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尘埃落定(正文完)
经过三个多月的激光治疗,时静身上的增生瘢痕肉眼可见地软化了一些。
原本做完系统评估,拿到北京这边专家制定的详细方案后,时廷桢就准备带时静回省城的,毕竟长期待在北京花销实在太大,谁知这个想法刚提出来,就遭到了褚晨的反对。
“马上就要开始做进一步治疗了,这边医生更熟悉情况,又是行业权威,设备也跟得上,风险比省城小很多,就在这待着吧,别来回折腾。”
“但我的积蓄已经……”
“我的钱就是你的钱,只要不创业,怎么着都够用。”褚晨笑了笑,“怎么,怀疑我挣钱的能力?”
“那也不能让你太辛苦啊。”
时廷桢安抚地亲了下他,想了想,又说:“那我把岳川那套房子租出去,多少能补贴一点。”
“不行。”
褚晨想也没想就否决了。
“为什么?”时廷桢不解,“空着也是空着,租出去还能……”
“那房子是我给你们布置的,里面的东西,家具的摆放,厨房碗筷的样式,都是按你们喜好来的,怎么能让不相干的人住进去。”
空窗多年的占有欲终于汹涌地发作,不管时廷桢怎么说,褚晨态度良好,但就是不合作。
最终,回省城的计划被无限期延迟,他们留在北京,等着后续几次关键的修复手术。
第一次要住院前,褚晨抽了个空,带时廷桢和时静去了趟上海,一方面是散心,另一方面,也是想见陆博新一面。
人工智能方兴未艾,他们这种初创小团队没那个资本和实力去碰大模型,就选了产业链上最基础的数据标注项目,想着先在这个行业站下脚再说。
几个人没日没夜地干,小公司很快有了起色,但就像所有在潮水中埋头猛冲的初创团队一样,尽管他们边跑边补课,但还是没留意到水面之下的规则,被人告了侵权。
陆博新不懂技术,只负责处理公司的综合事项,一时也有点拿不准是不是他们的问题,于是给褚晨打了个电话,本意只是想简单咨询一下,没想到他会亲自过来。
他领三人来到公司旁边的一个本帮菜馆,边吃边聊,直到褚晨了解完全部细节,确认他们大概率不会担责,心情才舒畅起来。
接着,陆博新眉飞色舞地聊起创业的种种趣事,又说起他们几个同学以前学校和现在的日常对比,时静听得津津有味,时廷桢却很安静,席间话都没插几句。
吃完饭,把时静送回酒店,两人沿着江边漫步,晚风湿润微腥,远处是轮船悠长的笛声。
“在想什么?”褚晨问。
“没什么……”时廷桢笑了笑,“就是觉得挺有意思的,他说的那些大学生活。”
“我看你好像有点不太高兴。”
时廷桢先是摇头,然后又很轻地点了下头:“一点点吧。”
“是觉得羡慕么。”
“嗯,有一点。”
时廷桢笑了笑,停下脚步。
对岸的万国建筑群光芒灯火辉煌,在漆黑的夜里显得是那样的富丽堂皇。
他眼睛微微有些发涩:“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很多东西。”
顿了顿,又不好意思地笑:“不过也就是想想而已,现在能过成这样,已经很好了。”
这遗憾并非没有由来。
这段时间,因为在北京生活的关系,时廷桢对当地高昂的物价连连咋舌,动了找工作的念头,一有空就开始刷招聘信息。
然而尽管他项目经验丰富,却屡屡被职位上的学历硬性规定卡住,哪怕只是一个酒店的后厨帮工,学历都要求是大专。
更别提褚晨他们律所,清一色要求硕士学历,还得是国内外知名院校的法学专业。
他只有高中学历。
脚下的江水缓缓流动,盛着破碎的辉煌。
“你还想读书吗?”褚晨忽然问。
时廷桢自嘲着摇了摇头:“我都这个年纪了……”
“这个年纪怎么了?”褚晨笑,“只要想学,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你以前底子不差,真捡起来,未必不行。”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如果你有想法,我可以帮你找资料,联系学校,或者请老师,都可以,机会一直在呢。”
时廷桢被蛊惑地有点动摇,目光垂向自己映在地上模糊的影子。
“那过段时间吧,”他终于点头,“等小静这边手术做完的。”
“行。”
第二天,陆博新要继续忙工作,便买了三张游乐园的票,让他们在上海好好玩一天。
褚晨这些年走南闯北,阅历不可谓不丰,但对于这种游乐场所,经验却少得可怜。
去的路上,他做足了功课,攻略、路线、必玩项目记得烂熟,一心想让身旁两人玩得尽兴,但当真正踏入游乐场,置身于汹涌的人潮中时,还是难免有些紧张。
好在褚晨功课做的到位,提前买了尊享,不用接触到太多游客,玩起来也不会很累,时静和时廷桢只是短暂地不适应了一下,就也很快放松了。
中午,三人是在主题餐厅吃的饭,时廷桢起身去买水,让褚晨先照看一下。
他没走多久,邻桌来了一对母女坐下,女孩年纪不大,最多四五岁的样子,打扮却非常隆重,蓬松的公主裙,头上还戴了亮晶晶的水钻王冠。
她一坐下,眼睛便朝时静这边望过来。
在一众精致打扮的游客里,她那全副武装的外貌实在很难不惹人注意。
褚晨神色未动,只很自然地挪了挪位置,坐得更靠近她些。
他将一根蘸好番茄酱的薯条递过去:“小静,别看了,再吃点。”
时静接过,小口吃着,那小女孩的目光却并未移开,非但不害怕,反而露出惊叹的神色。
她突然转过身,用力拽了拽妈妈的衣袖:“妈妈,我看见真的美人鱼了!”
