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牛奶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时廷桢转过头,褚晨上了楼梯,正朝这边走来。
他一边走一边低头看手机,手指还不时在屏幕上敲打着什么,走到近前才收起来,擡起头,脸上神情略显倦怠。
“我下午临时加了个会,”他先是对许可说,“只能中午一起吃饭了,地方你定,我请客。”
转头又对时廷桢笑了一下:“晚上我要陪客户,估计得很晚才能回来,到时候你们先睡吧,不用等我。”
时廷桢没说话,就那样静静地站着,手里拎着塑料袋,看着他。
褚晨终于察觉到异样,朝旁边许可看了一眼,对方只是无辜地耸了耸肩,再一看时廷桢的表情,就什么都明白了。
他心里募地一沉,声音不自觉放轻:
“……时廷桢。”
时廷桢眼睫轻颤,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然而最后只是避开他的视线。
“回家再说吧。”
就这样,两人一路无话,之后各自分别。
凌晨两点半过,褚晨回了家。
他打开门,客厅里留着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洒下来,照亮了沙发一角,时廷桢垂眼坐在那,像雕塑一样,见他进来才回过神。
他站起身,接过褚晨脱下的西装外套,挂到衣帽架上,又从厨房端了碗汤回来,碗口还微微冒着热气。
“以为你们会喝酒,提前煨了点汤,稍微喝几口吧,意思一下。”
时廷桢声音平常,听不出什么异样。
“谢谢。”
褚晨冲他笑了笑,接过碗几口喝完,放到桌上。
“本来是要喝,结果对面临时改主意,今天光顾着扯皮了。”
他解开领带,在时廷桢刚才坐过的位置旁边坐下,没有问怎么还坐在这没睡,时廷桢洗完碗,也坐过来。
“那最后呢,顺利么。”
“没结果,下次还得谈。”
时廷桢垂下眼,没再问问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氛,双方都对接下来即将面对的话题心知肚明。
“白天的事,你别听许可瞎说。”
最终,褚晨先开口。
“他那个人,平时就喜欢夸大事实——”
“那牛奶过敏,是不是真的。”时廷桢打断他。
“……”
褚晨沉默片刻,点头:“是。”
“十多次……十多次……是不是真的。”
时廷桢吃力地想把那个词吐出来,却好像鱼刺卡在喉咙里一样,怎么都说不出口。
“也是真的。”
褚晨点头:“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时廷桢听完,只是苦笑。
“不是说读书和工作么,你在国外,到底都在干什么。”
他无力地摇头,不知道是该怪他还是怪自己。
“你别太放在心上了,”褚晨笑了笑,“你看,我现在不是也好好的么。”
时廷桢沉默着不说话,忽然,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一把撸起褚晨的衣袖。
腕处除了手表和皮筋,皮肤完好无缺,另一边也是。
“没有,不是这些,”褚晨制住他的手,“我没做过这种事。”
“那你做了什么?”
时廷桢的情绪渐渐有点压不住,他眼眶泛红,看着眼前这个将所有痛苦都轻飘飘一笔带过的人。
但凡他再软弱一点,没撑过来,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那他自以为是为了对方好而艰难承受的生活,日夜祈祷,盼望对方平安顺遂的坚持又算什么。
通通都是荒唐的笑话。
“你怎么想的,怎么舍得……”
一股巨大的愤怒和无力涌上来,时廷桢声音愈发颤抖:“为什么从来不说,为什么你什么都不说,是觉得无所谓,没必要,还是……还是觉得说了也没人懂,没人会在意。”
“怎么会。”
褚晨将他一把拉进怀里,紧紧抱住,下巴搁在他的肩上:“就像你先前也没告诉我的那些一样,已经过去的事,说出来只会让人担心和痛苦。”
“我不想再让你觉得痛苦了。”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听见钟表指针一下下转动的声音,和时廷桢轻声的哽咽。
过了好一会,他才开口。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
“……七八年前吧。”
褚晨的目光越过怀中人,望向他身后的昏暗。
那时候,连这一盏微光都没有,只有无边的,粘稠的,无法逃离的黑暗。
“过度治疗的副作用已经非常明显,继续下去对它只是额外的折磨。”
蓝眼金发的男人语气温和地劝解,眼神里既带着职业的同情,又隐着一丝责备,仿佛在责怪主人的执拗。
“褚,我们都明白,现有的医疗手段,对它来说……意义不大了。”
怀里毛茸茸的一大团,在臂弯里微弱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缓慢而艰难。
他清晰感受到皮毛下骨骼的轮廓。
他闭上眼,空气中的消毒水味若隐若现,闻起来濒临窒息。
沉默了不知道多久,他终于轻轻点头。
药剂缓缓推入,怀里重量依旧,只是呼吸一次比一次来得轻缓,到最后,那双总是湿漉漉看人的眼睛蒙上了死的阴翳。
什么声音都消失了。
世界一片静止。
“南希……”
臂弯里明明还有余热,却再也听不见心跳,他捧着那颗永远陷入沉睡的小脑袋,毫无形象地失声痛哭。
你怎么走得这么着急,也不等等我。
是不是在怪我,再也不想见我。
算了,我知道你是太疼了。
不等就不等吧,下次你一定要跑得再快一点,别让那些病再追上你。
再跑快点,就安全了,我们就回家了。
