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番外:曾经(上)
2006年。
西南地势由西北向东南递减,江水穿过山岭后绵延成十里长廊,不论是捕鱼还是旅游,附近的村镇都得益于此焕发生机,但江岸对面,身处山岭的茂县就没这么好的待遇。
尤其是茂县黎安镇的永宁村。
早些年,永宁村还不建在山上,在比周遭地势都更低的平坦位置,但频繁侵袭的洪水令村民吃尽了苦头,按照要求举村搬迁至上游,可安定下来才发现许诺的耕地不如之前那么多,交通也不便利,对外联系基本只有摩托车一条路可走。村民们想搬,但移民回流不被承认,最终又被赶了回去,只得无奈定居下来。
时间一久,村民们也习惯了,不再想着出去,自己把自己困在山上,困在村里,靠着不多的耕地赚取微薄的收入。
茂县是岳川市里的贫困县,永宁村是茂县最著名的贫困村。
这是陆博新从支教学校的校长那听来的传闻。
因为学校的保研政策,他和几个大学同学来到茂县黎安镇一所初中当支教老师,一年期满后可以申请本校读研。
虽然说是因为学校政策来的,但几个青年都是热心公益的人,还是打算在这干成点事,不然也不会在刚来的第二个星期就商量着想把附近村里先前已经退学了的孩子都劝回来。
起初策划的时候,大家信心满满,陆博新还带头帮着划分了片区,方便同学组队分别上门拜访,然而遇到的所有家长态度几乎都一样:
“哎呀小陆,你说这些都没用!家里没钱,真供不起!你说娃读书能读出个啥来嘛,书里又没金矿,出去了也做不成大官,打工么,至少还能拿回来点钱,也算是他给家里做贡献了。”
说完,男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把门闩带上了。
这是陆博新今天拜访的最后一家,甚至连门都没让他进,就在院口扯了三两句,然后打发他走了。
等陆博新回到学校的时候,同学们也已经都回来了,他们把长木凳搬出来在学校操场里围坐下,都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样。
再一问,大家情况都一样,没有一家愿意让小孩回来读书的。
打工是多一个劳动力,多一份收入,让家里日子不至于捉襟见肘,读书则是往外掏钱,成绩不好还会变成一笔赔钱生意,血本无归。
这是一场豪赌,黎安镇上大多数父母价码不够,没资格入座。
校长见状还安慰他们:“已经可以了,农村生源本来就不如城里稳定,顶破天也就是把初中上完,区别不大。你们也没必要太执着,剩多少孩子就教多少嘛。”
他把自己随身的小马扎打开坐下,接着就讲了永宁村的历史情况。
说完,校长咂吧两下嘴:“永宁村因为交通不方便,最开始还自己搞了个学校,结果上到最后,一个年级只剩下几个小孩,学校搞成了个’麻雀教学点’,根本办不下去,只能撤校。”
“咱镇上这个学校,大部分生源都是周边村子的初中这样合并过来的,本镇学生很少,家都离得远,上学不方便,你说小孩走这么远上学,路上还尽是山路,夏天运气不好还有可能撞见泥石流,时间一长,家里哪个大人放心嘛。”
一个女生问:“可是学校不是盖了宿舍楼,可以住校吗?”
校长笑了笑,没回答,转而道:“我知道你们小年轻想法多,干劲足,但也得看看现实情况,各家有各家的难处啊……”
说罢,他收起小马扎,顺手拍了拍旁边陆博新的肩膀,背着手走了。
几个同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说话,就这样沉默着在操场又坐了一会,直到太阳逐渐西垂,天边倾泻下火红的晚霞,才叹了口气,零零散散回了宿舍。
陆博新没胃口吃饭,便一个人扛下了把板凳搬回去恢复原状的重任。等最后一趟搬完的时候,他才意识到,其实根本用不着把板凳放回教室。
里面现在多得是空出来的桌椅。
不知道是哪个班的小孩放学没关窗户,一阵穿堂风瑟瑟吹过,吹得陆博新心里空荡荡的,不太好受。
他第一次认识到,所谓“普九”,可能也就是纸面上的一个数据而已。
陆博新顺手关好门窗,沿着教学楼的走廊一层一层在里面散着步。
经过初三教室的时候,毫不意外,时廷桢依旧坐在里面
他了解过时廷桢的情况,知道他有个在黎安镇读小学的妹妹,每周五兄妹俩都是一块回家的。她们学校要晚一点才放,所以每周五时廷桢都会在教室里等着,看时间差不多了再走。
陆博新进去的时候,时廷桢一手枕着头,上半身懒散地斜靠在桌子上,书本是摊开的,右手正拿着笔不知在上面写写画画什么,看书里的插画,好像是晚上给他们留的家庭作业。
只是他一凑近,时廷桢便立马把书合上了。
“做作业呢?”