母亲闻言擡起头,也朝时静那望过去一眼,脸上瞬间略过一丝窘迫与歉意,赶忙压低声音想制止:“别乱说……”
“我没乱说!”
小女孩又探出身子仔细看了看,语气很认真:“这个姐姐手上全是亮亮的鳞片,美人鱼从海里回到岸上,尾巴变成腿的时候,就会有这种亮亮的鳞片!”
时静捏着薯条的手指微微顿住。
周围游客有几个也闻声看过来,目光落在她身上,但大多只是温和的好奇,或者在感慨孩子的天真,没有任何一个人露出惊讶或者是厌恶的表情。
年轻妈妈越发不好意思,连连向两人点头致歉。
褚晨侧头看向时静,正想问她要不要离开,却见时静轻轻摇了摇头。
“就坐在这吧。”
饭后,三人随着人流在园区内漫无目的地闲逛,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音乐声在空气中漂浮。
路过一间巨大的主题商店时,时静停下脚步,第一次擡起头,看向了玻璃中映出的人脸。
回到北京后,时静正式入院,开始了漫长而规律的治疗周期。
褚晨工作依然忙得不可开交,但每天都会抽时间去趟医院。他不一定待得很久,有时候只能坐十几分钟,问问护士当天的情况,看看时静的精神怎么样,或者让时廷桢能抽空出去透口气,吃顿饭。
他坐在那,像一个永恒的锚点。
等时静这边情况稳定下来,褚晨跟总部递交了申请,想调去西南那边的省城分所。没过多久,时廷桢也正式提出,想重新参加高考。
提起这茬时,他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但眼睛却亮亮的,透着光。
“可能会很慢……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行,但我想试试。”
他笑了笑:“你能等等我吗?我会努力尽快追上你的,至少……不会差得太远。”
褚晨看着他,这天是大晴天,细小的尘埃在空气中飞舞,他心里柔软得一塌糊涂。
“好。”
他笑了笑,点头:“我等你,多久都等。”
第二年,岳川的旧事尘埃落定。
宣判那天是立春,陆博新也过来了,他的冤案在褚晨的帮助下申请了重审,法院认定不构成犯罪,他被羁押1096天,拿了五十多万赔偿金。
三人站在法院门口,看着蔚蓝的天,这天阳光很好,是真正意义上立春该有的天气。
时廷桢眼眶微红,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肺腑里最后一点淤积的浊气。
春去秋来,又过一年。
6月,时廷桢参加了人生的第二次高考。
可以查录取结果那天,褚晨跟律所打了招呼,提早结束工作,去时廷桢他们公司楼下接他,然后一起吃饭。
他下了地铁,还没出站,电话便迫不及待拨了出去,响了好几声,时廷桢才接,背景音有些嘈杂。
“怎么样,查到了吗?”褚晨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查到了,”时廷桢不知在干什么,电话里声音听起来有些喘,“等会见面说!”
听见他语气里明显的笑意,褚晨心安定下来,没再多问,正想让他收拾东西准备下楼,就听他紧接着道:
“你等等,我这边刚结束,已经进地铁站过安检了,马上就到,你在站台等我一下!”
说完,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变得凌乱起来。
远处,地铁进站的广播声响起,褚晨忍着笑:“不着急,你慢慢走。”
像是附和似的,广播里响起提示:
“各位乘客请注意,本站列车停站时间较长,请勿在站内奔跑……”
时廷桢下了扶梯,地铁正好驶离,站台上乘客熙熙攘攘,他一时没找见褚晨在哪,正着急地想再打电话,一扭头,就见褚晨站在面前,怀里抱了束花,正好整以暇看着他。
“我说了来得及,让你慢慢走,怎么还是跑起来了。”
时廷桢喘匀气,冲他笑:“我知道地铁还有下一班,只是我想早点见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