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跨年晚会
那天之后,褚晨的短信开始密集轰炸时廷桢的手机。
也不知他是从谁那要来的手机号,每天晨昏定省似的,“伤口疼不疼”“记得按时吃药”“后背别碰水”,叮嘱得细致又啰嗦。
时廷桢从不知道他有这么多话的一面,一开始还觉得新奇,于是每条消息都回,动作不方便就尽量打得简短。
“嗯。”
“好。”
“知道了。”
“不会。”
然而像是鼓励似的,褚晨的短信越发越多,有时候甚至隔半个小时就会收到一条,惹得他几乎一整个周末都没什么清闲。
本来以为上学了就会好点,结果变成了双倍关心,短信里的叮嘱一次不少,当面遇上了,褚外婆更是絮絮叨叨,事无巨细,要吃要用的药他比自己还清楚,逮着机会就要问一句“背后怎么样”“药换了没”。更不用说每天吃饭。
时廷桢现在连座位都不用占,到了食堂就能看见褚晨占好的专座,饭菜也已经打好摆桌上了,一点辣椒红油的影都见不到。
时廷桢无奈。
时廷桢认命。
每次心如止水地吃完这些斋饭,他满脑子只领悟到一个人生真谛:
以后再也不逞能装英雄了。
当然,有时候他也会不耐烦,好几次话都到了嘴边,想说“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婆婆妈妈”,然而还没开口,对上褚晨那双眼睛,就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眼睛清得像一汪泉,蓄的不是水,是满到将溢的自责,哪怕他只是稍稍一皱眉头,都能立刻泛起波澜。
褚晨实在生了一双太好的眼睛。
时廷桢忽然就明白,哪怕自己的抗拒不耐再微小,对他而言也只是负担。
他终究什么都没说,沉默着照单全收。
日子在这种纵容的平衡里滑向月底,学校跨年晚会筹备的速度开始快了起来,不知不觉,就到了要彩排的时候。
在这节骨眼上,突然有个学生生病住了院,晚会空出一小段时间,老师看褚晨以前学过小提琴,便让他再顶一个。
褚晨先前还参加过不少专业级的比赛,如今应对小小一个跨年晚会自然不在话下,只是时间因此变少了很多,学习、考试、社团活动,再加上还有晚会的彩排,他忙得像个连轴转的陀螺,抽不出片刻空闲。
直到晚会这天下午,最后一次全员彩排的间隙,褚晨才又见到时廷桢,他是打扫多媒体厅卫生小组的组长。
趁着他们还没开始打扫,褚晨把时廷桢带到角落,拉着他仔仔细细看了一圈。
上周末,时廷桢不打招呼自己去医院拆线,拆完了才告诉他,为这事,他还跟时廷桢别扭了一会。
这下眼见他行走转身,小幅度擡手都和以前没什么区别,动作间也看不出凝滞或者勉强,褚晨悬了许久的心才总算放下了。
“早给你说了没事,一天净操闲心。”时廷桢笑了笑。
“是,你多有主见,”褚晨瞪了他一眼,“没人管得了你。”
时廷桢笑了下,岔开话题:“节目排练得怎么样了,就在这开小差。”
“我的水平你还担心?”
褚晨把他带到观众席:“等会就轮到我了,特许你在第一排欣赏。”
停顿一秒,又小声道:“主要我校服放在旁边的,你顺便帮我看一眼,别被人拿了。”
时廷桢笑了笑,点头答应。
这时,旁边几个负责搬道具的同学也朝这边走来,过道容不下那么多人,时廷桢拉住褚晨往旁边走,想给他们挪开位置。
谁知褚晨刚走到旁边,正准备伸手去扶时廷桢,就见其中一个同学脚下突然被散落的线缆绊了一下,箱子没拿稳,结结实实砸在时廷桢背上。
他当即扶着椅子弯了腰。
“时廷桢!”
褚晨脸色也一下子变了,忙凑到他身边:“砸到伤口了是不是,给我看一眼!”
时廷桢额头浸满汗,疼得使不出劲,他用尽力气想把褚晨推远一点,但看起来就跟轻轻碰了他一下一样。
旁边几个同学显然也吓傻了,不明白明明那道具箱子是空的,木质边角也算不上尖锐,为什么时廷桢会表现得就像是被千斤重的石头砸中了一样。
他们意识到闯了祸,赶紧围过来,七嘴八舌带着歉意道:“没事吧?对不住对不住!被绊了一跤,一下子就没拿稳……砸到哪了,要紧吗?”
