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省城
一迈出宿舍楼，褚晨脸上的笑容立马消失殆尽。他遥遥望着校门口马路对面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深呼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轿车通体黝黑，被擦得很亮，光洁得能倒映出远处教学楼的影子，往里却看不到车内任何东西。
是李振庭秘书的车。
不是跟在李振庭身边处理工作的那个，是又另外聘的。
和他一样，都是不能放到明面上，不见光的东西。
褚晨走过去，车门自动解锁，他拉开后座车门正打算坐，才发现李振庭居然在旁边，手臂搭在扶手上，闭着眼，似乎是在醒神。
“爸。”
他低声打了个招呼，坐进去。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带着皮革和香氛的味道，闷得人透不过气。
李振庭没睁眼：“学校里都安排好了？”
“嗯。”
“家里还有什么要带的？”
“没了。”
“行，”李振庭没再多问，冲秘书道，“走吧。”
轿车平稳驶了出去，从岳川开车到省城大约一个半小时，褚晨扭头望着窗外飞快倒退的街景，楼宇愈渐稀疏，过渡成冬日灰蒙的田野，远山在薄雾中勾勒出隐约的轮廓。
临快到省城的时候，李振庭睁开眼。
他目光扫过褚晨放在身旁的背包，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就带这么点东西？”
“王阿姨说那边都备齐了，”褚晨的视线从窗外移回来，“而且过完年我就回岳川，也用不着太多。”
李振庭未置一词，只是搭在膝上的手指极缓地叩了下，是他不悦时的习惯动作。
又过了一会，车辆驶进一处高档小区，在里面左右拐了几下，停在其中一栋别墅楼前，不是李振庭常住的机关大院。
秘书下车关了车门，见李振庭仍坐着，褚晨便也没动。
“这次回去，主要是让你阿姨和你姐姐安心。”
不知过了多久，李振庭忽然开口。
“上次的事既然已经发生了，那就让它过去。你姐姐年轻气盛，我已经说过她了。”
褚晨没吭声。
上次围堵的事闹到派出所，警方没费多少功夫就查到了那帮人的信息，为首的果然是李振庭老婆的一个远方表亲。他们甚至连掩饰都懒得好好做，所有转账记录、通话记录跟散落的大块拼图似的，往里一摁就能拼成全貌。
褚晨心里记着这笔账，在需要填写监护人联系方式的时候，平静地写下了李振庭那个不为人知的私人号码，听说光是善后就花了他不少功夫。
那头，李振庭继续说：“这次的事我不计较，但你也要懂事一点，以后毕竟还要来往，得给你阿姨一个台阶下。”
褚晨嘴角轻轻扯动了一下，像是冷笑，又像是自嘲。
“我知道了。”他回答。
李振庭开门下车，他紧随其后，两人来到别墅门口，钥匙刚拧开锁，就听见门里传来一道轻快的女声。
“爸，你回来啦！”
李振庭打开门，一个穿驼色连衣裙，梳着披肩发的女孩从沙发上站起，刚准备走过来迎接，视线落在褚晨脸上时，笑容顿时凝结。
她上下打量了褚晨一眼，不带丝毫疑惑，只有居高临下的审视和冰冷的疏离。
显然已经明白了褚晨的身份。
“这是你姐姐，李珍。”
李振庭笑了笑，转头对褚晨介绍：“你们还是头回见吧，没事，有点陌生也难免，以后就好了，小孩子嘛，慢慢就玩到一块去了。”
说着，他一手揽过褚晨的肩膀，把他往前带了带：“快叫人。”
褚晨顺着他的意思，冲李珍微微点了下头。
“姐。”
碍于李振庭在场，李珍没敢太驳他面子，先前那件事李振庭已经发过很大一次火，她哪敢再触霉头，于是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不耐的“嗯”，接着便转身走回了客厅。
李振庭带着褚晨一路参观，别墅很大，地上铺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瓷砖，头顶是垂落的水晶吊灯，客厅宽敞得近乎空旷，走在上面甚至能听得见回声，餐厅里的长桌足以容纳十余人，此刻却只映着窗外灰白的天光，显得格外冷清。
不知道是李振庭还是他老婆名下哪处闲置的房子，褚晨没兴趣猜。
参观完，李振庭把他领到一楼靠近楼梯口的单人间门口。
“这是你王阿姨特意收拾出来的。”
