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都市小说 > 共生荆棘 > 第30章市赛
  第30章市赛
  一月的寒风无孔不入,时廷桢攥着演讲稿在楼道里边念边背,尽管他不停走动,却还是没热过劲来,身上关节到处僵硬着发疼,感觉被冻透了一样。
  明明岳川人口密度小,还比省城多一条绕城河,省城的天气却并不比岳川暖和多少,更泛着潮。
  又复习完一遍,时廷桢赶紧关上窗,又将外套裹紧了点。
  他拿起手机,摁亮屏幕,褚晨仍没发来消息。
  时廷桢在输入框内打了几个字:出门了吗,多穿点,最近降温。
  打完后,他的手指悬停在发送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想了想,又把手机搁下了。
  先前跟褚晨说起的时候,他也只是提了一嘴,让他可以早点过来,既不知道他会不会来,也不知道他会几点过来。
  但现在距离口试开始俨然只剩半个小时,按褚晨的性格,如果他要来看比赛,肯定会和自己提前说的。如果没说,多半就是等比完,要么是有什么别的事耽误了,或者干脆不来也说不一定。
  时廷桢看着笔记本上他先前帮自己复习时候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又想起这段时间他在qq上寥寥无几的回复,字里行间也透着沉寂,心里无声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这段时间他过得怎么样。
  时廷桢拿起稿子又看了一会,期间只有时静打来通电话。
  先前说考完带她在省城玩两天,今天早上,慧姐送她上了到岳川的大巴,嘱咐她转车到岳川和省城的时候一定要给哥哥报个平安,这会打来电话,想必是她已经顺利抵达了岳川。
  果然,接通电话后,时静第一句说的便是自己已经上车了。
  时廷桢听着她用兴奋的语气描述着沿途的见闻,见缝插针地叮嘱下车后要从哪个出口出火车站,哪里打车更方便安全,说完后又问了问早饭吃的什么,路上顺不顺利,就这么一阵絮絮叨叨的功夫,负责引导的老师已经过来催促入场了。
  时廷桢只得匆匆收尾,又强调了一遍“下车别乱跑,直接打车来学校”,便挂了电话。无意间,他的手指不知摁到什么键,手机界面突然卡住,定格在通话记录上。
  他有些心急地连按了几下,屏幕才猛地一黑,又迅速亮起,恢复了待机界面。
  时廷桢没顾上细看,将手机往旁边的背包里一塞,跟着老师快步走向比赛场地。
  校外另一头,褚晨打的出租车在大门口缓缓停下。
  现在是寒假,学校里没什么人,零零散散往里进的基本都是参赛选手的家长,像褚晨这么年轻的人几乎没有,夹在其中,多少还是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他跟着引导牌一路往里走,进了礼堂后,找了个靠过道的位置坐下。
  褚晨掏出手机,上面显示有一条未读消息,是时廷桢发的。
  他点开消息内容,嘴角浮出一抹笑意,扯得左脸颊微微泛起刺痛。
  不多时,主持人上了台,话筒的声音透过音响刺耳地响起,介绍完开场,又开始介绍第一排的评委。
  坐最中间的是一个梳着背头的中年男人,褚晨盯着他的侧脸,莫名觉得有些眼熟。主持人介绍说他是省教研院的副主任,也是这次比赛的特邀嘉宾。
  紧接着,轮到那人上台发言,只见那位副主任整了整西装前襟,起身走向发言席。
  “……很高兴受邀来当这次比赛的评委,看到台下这么多优秀的学子,眼神里闪烁着对知识的渴望和对挑战的勇气,我深感欣慰。”
  褚晨看着看着,突然想起。
  他的确见过这人。
  那还是去年年底的时候,他碰巧路过李振庭他们单位,估计是刚视察完回去,李振庭的车在后院停下,他开门下车,一群人立刻小跑着围拢上去,其中一人动作最快,手还虚虚地护在车门框上,脸上的笑容热切得近乎夸张。
  却原来也能坐上评委席最中间的位置。
  “所以,我希望各位同学今天都能沉着发挥,展现出自己的最佳水平。这不仅是为了眼前的荣誉,更是为你们自己的未来,增添一份极具分量的筹码。”
  褚晨把棒球帽的帽檐往下压了压。
  台上那人说话时微微颔首的姿态,那副温和到近乎惺惺作态的腔调,和李振庭实在没什么区别。
  一个是前倨后恭,擅长曲意逢迎的演员,一个是道貌岸然,荒谬到甚至能给自己戴顶绿帽的导演。
  要不怎么说他们能走近到一处去。
  褚晨又想起李振庭这段时间频频浮现不耐的脸,自从之前说过完年就回岳川,他心里便一直有些不满。
  不过也难怪。
  他一直觉得自己该对他感恩戴德,毕竟他赋予了他生命,提供给他物质,甚至给了他一个体面的遮羞布——给褚雯安排了一个明面上的丈夫,给他一个明面上的父亲。