“不用,走……走开……”时廷桢疼得话都说不完整。
“让我看一眼!”褚晨不肯。
“他们……别……”
时廷桢揪着衣服不让他动,视线匆匆往旁边那几人身上瞥了一眼。
褚晨立马明白过来,摆手示意那几个同学先走,自己则搀着时廷桢把他带到后台换衣间,又把门锁上。
时廷桢趴在椅背上,原本还想躲,但被褚晨按住了。
他都还没掀开时廷桢的外套,就从他脖颈露出来的缝隙处看见了背上的绷带,但往外渗的不是红色,而是泛着墨绿色的什么东西。
什么药的颜色能是绿色。
褚晨觉得有些奇怪,他盯着时廷桢汗涔涔的脸:“你这段时间……真的在擦药吗?”
“……嗯。”
“复查也按时去了医院?”
时廷桢没擡头,只听得见声音从埋着的臂弯下传来。
褚晨越想越觉得不对,小心将他衣服领子又扯开了点,后背更大片的绿色露出来,摸着潮湿粘腻,还带着点古怪的气味。
不是药的味道。
“你抹的到底是什么!”褚晨皱紧眉头。
时廷桢沉默。
僵持了片刻,他像是终于耗尽了力气,声音低哑虚弱地坦白:“最近……晚上在打工,拆线以后……没顾得上……”
每说几个字,他都需要艰难地喘口气。
见褚晨眉头越拧越紧,脸色也沉得吓人,时廷桢又忍着痛补充:“但我……在治,先去的……村里诊所,后来才用的土方子……”
“土方子?什么土方子?”
“泥胡菜……捣碎了敷,治外伤的……”
“什么菜?”褚晨没听清,“野菜吗?”
“也算吧。”
“你拿野菜敷伤口?!”
褚晨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压制的火气。
他不明白为什么时廷桢已经伤得这么重,却不肯按医嘱好好用药,才拆线没几天就着急去打工,赚来的钱也不见他用在自己身上,平时省吃俭用就算了,现在这种节骨眼,还相信一些不知从哪听来的偏方。
难道在他眼里,自己的身体就这么不值钱?就这么可以随意作践、胡乱对付?
褚晨没再和时廷桢纠缠,转口问:“你这会还能走吗?”
“能,”时廷桢点头,“稍微缓过来一点了……”
“那走,”褚晨帮他把衣领拉严实,“现在去医院。”
“啊?”
时廷桢一愣:“你不是,晚上就要上台了么,这会还得彩排……”
“彩排不重要。”
褚晨脱了演出服的外套,换上旁边自己原本穿的羽绒服。
“这样,我自己去行不行……我打车自己去,你留在这……”
时廷桢又试图劝说,但这回褚晨说什么都不肯再听他的,拦了辆出租车便直奔医院。
一路上,褚晨都绷着脸不说话,待时廷桢缓过劲,几次想提起话口,但都被他“嗯”“哦”“是么”这类语气词给敷衍掉。
尤其到了医院,医生了解情况后,将时廷桢身上被绿色汁液浸透的绷带一层层解开,看见下面野菜糊和血迹混成一团的创面时,褚晨的模样简直恨不得给他身上锤几下。
“其实没那么严重,我们那小孩磕了碰了都用泥胡菜敷的……几天就好了。”时廷桢小声解释。
“是能治外伤,但你得处理干净啊。”
医生插嘴道:“你们这些小孩娇生惯养的,平时洗菜都洗不干净,谁知道这菜捣碎之前带没带土……”
“看嘛,都感染了!”
说着,他叹了口气,开始给时廷桢处理伤口。
熟悉的清创时的痛苦再度袭来,医生手下毫不留情,用纱布一点点刮去那些粘附在伤口的草渣和脓液,每一下擦拭都引起一阵细微的颤抖。
时廷桢把头埋进臂弯,身体在剧痛下不受控制地想要蜷缩,又被按住。
褚晨到底是舍不得一直对他冷脸,走过来。
“忍一下,一会就好了。”他轻声道。
因为时廷桢趴在椅子上不方便擡头,褚晨便蹲下来,握住他的手。
等到清创完,打了麻药开始补缝针,时廷桢才觉得稍稍好过一点。
他喘了口气,像终于脱离溺水的环境,身边一切也变得清晰真切。
手掌处传来温热的触感,逐渐压过疼痛,时廷桢垂下眼,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他忽然想起从前每次时静生病的时候,带她去诊所输液,因为时静怕疼,所以每到扎针,自己也是这样攥住她的手,把她的头按在怀里,不让她看针头。
如今角色调转,他这个大哥反倒成了被照顾的那个。
时廷桢一时有点不适应,尤其男生掌心传来的触感温热干燥,就这样毫无隔阂地贴着他的手,不知怎的,他心里渐渐升起一种陌生的异样感,下意识就想把手抽回去。
“别乱动,待会扯到伤口了。”
褚晨冷声一句,将他的手攥得更紧。
接着,又像是觉得自己刚刚有点凶,于是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带着点安抚的意思。
男生的手大多骨节分明,褚晨平时打篮球又多,手指瘦瘦长长的。
时廷桢一时有些恍惚,不知道到底是因为褚晨的手太热了出汗,还是因为自己太疼、握得太紧,所以才出汗。
又过了十多分钟,医生终于处理完伤口。
“好了。”
他摘下手套,对着褚晨叮嘱道:“伤口不要碰水,药膏一天两次,让他多休息,后背也注意保暖,别着凉,血液循环不好,伤口长得就慢,也容易疼。”
“这次拆线时间要往后延,感染加上二次挫伤,愈合得会比正常情况下慢,两周以后来复查,我看了再说能不能拆,别自己算着日子瞎搞,万一长不好再崩开,就更麻烦了。”
褚晨点头一一应下,搀着时廷桢的胳膊,把他扶出诊室。
大厅里人来人往,褚晨的手牢牢托着时廷桢的手臂,掌心温度透过衣服,竟带着一点灼人的意味。
时廷桢有些不自在地挣了一下。
“走不动了?”
