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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5章去北京
  自此之后,时静终于不再那么抗拒褚晨,把自己的保护罩拉开了道缝隙。
  褚晨也调整了和兄妹两人的接触方式,想见时廷桢了就把他约出去,在小区附近的公园里散步,或者干脆就在楼下的健身器材那坐坐,每周最多上门两次,话题也大多围绕着时静的治疗,问问她的想法和意见。
  有一次,两人散完步,沿着公园绿道往回走,昏黄的街灯打下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褚晨忽然笑了笑,侧头看他:“我们这样,是不是有点像上学那会,干什么都得偷偷摸摸的,避开家里的大人。”
  时廷桢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大人”是指时静。
  “乱讲,”他也忍不住笑了一下,“她现在好多了。”
  “今天呢,你家的小大人怎么样。”
  “还不错,”时廷桢点头,“你昨天拿来的汤,她全喝完了。”
  “是么,那挺好。”
  褚晨笑了笑,路灯的光晕落在他脸上,将惯常的神色衬得柔和了些。
  过了些天,律所的合伙人终于忍不住,开始催他回去工作。
  “我说褚大律师,你这假休的是不是有点太彻底了,所里几个大案子的材料都快堆成山了……”
  褚晨这时候正在家里坐着,和时廷桢一起研究新送来的康复器械说明书,没开免提都能听见电话里的人声有多崩溃。
  时廷桢擡起头看他,褚晨一副无奈的样子,对着电话“嗯嗯”地应着,站起来走到阳台。
  “知道了知道了,等我这边事情收个尾,我就回去。”
  挂了电话,褚晨走回来,时廷桢放下说明书。
  “要不你回去忙吧,我这可以的,陆博新暂时还不走,照顾得过来。”
  褚晨看了眼手机,好几个文件已经甩到了他的工作通讯软件里,喊他开始线上办公了。
  已经算很好了,他的那些工作,年轻律师承担不了,合伙人们也各自都有自己的案子要忙,能帮他兜这么长时间,已经很不容易了。
  褚晨想了想,坐到时廷桢旁边。
  “要不,我们带小静去北京看看吧。”
  “北京?”时廷桢很是意外。
  “嗯。”
  褚晨把器械说明书折好,语气认真起来。
  “其实我考虑这事有一段时间了。岳川,包括省城,医疗条件肯定不错,但和北京的那些顶尖医院比,还是有差距。”
  “我那边朋友多,可以托人挂上专家号,先带小静去做个系统评估,把情况搞清楚,这样,以后无论是在哪治,心里都有底,也能少走点弯路。”
  时廷桢听着,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去北京更好,有更专业的诊断和治疗,也是他这些年一直梦想的地方,他简直求之不得。
  可是,钱怎么办呢。
  来回路费,住宿,还有那些检查的费用……褚晨已经为他们垫付了太多了。
  褚晨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笑了笑:“钱的话你不用操心,先前那些案子,赔偿里还有一部分是我的风险代理费用,算我提前预支这部分收入。而且我在北京有车有房,吃穿住行都方便,花不了什么钱。”
  这话说得体贴又专业,三两下就把时廷桢这个门外汉唬了进去。
  他脸上神色动摇几许,还是稍稍有点犹豫:“可是……”
  “而且,”褚晨瞥了眼时静的房间门,凑他近了点,低声道,“我本来也想带你出去走走的。这些年你都快在岳川扎下根了,除了省城,还没去过别的地方呢。”
  “就当陪我出趟差,顺便散散心,行不行。”
  温热的鼻息轻轻拂过颈侧,痒得时廷桢受不了,他擡手推了褚晨一把,力道不重。
  “说话就说话,别凑这么近……”
  褚晨顺势直起身,瞧见他逐渐泛红的耳根,脸上浮现出得逞般的笑意。
  时廷桢别开脸,清了清嗓子:“等会……等会我问问小静。”
  褚晨走后,时廷桢独自沉思片刻,来到时静的房间,向她转述了褚晨的建议。
  时静抿了抿嘴,没有立即回答。
  这些年,除了医院,她连家门都基本不出,一下子要离开岳川,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面对那里上千万的人口……
  时静犹豫好一阵,才开口:“哥,你是不是很想去。”