  他还以为自己尽了天大的责任。
  实际上,褚雯看他,更像是在看一张会走路的定期存单,那个名义上的父亲,眼神里则永远带着隐忍的耻辱,恨不得一脚把他踹开。至于这个真正的父亲……
  他需要的只是一个性别正确的展品。
  所以别人也都不把他当回事。
  褚晨仰靠着椅背,脸侧还隐隐传来火辣的痛感。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
  过去十几年,没有一刻,他觉得自己活得不像个笑话。
  不多时,台上口试比赛正式开始,第一轮是命题演讲,因为可以提前准备,所以表现都大差不差,最次的也用了不少《演讲实战指南》《英语演讲100句》这类书的表达。
  到了第二轮,就更考验大家即兴发挥的水平,所有人按照排名从低到高依次登台抽取题目,当场作答。
  总共十六个人,前面出场作答的五六个都毫无新意,思路中规中矩,甚至有几个还有些磕绊,褚晨越听越想打瞌睡。
  他回忆着曾经自己给时廷桢辅导时强调的破题角度和表达框架,甚至好几次练习都或多或少跟这次的即兴题沾边,而且居然还正好押中两道。
  他粗略估计了一下,只要时廷桢不犯大错,这次绝对是稳进。
  褚晨悬着的心安定下来。
  还好,他还有点用。
  时廷桢排在第八个登台,不算好也不算坏,刚好卡在了晋级边上。
  他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旧的白衬衫,下面是条熨得板正的黑色西裤,站在聚光灯下,背脊挺得笔直。
  和之前那次校内选拔的时候又不一样,这还是褚晨第一次见他被灯光笼罩的模样。
  他比那时候从容了不少,仰着脸,连发梢都透着光,整个人干净得像蒙尘的珍珠忽然被擦亮。
  因为抽到的是他们曾经讨论过的题目,所以他显得胸有成竹的样子,侃侃而谈,台下好几个评委也忍不住频频点头。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顺利结束的时候,时廷桢却突然卡了下壳。
  褚晨坐直身体。
  那是一处他们先前讨论过的长难句,每次练习的时候时廷桢都有点把不准,褚晨也曾建议让他换掉,但最后都因为句子出彩能加分而被他留了下来。
  只见时廷桢又重复了一遍之前的句子,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不自觉捏了下衣角。
  褚晨心里一紧。
  每次一看到他这个动作,就代表他基本把后面的内容全忘记了。
  就在他暗自替时廷桢捏把汗的时候,却见时廷桢轻咳一声,果断放弃了原先准备的所有内容,自己转了个弯,把话题顺下去了。
  好几个即兴发挥的句子,竟完全不输他们打磨的稿子。
  褚晨心落下来。
  但渐渐的,他又有些恍惚。
  其实时廷桢靠自己发挥的也同样出色。
  珍珠本来就是会发光的。
  很快,到了公布成绩的时刻,因为时廷桢临场反应得当,所以成绩没受多大影响,很自然就拿到了晋级的席位。
  因为这次观众比较多,主持人让每位晋级选手发表一小段感言。轮到时时廷桢时,他接过话筒,和其他人一样常规地感谢了家人、老师和朋友,随后目光环顾整个观众席。
  “最后,”时廷桢挺直脊背,目光扫过台下评委和镜头,“我想感谢坚持到现在的自己,希望未来依旧能保持这份勇气和韧劲。”
  “桢者,刚木也。”
  他向后微扬起下巴,年轻的脸庞在明亮的灯光下没有一丝阴影,干净,美好,笑容浓得化不开。
  散场后已临傍晚,人流从礼堂门口涌出,路灯次第亮起,在渐沉的夜色中投下团团温暖的光晕。
  褚晨站在廊柱后面,看着时廷桢从选手备赛的后门走出。
  他掩下心绪,招了招手,时廷桢走过来。
  “恭喜晋级!”
  不等时廷桢说话,褚晨率先开口。
  “你怎么知道?”时廷桢一脸惊讶,“你来看了?”
  褚晨笑了笑,点头:“嗯。”
  “那怎么没和我说?”
  “怕打扰你,”褚晨伸手揽了下他的肩膀,“还好来看了,现场发挥得很棒!”
  时廷桢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刚刚在台上脑袋突然空白了,还好你先前帮我复习得扎实,不然就得闹笑话了。”
  “是你自己有天分,跟我没关系。”
  “哪有,我英语能有这么大进步,全靠你,”时廷桢不准他谦虚,“回头一定请你吃饭。”
  “行,那你好好想想,到时候准备请我吃什么。”
  褚晨笑了笑,岔开话题:“现在呢,现在你想去哪?”
  时廷桢看了眼手机:“要不你先找个地方坐一会?我得去车站接时静,她的火车快到了。”
  “那我跟你一起去。”
  褚晨说着,伸手招了辆出租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