陆博新瞟了一眼旁边来不及合上的草稿本,满页纸都是在演算今晚的数学题。
“没有。”时廷桢合上本子,嘴硬道。
陆博新笑了一下,没拆穿他。
黎安镇没有高中,想继续读书只能往市里走,然而这些小孩里一半被分数线隔绝无缘升学,另一半掏不起学费,所以先前校长才会说“顶破天也就是把初中上完”。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早晚要退学,于是在这里,学习便成了一件奇怪的事,哪怕是想学习的人也不愿意让别人知道自己在学习。
因为会被周围人笑话:放着大把的时间不玩,自己给自己找苦吃。
时廷桢就是那个自找苦吃的其中之一。
他非常聪明,一点就通,每回成绩都名列前茅,就连他的草稿本都比大多数人的作业本要工整,笔画横平竖直,每道题都有自己的位置。
陆博新对他印象很好,于是主动搭话道:“我今晚故意留了几道很难的题,但是又怕太难了,明天讲的时候也没人懂。要不你现在做做试试呗,我大概就知道你们哪里不懂了,到时候讲细一点。”
“知道难干嘛还留……”
时廷桢嘴里抱怨了一句,手上却诚实地翻开了练习册,拿着草稿本,在陆博新的注视下继续写他留的那几道题,每当思路不顺,停下笔的时候,陆博新也总会在旁边恰到好处地提点几句。
看时廷桢写得渐渐熟练,陆博新便不再多言,把椅子拉开坐在他旁边。
许是经常帮家里干活的缘故,时廷桢的皮肤被晒得稍微有点黑,身材虽瘦削,却轻巧有力,再配上那一头略显凌乱的短发,像极了山间自由奔跑的鹿,野性又灵动。
陆博新心里忍不住想,时廷桢未来是什么打算。
这个众山环绕的小村子没什么别的出路,读书与否就将他们的命运划分得泾渭分明:继续读书,黎安镇只是一个起点,不读书,基本注定了一辈子困在村镇,困在底层。
哪怕是陆博新见过的据说是永宁村最有出息的人,也不过是在省城一家饭店里当服务员。
他自称是在社会里溜缝。
陆博新叹了口气,他不忍心看到时廷桢就此埋没。
等写完作业,也差不多到了时廷桢妹妹该放学的时候。
他一边收拾书包,一边用余光瞟旁边用手撑头正在发呆的陆博新,见他嘴角耷拉着,心情明显不太好的样子。
“你们今天……不太顺利?”时廷桢问。
陆博新勉强提起嘴角笑了笑:“没一个能回来的。”
时廷桢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但他嘴上没这么说:“正常的,九月嘛,这段时间正好赶上秋收,基本都要回去帮忙,说不定你过一阵再去,能回来几个。”
然后,过了一个月,时廷桢的座位也空了。
一开始陆博新还以为是他家里有事耽搁了所以没来,可打他家里电话没人接,问了其他老师和校长也都没听说过时廷桢请假的消息,他妹妹更是躲着不见人,最后是找到一个跟他同村,现在在镇上帮家里看店的男孩田越,才知道他以后都不来了。
他家没抢到耕地,用不着帮忙秋收,但还是退学了。
“还能为什么,家里困难读不起了呗,”田越笑,“陆老师,我以为你早都习惯这种事了呢。”
“可是时廷桢之前从来没跟我提过他家里有困难……”陆博新皱起眉头。
田越耸了耸肩:“可能是不想告诉你吧,他家半年前就开始问村里人借钱了。”
一辆小货车在门口停下,田越走出去跟着帮忙卸货,眼见陆博新还想打听,便给他写了个地址,说这是时廷桢现在打工的地方,让他自己去问。
陆博新按纸条找过去,是黎安镇最西头的一家砖厂,规模不算太大,听当地人说老板人脉很广,哪怕经营不合规也能赚得盆满钵满。
