我也一样,”褚晨笑了笑,“我对你好,对你哥好,是因为我想这么做,因为你们值得。”
“至于以后,我和你哥是什么打算,会走到哪一步,那是我俩之间的事,不会影响到你任何东西,你永远都是他最疼爱的妹妹。”
时静怔怔地听着,没说话。
门口,陆博新靠在门框边,对旁边的时廷桢挤挤眼睛:“瞧见没,你妹直接把你后半辈子都安排好了。”
时廷桢耳朵发烫,瞪了他一眼,却没真的生气。
他看着面前温和下来,不再满身是刺的妹妹,心里终于松了口气。
时廷桢摸了摸鼻子,别开脸,小声抱怨道:
“……我的事情,自己都还没想明白呢……她先替我做上主了。”
时静擡起头,冲他轻轻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