他把小狗葬在郊区的一个小墓园,那里有绿色的草坡,和许多刻着猫猫狗狗名字的石头,它找得到玩伴,它不会孤单。
然后,他将自己彻底埋进工作,拼命程度让那些以勤奋和抗压著称的本地律师们都咋舌,私下讨论这个东方来的年轻律师是不是疯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能停。
一停下,那些失去的钝痛就将如潮水涌入,黑暗就再度侵袭。
他开始无法孤身一人待着。
再之后,他屡屡获得胜绩,开始在当地小有名气,没过多久,一个棘手的商业欺诈案找上他。
对手狡猾,证据链薄弱,经过几个月的鏖战,终于迎来了最关键的一次谈判,如果顺利,几乎可以锁定胜局。
中场休息的时候,同事请客喝咖啡,也给他端了一杯,他牛饮般吞下,然后匆匆开始整理下一轮资料,等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有点喘不上来气了。
是拿铁,加的不是燕麦奶,而是大量纯牛奶。
他挣扎着拉开抽屉,想找里面放的抗过敏药,手上着急一使力,整个抽屉格子被打翻,里面东西“哗啦”一下全撒了出来。
没有,哪里都没有。
呼吸开始变得越来越困难,胸口像压了一个磨盘,他扯掉领带,手撑着桌子,几乎快要跪倒。
就在这时,一双皮鞋出现在眼前,不知道是谁的,大家都穿得差不多。
那人不紧不慢地走过来,把一个空瓶扔在面前的地上。
是他的药。
“怎么还没死。”
皮鞋的主人离开,他彻底支撑不住,膝盖一软,重重倒在地毯上。
脖颈和手背皮肤上满是红疹,脸涨得通红,他徒劳地一下下张嘴,却吸不进足够的氧气。
——什么自由……你是我老李家的种,让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我说往东你就得往东,搞那些恶心人的玩意,祖宗的脸都丢尽了。
——如果你不是男孩,如果不是因为他喜欢儿子,我能捞点好处,你刚生下来的时候我就该掐死你。
——一个小三生的野种,你也配。
——你要是个女孩就好了。
——怎么还没死。
在意识逐渐模糊的边缘,他挣扎着,用最后一点力气,摸到了杂物下的东西。
一块放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巧克力。
德芙,牛奶味的。
他撕开包装,放进嘴里,黏腻的甜味混着奶香,瞬间充斥了整个口腔。
滚烫的眼泪流下来,滑入鬓角,洇湿了地毯。
时廷桢没骗他。
巧克力真的很甜。
再然后,就记不太清了,记忆里只剩下一片黑,他被拉去频繁地看心理医生,吃药,复诊。
这种精神类药物,大多是靠阻断情绪来发挥作用,悲伤和绝望确实没有了,但同时快乐和喜悦也不复存在,他只是长久地陷入麻木,像被一堆化学成分控制的行尸走肉。
他开始不按时吃药,或者偷偷加大剂量,寻求短暂的解脱或是更深的沉睡。
“医生,我马上要出差,断药的戒断反应太严重了,能不能一次多给我开一点,我保证会按量吃。”
“实在没办法,有一个很重要的案子需要处理,药就吃得快了点。”
大多数医生面对这样一个衣着光鲜却满脸绝望的年轻律师,都会心生怜悯,再加上他开具的那些合理证明,往往是无奈地叹息一声,然后在处方上稍作调整。
“这样吧,我按一次吃三片的量开,但是你还是跟以前一样,一次吃半粒就行,千万不能多吃。”
“嗯,”他笑得一脸诚恳,“不会的。”
就这样,手里的药越来越多,花花绿绿,颜色各异,摊开在地板上竟有种畸形的璀璨,像窗外永不熄灭的灯火。
“氯硝西泮是正常治疗剂量的17倍……你怎么拿到的药。”
是谁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天花板的颜色白得刺眼。
好可惜。
下意识地,手又碰到那根黑皮筋。
怀中人像是察觉到他的意图,将他的双手拢到身前攥住。
一副坚固的镣铐。
“别拽,忍一忍。”
时廷桢一手制着他,一手按着他的后脑,在昏暗的光线里寻到他的嘴唇,然后用力地吻了上去。
唇齿磕碰间,轻微的血腥味漫上来,消毒水的味道终于不见了,被对方眼泪的咸涩,沐浴露的清香完全覆盖。
混乱而真实。
褚晨奇异般安定下来。
他不再试图去摸那根皮筋,闭上眼睛,更深地吻回去,带着劫后余生的贪婪。
手臂被禁锢着,动弹不得,却体会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就这样,拉住我吧。
用关心,用责任,用疼痛,用禁锢……不管什么名义,不论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拉住我。
让我留在凡尘俗世,别再那无望而深不见底的黑暗里窒息。
“时廷桢。”
“嗯。”
“我爱你。”
“我也是。”
不知过了多久,这个混杂着血与泪的亲吻才结束,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错,都很急促。
时廷桢压抑着翻腾的情绪,手上依旧紧紧攥着他的手腕,害怕一松开,眼前的人就会消散。
“以后别再做傻事了,等等我,我会努力追上你的。”
时廷桢吸了吸鼻子:“我不会变成你的负担。”
“我们才刚刚开导完小静,怎么现在你又来。”
褚晨笑着将他抱进怀里:“要我说多少次,你从来不是负担。”
他闭上眼,下巴抵着对方柔软的发顶。
“我答应你,以后不会了。”
“你保证。”
“我保证,”褚晨轻声呢喃,“现在不一样……现在有家回,我知道有人在等我。”
“所以别说什么拖累和负担,也别再为从前流眼泪,我们已经耽误太多时间了。”
灯光熄灭,跨越漫长而泥泞的岁月,两颗伤痕累累却依旧磅礴跳动的心脏,终于毫无隔阂地挨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