他到的时候接近中午饭点,厂区门口停了几辆小三轮,几个靠卖盒饭谋生的妇女在这支了个临时小摊,自己炒了些菜,用保温桶装着出来卖,价格还算便宜,素菜一块,荤菜两块,米饭五毛。
没过几分钟,厂里陆陆续续走出工人,时廷桢也在其中,身穿一件沾满尘土的工装,汗水和砖屑在衣料上交织出斑驳的痕迹。
看见陆博新的时候他愣了一瞬,然后很快恢复平静,好像早知道他会来似的。
“小陆哥,你吃饭了吗?”他走到陆博新面前问。
“……”
陆博新没听过这种称呼,半晌才神情复杂地摇了摇头:“还没。”
“那先吃饭吧,”时廷桢笑了笑,“边吃边说。”
两人来到摊位上,桌子已经被工友们坐满了,时廷桢问摊主要了张旧报纸铺在马路牙子上给陆博新坐着,然后自己过去买饭。
一份是两荤一素加米饭,一份是三个素菜加米饭。
时廷桢回来盘腿坐在地上,把有荤菜的那份递给陆博新,然后自己从上衣兜里掏出个塑料袋,里面装了两个馒头,时廷桢隔着袋子用手掰成一块一块的,就着另一份里其中一样素菜吃起来。
他吃得很快,狼吞虎咽的,陆博新好几次想提醒他吃慢点,别噎着,然而一转头,看见时廷桢灰扑扑的脸和那双满是血泡的手时,就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只觉得嗓子里,心里都堵得要命,好像吃干噎馒头的不是他,是自己一样,嘴里的饭得梗着脖子使劲往下咽才咽得进去。
酝酿了一会,陆博新问:“为什么不来上学了,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来的路上他预设了很多种情况,好的坏的都有,甚至还盘算了一下自己手头的积蓄,想看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地方。
然而下一秒,时廷桢答道:“我爸病了,重病,以后都干不了活了。”
“家里只剩下我妈一个人挣钱,除了卫生所,她又找了个月嫂和保洁的工作,打三份工,既要给我爸治病,还要养活我们两个,前段时间身体累出毛病,也撑不动了。”
陆博新沉默下来。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医院和赌场性质其实差不多,都是销金窟。几十几百他拿得出来,咬咬牙几千块钱也不是没有可能,但如果是治病,尤其是治重病,他这点钱根本不值得提的。
他用筷子在餐盒里胡乱划拉着:“我在北京那边认识几个医生朋友,不过不太熟,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帮忙问问,给你们牵个线什么的……”
“谢谢你,小陆哥,不过不用了。”
时廷桢咽下嘴里的饭菜:“我爸现在在省城治病的钱都够呛拿出来,北京的话钱只会要得更多。村里现在都知道我们家烂了个大窟窿,往里扔钱听不见响儿的那种,也没人敢借给我们多少钱。”
“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以前班里同学有什么事,但凡你能帮上忙的,从来都没有坐视不理过,但这次不一样,生老病死的事,谁都帮不上忙。”
说着,像是怕陆博新听了会内疚似的,时廷桢还笑了笑:“我已经很幸运了,同村小孩里没几个能读到初中的,我比他们多明白了好多东西,这是你的功劳,我会记着的。”
“你跟他们不一样,”陆博新叹了口气,“我知道你——”
“没什么不一样的,小陆哥,人穷起来,活法都是一样的。”时廷桢说得很平静,语气里略带几分自嘲。
陆博新彻底没了胃口,把饭盒放在地上:“那你们现在是什么打算?”
