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清明
四月初,因为清明节第一次被确立为法定节假日,后面跟着就是周末,一下子迎来三天小长假,于是计划外出的人多了很多,就连一中都罕见地有了点要过节的氛围,发了下午不上课的通知。
褚晨他们宿舍,除了他全都要出去旅游,他不想在空荡荡的宿舍一个人待着,便带上两件换洗衣服回了家。
褚雯之前说要出国旅游,刚好另一位这段时间也出差去了,只有他一个人住的话,条件还是比宿舍要好点。
褚晨推开门,褚雯的行李箱在玄关摆着,她则站在桌边,正在检查护照和机票。
见到褚晨回来,她惊讶一瞬。
“你怎么回来了,老李不是让你到他那去么。”
褚晨看见她,心情同样不好,反手关门,坐在沙发上,又拿出手机。
“不去。”
“好吧,随你。”褚雯耸耸肩,“反正冰箱里吃的还多,饿不死。”
她走到玄关处,开始弯腰换鞋:“听说前一阵他老婆又找人过来闹事了,如果把你堵个正着,别怪我没提醒你。”
褚晨盯着手机屏幕,指尖在时廷桢的聊天窗口上悬着,语气波澜不惊:“那你怎么没事。”
“我一直在外面打麻将啊,回来以后听物业说的。活该,只会做这种白费力气的事。”
褚雯娇俏地笑了一声,踩着高跟鞋走到褚晨面前,伸出手。
“过年的时候老李是不是又给了你张卡,先给我用一段时间。”
褚晨这才擡眼,皱了皱眉:“你怎么知道。”
“我是你妈,什么不晓得。”褚雯拢了拢头发,“快点,我还要赶飞机,没多少时间了。”
“你不是才拿了十多万么。”
“早都输得差不多了。”
“我现在身上也没钱,就这张卡。”
“我跟你换。”
说着,褚雯拉开手袋,从里面翻出张银行卡甩到褚晨面前。
李振庭给的银行卡,密码全都设的同一个,不怕换了用不成。
“这张卡里还剩八千多,够你一个星期花的了。”
说着,她又把手袋里的现金全抖落到沙发上。
“出国拿着土得要命,送你了。”
褚晨忍着脾气,从兜里摸出李振庭给的那张卡,扔到桌上。
“拿去。”
“对嘛,这才是我的好儿子。”
褚雯心满意足地将卡放进手袋里,提着行李箱拉开门:“这个月不要给我打电话了,有时差,我不接。”
门“咔哒”一声关上,公寓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中央空调低微的出风声。
褚晨看着散落一地的现金和银行卡,只觉得胸中烦闷,手指都仿佛灌了铅一般,连动一动去捡的力气也没有。
他叹了口气,即便是再好的心情,此刻也消失得荡然无存。
过了一会,手机传来声轻微嗡鸣,褚晨点开,是时廷桢的消息。
时廷桢:我回家了,怎么了?
褚晨:茂县?黎安镇?
时廷桢:嗯。
褚晨心里涌起一阵失落,这下连去找他也不可能了。
山岭青翠连绵,底下是清澈见底的溪流,有几张图里还拍到了山间的灰瓦老屋,晨雾像轻纱一样缠绕在半山腰。
和城市熟悉的、钢筋水泥雕刻成的冰冷感觉截然不同。
褚晨忽然心中一动。
他起身从衣柜里扯出个双肩包,往里塞了两件t恤和长裤,又拿了件外套,捡起褚雯扔下的钱和卡,就这么踏上了前往茂县的大巴。
长途汽车在蜿蜒的乡间公路上不断颠簸,窗外的景色由集镇街巷逐渐变为田野山丘。
车里被塞了不下四十个人,坐得很拥挤,空气也不流通,只有一两扇窗户开了缝,哪怕褚晨不晕车,也一度觉得有些反胃。
过了大约四个小时,客车才抵达茂县。
又坐一个半小时,褚晨终于来到黎安镇。
此时天色已近傍晚,这座依山而建的小镇,街道不宽,没有马路,也没有红绿灯,到处是破旧蒙尘的房屋,出站口挤着不少摩托司机,吆喝着正在拉客。
褚晨拍了张客运站的照片发给时廷桢,等他回复的间隙,自己沿着街道小晃了几圈,感觉还不到半小时,就已经把这座小镇走完了。
如果不是时廷桢,他想,也许这辈子他都不会来这种地方。
他找了家商店在门口坐着休息,没一会,手机上打来个陌生电话。
褚晨接起来,是时廷桢。
“你在哪?”
他的语气与平时不同,甚至带上了几分严肃的味道。
“我来黎安镇了。”褚晨回答。
“你来这干嘛?”
“假期无聊,想找你玩。你在哪呢?”