他推开门，整洁的房间映入眼帘。靠墙的单人床上铺着崭新的羽绒被，床头柜上除了台灯和闹钟，还备好了插排和充电线。衣柜里挂着几件尺码合身的干净睡衣，书桌上文具一应俱全，连洗手间的毛巾都分门别类叠放整齐。
像一个精心设计的酒店套房，李振庭他老婆还不至于在这一点上为难他。
“这段时间你就住这。有什么缺的少的，跟你王阿姨说，或者找保姆也行。”李振庭说。
“嗯。”褚晨点头，接着又补道，“谢谢。”
李振庭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说什么，转头上楼去了。
于是褚晨就在这住了下来，期间褚雯没有打来过一个电话或者发来过一条短信，不过这也符合她一贯的风格，褚晨早已对她这种不闻不问的态度习以为常。
他只是有些意外，这次褚雯连让他问李振庭多要点钱都没说。
但转念一想，或许是李振庭让自己过来住之前就已经给了一大笔钱，买断了他这段时间的清净，以至于她如此乖顺地就闭了嘴。
褚晨又打开手机qq，除了班级群里偶尔有几个人说话外，也没有任何消息，跟时廷桢的对话框里，最后一次聊天还是他确定比赛日期的那天。
时廷桢：时间定了，1月16号比赛，17号下午结束。
褚晨：那也没多长时间，你准备的怎么样了？
时廷桢：还行。
褚晨：好好复习，考完请你吃饭。
时廷桢：那17号下午你可以早点过来，那天下午观众席开放。
褚晨：好。
时廷桢：哦对了，你拿来的零食里有几个离过期还有小半年呢，怎么也拿来了。
褚晨：口味变了不想吃了，送你了。
时廷桢：要不先放我这，开学再还给你。
褚晨：不要，拿来也没地方放。
时廷桢：好吧。。。。。。
时廷桢：那谢谢啦()
褚晨：不客气。
他看着时廷桢最后发来的颜文字，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
之前发短信的时候，时廷桢总是言简意赅，每条信息都精简得像电报，仿佛多打一个字就会额外收费，现在用了qq，倒像是放松了许多。
他当时骗时廷桢，说充话费就送流量，所以他一直以为那十块钱话费附赠的流量能用很久。其实哪有那么多赠送，全是他背地里给时廷桢充的套餐。
褚晨盯着屏幕，说不清为什么，他此刻格外希望对话框里能突然弹出几条新消息，哪怕只是随便一句“在干嘛”都好。
但这基本不可能。
这天是17号，时廷桢肯定全身心都扑在比赛上，顾不上给他发消息。
算了，没事，褚晨安慰自己，下午他们就能见到了。
他看了眼时间，还差几分钟就到中午十二点，待会出门吃个午饭，再散散步，走着去省城实验中学，差不多刚好能赶上时廷桢比赛完谢幕。
就在这时，门口被人重重踢了一脚。
“出来吃饭！”
李珍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褚晨叹了口气，把手机揣进兜里。
这天李振庭出门去了不在家，原以为不用再表演什么兄友弟恭的戏码，没想到李珍他们不依不饶，就算李振庭不在也要把这种表面关系维持下去。
褚晨打开门，来到餐桌前，李珍和她妈已经坐在那等着了。
“王阿姨，珍姐。”
褚晨冲两人礼貌点了下头：“我中午有事要出门，就不和你们一起吃了。”
李珍母亲没吭声，反倒是李珍眉头一挑：“什么意思？爸不在家，冲我们耍脾气是吧。”
褚晨语气平静：“我早上给李姨打过招呼了，不用准备我的午饭。”
李姨是家里的保姆。
“看不上我家的饭？看不上你还死皮赖脸凑上来。”
李珍越说越来气，“咣”一声推开椅子：“今天我妈亲手做的，就在这吃！”
褚晨没接话，看向李珍母亲，对方却只是垂着眼，仿佛事不关己似的。
见他不为所动，李珍火气更盛，一步跨到他面前：“我让你坐下吃饭！”
“姐，我今天真的……”
褚晨话音未落，脸上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在空旷的餐厅里格外刺耳。
“到别人家来，就要守别人家的规矩，这不是岳川，别跟你那个狐媚子妈一样，到哪都摆出一副别人欠了你们的样子。”
褚晨被打得偏过头去，没说话。
李珍逼近一步，压低声音，一字一顿：“还有，不准喊我姐姐。我们俩，你妈跟我妈，你家和我家，这辈子注定了就是仇人，别痴心妄想。”
褚晨用舌尖顶了顶发麻的口腔内壁，极淡地笑了一下，转身从衣架上抓起外套，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