  时廷桢手上正帮她涂着药膏,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他接着帮时静涂完药,把药膏盖子拧好,放进药箱里,才坐下来,看着妹妹。
  “你不用管我怎么想的,现在是考虑你自己。从客观看的话,那边医院条件确实更好,有专家能系统帮你评估,心里踏实一点,但主观上,我知道你可能没办法很快适应,所以也不强求,能做到哪一步,我们就到哪一步。”
  时静垂下眼,思考片刻后,轻轻点了下头。
  “行,那就去吧。”
  过了时静这关,褚晨开始马不停蹄地安排行程。
  他咨询了医生,确定时静的情况能承受飞行,然后托朋友预约了一周后的专家门诊,买了机票。
  到了出发这天,三人收拾好后,打车前往机场。
  这天没出太阳,云层很厚,放眼望去哪里都缭绕着薄雾,但这并不影响兄妹二人的心情,他们全程目不转睛地盯着外面,看着路两旁林立的楼房从飞驰而过。
  到了机场,司机在航站楼门口的停车点把他们放下,人流涌动,各种视线不可避免地扫过他们。
  时静瞬间紧张起来,缩起肩膀,脸往领口里埋,整个人几乎要贴到时廷桢身后。
  时廷桢见状,侧身将她挡住:“没事,跟着我走。”
  褚晨也不动声色地走到另一侧,帮忙隔开了另一边的行人。
  临进门前,时廷桢按记忆里的方位,朝机场的东北角望了一眼——
  那里栽种着不少树木,成了一片郁郁葱葱的绿化带,再也不见曾经的铁栅栏和黄土地。
  “机场扩建改造过,”褚晨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先前你们看飞机的地方,现在变成停车场了,就在绿化带后面。”
  风吹过,引得时廷桢额前碎发微微晃动,他望着那片绵延的绿色,嘴唇动了动。
  趁着时静没注意,褚晨牵住他的手,轻轻捏了捏,然后松开。
  进了航站楼,就没有时廷桢的用武之地了,褚晨对这种地方显然比他熟稔太多,没一会就办好了所有手续,过了安检,他把两人带进休息室候机。
  这里人少,时静稍微放松了点,隔着巨大的落地玻璃,跑道延伸向远处,各种大小飞机在眼前滑行、起降,或者静静地停在廊桥边上,金属的机身反射着天光,庞大而沉默。
  时廷桢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那个中午,褚晨告诉他,飞机有四十多米长,跑道要三四千米。
  他当时仰着头,怎么也想不出那该是多大的东西,褚晨说,像十几层楼那么高,他努力想象,还是徒劳。
  时静站在他旁边,望着外面:“真大。”
  “嗯,”时廷桢点了点头,声音很轻,“是好大。”
  曾经以为永远不会够到的东西,如今近在眼前,只隔了一层玻璃。
  过了一会,广播里开始通知登机,时廷桢进了廊桥,回头看见里面成排的旅客还在等待,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褚晨给他们买的票好像和那些人不一样。
  “你是不是买错了?”时廷桢问。
  褚晨只是笑:“没买错,第一次坐飞机,总得让你们舒服点。”
  进了机舱内部,空乘微笑着引导他们入座,全程没有因为时静的样貌而多看她一眼。
  望着前后大小不一的座椅和布局,时廷桢终于敢肯定,褚晨给他们买的票比那些人要贵得多。
  他刚想说话,转头一看,褚晨已经开始教时静怎么系安全带了。安抚好她,他又问空乘要了两张薄毯,一张仔细地盖在时静腿上,另一张很自然地递给了时廷桢。
  没过多久,飞机缓缓推出,驶入跑道,巨大的推背感将人按进座椅,时廷桢背脊瞬间紧绷起来。
  褚晨察觉到他的异样,隔着过道冲他笑了一下。
  “别害怕。”
  时廷桢又看了眼身旁时静,这小姑娘的眼神里甚至带着几丝兴奋。
  显然比他胆子大得多。
  时廷桢无奈,只好强迫自己放松,头靠上椅背,侧脸望向舷窗外。
  地面倾斜,房屋和道路越来越小,最后整座城市都在圆窗里变形,渐渐隐没于云层。
  白得一望无际,厚得如同棉絮。
  “哥,我们在天上。”
  时静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奇。
  “嗯。”时廷桢点头,望着外面的蓝天白云,“我们在天上。”
  巨大的钢铁银鸟轰鸣着,穿透他当年只能想象的云层。
  命运如同一个看不见的圆,绕过漫长的荒芜与荆棘,在云层之上,磕磕绊绊,重新接合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