“……我不在镇上。”
“你不是说你回家了吗,怎么会不在。”褚晨说,“我来都来了,你总不能就这么晾着我吧,坐了一下午的车,都快累死了。”
“……”
电话那头,时廷桢沉默下来,片刻后,他叹了声气。
时廷桢报出个地名,道:“你先去找这个饭馆把饭吃了,等会我过来找你。”
“你吃没有,过来一块吃。”
“吃了。”
说完,他便挂了电话。
即便过程中一直有断断续续的电流声干扰,褚晨还是听出时廷桢兴致不高。
他听话地找到这家饭店,坐下,点了近十道菜,大多数是嘱咐老板打包,只有两道是现吃。
菜陆续上桌,时廷桢还没到,褚晨动了几筷子便放下。
不难吃,但也绝对算不上好吃。
听老板侃大山,说他家已经是整个黎安镇最好的饭店。
过了大概半小时,一阵摩托车的轰鸣声由远及近,远光灯映得饭店边的窗户都在反光,褚晨擡起头,看见时廷桢从摩托车上跨步下来。
他掀开门帘进店,见到桌上褚晨打包的一厚摞饭菜时明显有些震惊,去前台想付钱,又被告知褚晨已经付过了。
时廷桢只得拎上饭菜,带着他出了饭店。
两人来到门口一棵槐树下,时廷桢锁了车,看着褚晨。
他没有立刻说话,眼里压着火,但更多是无奈,片刻后,才开口。
“为什么突然来这。”
“跟家里吵架了,懒得待。”褚晨目光看向别处。
“那为什么不提前给我打个招呼?”
“有什么好说的,说了你肯定又不让我来。”
褚晨不看他,脚下碾着几块碎石来回蹭,话里也不自觉带了点委屈。
他以前从没向时廷桢要求过什么,头一回心血来潮,却遭他这样冷待。
时廷桢瞧着他这幅样子,实在是不好再说什么硬话。他叹了声气,擡头看了看天色,墨蓝弥漫了整片天空。
褚晨是真会挑时候,坐的还是末班大巴,只能让他留下了。
“走吧。”
时廷桢语气软下来,转身朝着镇子里走去。
“去哪?”褚晨快走两步跟上。
“给你找个地方住。”时廷桢步子没停,“不过镇上没有酒店,都是些小宾馆。就算最贵的,卫生条件……恐怕你也未必习惯,忍忍吧。”
“那你呢?”褚晨追问。
“我等下要回家,屋里没人,就时静一个在,我先把她照顾了的,明天早上过来找你,带你玩。”
“那就直接去你家呗,”褚晨理所当然道,“我来都来了,住宾馆多没劲。”
时廷桢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向前,只是语气淡了些:“我家……不太干净。”
“那又怎么了,”褚晨不以为意,“你能住,我为什么不能?”
时廷桢很轻地笑了一下,没接话。
他领着褚晨来到一栋临街的三层小楼前,招牌上“安顺宾馆”四个字的灯管坏了一横,勉强亮着。
走进去,前台坐着个正在嗑瓜子的中年女人。一问价,果然,哪怕是黎安镇这种穷乡僻壤,节假日期间的住店钱也翻了倍。
时廷桢摸了摸裤兜,只有一百块。
褚晨见状也拿出现金,然而白天一路坐车,买零食饮料,刚刚又打包了七八道饭菜,这么一通下来,也不剩多少,和时廷桢的加起来都还不够。
“你这能刷卡吗?”褚晨问。
“呦,当这是城里呢,”女人瓜子皮一吐,乐了,“只收现金,没有就赶紧走。”
无奈之下,两人退出那间弥漫着霉味的小楼。
“你这次出来,就带了这么点现金?”时廷桢揉了揉眉心,“那之后怎么回去?”
“我带了卡的。”
褚晨说:“你们这没有pos机,总有银行网点吧,我去取点钱。”
“别去了。”
时廷桢赶紧拽住他:“我们这只有邮储,一个星期开三天,明天才上班。”
褚晨愣住,这显然在他的意料之外。
他望着时廷桢的侧脸,茫然中又带了些陌生的歉疚。
“时廷桢,你是不是……其实根本不愿意我来找你。”
时廷桢动了动嘴唇,最终还是避开他的问题。
“这不是省城。”
他说:“黎安镇没什么好玩的,你跑这么远,又累,没必要。”
“我也没想那么多,”褚晨说,“就是……岳川待不下去了。”
他叹气一样地道:“我没地方可去。”
时廷桢不再说话了。
月光洒下来,乡镇的空气比城市里好得多,星空肉眼可见,月亮也是明晃晃的。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更显得此刻的寂静深浓。
时廷桢带褚晨回到摩托车旁,长腿一跨坐上去,发动机发出沉闷的轰鸣。他拿起挂在车把上的另一个头盔,反手递给褚晨。
“上来吧。”
他的声音在引擎声中显得有些模糊,但听着又是那样清晰。
“去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