褚晨环顾周围,见大厅长椅上还有一处空位:“正好,那你坐一会,我拿完药再过来找你。”
“嗯。”时廷桢顺势点头。
褚晨把他扶到长椅上坐下,转身刚走了没两步,看着门口进进出出的人群,想了想,又走回来,把羽绒服脱下来给他穿上。
“干嘛?不……”
时廷桢刚要拒绝,褚晨已经利落地把拉链直拉到顶,扣子也严严实实地扣到最上面一颗。生怕他吹着一点似的,还特意帮他把卫衣兜帽也翻出来戴上。
裹得跟头熊一样。
“丑死了。”
时廷桢皱起眉头,小小地抗议道。
褚晨不理他:“没听医生刚说的吗,血液循环不好,伤口愈合得就慢。”
说完,他转身朝缴费窗口走去。
医院大厅人群熙攘,他的身影转眼就被人流淹没,时廷桢老老实实坐在长椅上,手也揣进衣兜。
背后第一次摆脱那种湿冷黏腻的感觉,宽大的羽绒服将他整个罩住,说不清是洗衣液还是褚晨自己身上的味道,清爽又干净,淡淡地萦绕在周围,盖过了医院里消毒水的气味,莫名令人心安。
拿完药后,两人打车返回学校,因为时廷桢走不快,褚晨便也慢下来,扶着他一步步往里挪。
这么一折腾,等回宿舍换了衣服,再到多媒体厅的时候,晚会已经快开始了,学生们正在排队陆续入座。
“对不起,”时廷桢很不好意思地道,“今天耽误你了。”
“没什么耽误不耽误的,你好好养伤,就是对得起我了。”
褚晨把他带到观众席演出人员的预留位上,又害怕靠背太硬,坐着会痛,于是跑到后台道具间拿了个软垫过来给他靠着。
时廷桢道了声谢,催促他赶快回后台准备。
过了一会,灯光暗下来,演出正式开始。
多媒体厅里开了暖风,人又多,哪都热烘烘的,时廷桢靠着软垫,不知不觉就开始犯困,舞台灯光渐渐朦胧成晃动的虚影,音乐声、掌声、笑声也仿佛隔了层温水传来,模糊而遥远。
时廷桢往羽绒服里又缩了缩。
睡过去前,最后的记忆是,原来冬天的衣服可以这么轻,又这么暖和。
直到周围潮水般的掌声和欢呼传来,时廷桢睁开眼。
他擡起头,舞台中央,褚晨正在鞠躬谢幕。
聚光灯打在他身上,照出一片清亮的光晕,他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衬衣黑长裤,衬得整个人身姿挺拔。
时廷桢忽然就想起他们先前演的那幕话剧,饰演希斯克利夫的男生一脸仇恨地望着褚晨,对女管家倾诉。
“可是耐莉,就算我把他打倒二十回,也不会使他不漂亮些,或者使我变得更漂亮些。我愿我有浅色的头发,白白的皮肤,穿着和举动也像他……”
时廷桢望着台上清隽挺拔的身影,灯光将他与台下的昏暗温柔地隔开。
轮廓清晰,又遥远。
就在这时,褚晨的目光移到他这片的观众席,精准地撞上时廷桢的视线。
然后,冲他小小地笑了一下。
新年倒计时的音乐响起,所有演职人员一起走上舞台,主持人站在前面,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大厅的每一个角落。
“今晚的演出到此结束,感谢所有演员的倾情奉献,也感谢每一位老师的莅临和同学们的到来!”
“回首过去的一年,我们或许有过遗憾,遇到过坎坷,但马上,新年的钟声就要敲响,就让过往的一切都沉淀为成长的阶梯,让我们一起告别过去,拥抱希望,拥抱未来!”
“祝大家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全场欢呼雷动,声音充满整个多媒体厅。
一片震耳欲聋的热烈之中,时廷桢的目光掠过喧嚣,望着台上那个浑身都发着光的人,轻声道:
“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