“我妈撑不动,只能把保洁的活辞了,我打工补另外的钱,砖厂这个活还是她跟老板说了好几次情,才让我待在这里的。”
时廷桢想了想,又无奈地笑了一下:“不过我也挣不到好多,我妹后面多半也得退学。她现在年纪还太小了,起码要等读完小学的。”
陆博新没说话。
时廷桢低下头专心吃饭,见陆博新不动筷子,便问了一句,听到他说不吃了,便又把他那份也拿过来吃了。
过了一会,厂区门口走出来一个中年男人,朝着摊位这边挥挥手,工友们才三三两两起身往回走。
时廷桢也顺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陆老师。”
他最后一次叫陆博新“陆老师”。
“谢谢你以前那么照顾我,我很感激,但实在拿不出更多的东西来报答,也就只够请你吃这顿盒饭的。跟你道谢,也跟你道歉,最后还是让你失望了。希望你以后每天都过得好,顺利结束回去读书,空了可以给我写信,我收得到。”
说完,他开始收拾地上的盒饭,合上盒盖的时候陆博新瞥了一眼,饭盒里另外两样素菜他一筷子也没动过。
“不是还有两个菜,怎么不吃完?”陆博新问。
“回去带给我妹的,”时廷桢说,“家里大人晚上回来得晚,她还不会做饭。”
“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再要个荤的吧。”
“她们学校每天给发一个煮鸡蛋,够了。”
“那你吃饱了吗?”陆博新问。
时廷桢点头:“吃饱了。”
陆博新不信,刚刚吃饭的时候,他分明看见时廷桢连菜汤都用馒头蘸了个干净。
他目送着时廷桢的背影消失在厂区门口,没有立即起身,在原地又坐了一会,看着摊主们把桌椅擦干净收回三轮后座,清扫好地上卫生,骑车驶离很久了,才撑着膝盖站起来。
陆博新跟门卫打了声招呼,进了厂区,又往里走了走,看见了不远处工地上正在干活的时廷桢。
他明显只有少年人的身板,厂里统一的工装穿在身上实在有点大,长得能把屁股给盖住,袖子也被他卷起来好几道,安全帽的系带在下巴上勒不住,稍微跑动一下就往一侧歪去,多少显得有点滑稽。
他的脸上沾满尘土,瘦骨嶙峋的背上压着捆好的二十块砖头,路走得摇摇晃晃,感觉随便哪来的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一样。
到了地方,他把砖头卸下来,跟在工头身后一趟一趟地搬。因为手上被磨出了伤,他不敢使劲,右边的手只是虚虚地扶住,主要还是靠左手来支撑重量。
陆博新不忍地别开了头。
回去之后,他到处跟人打听,想帮时廷桢申请低保,结果到了地方才发现,黎安镇的低保金被改成了工龄补助,只有往年的村镇干部才拿得到。
镇上办手续的人掩不住满脸得意,告诉陆博新:“这年头,想领低保也得看能力啊。”
陆博新没办法,只得无功而返。他在宿舍枯坐好几个深夜,才想到一个不太高明,但也勉强算是个办法的办法。校长认可后,陆博新便跟田越打听了时廷桢家里的地址,拎着两箱牛奶和几大塑料袋的零食,又买了点补品,然后问老乡借了辆摩托车,算着时廷桢下班的时间找了过去。
时廷桢的家在永宁村最靠里,周围杂草茂盛得足有半人高,他家的砖瓦房就那样寒酸地隐藏其间,表面的水泥砂浆也因为常年的风雨侵蚀而裸露出斑驳的砖红色。
如果不是因为窗户里还亮着光,陆博新觉得这就像是村里谁家荒废了的旧宅。
给他开门的是一个大概十一二岁左右的女孩,跟时廷桢长得很像,多半是他妹妹。
时静本来以为是家里大人回来了在敲门,兴冲冲跑过去,没想到开了门却是个陌生人,脸上笑容顿时僵住。
“你是谁?”
屋里时廷桢听见动静,走出来,见到陆博新的时候脚步一顿,脸上意外,疑惑,无奈等诸多表情轮番而过,最后定格成略带冷淡的平静。
他让时静回了屋,自己靠在门口,一只脚伸长了把路堵住:“小陆哥,我以为我上次已经跟你说清楚了。”
陆博新不回答,只是笑:“山路不好走,来一趟不容易,总不至于一杯水都不给就把我赶走吧。”
时廷桢看着他旁边堆成山的东西无言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侧身把他让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