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永宁村
摩托车在漆黑的山路上前行,褚晨原以为从县城到黎安镇的那段路已经足够崎岖,没想到去时廷桢家的这段才是真正的坎坷。
起初,他还只是用手抓着摩托车的坐垫后侧,但很快,一个又一个剧烈的颠簸让他差点整个人被抛起来。
“路太颠了,”时廷桢的声音裹挟着风从前方传来,“你坐稳点,抓着我。”
褚晨心惊胆战地抓住他的外套两侧:“你都还没到十八,怎么敢骑摩托的。”
“放心吧,不会把你摔下去的。”
夜色浓稠如墨,将群山吞噬成一片起伏的、沉默的暗影,只有摩托车前灯劈开一小截摇晃的光明。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褚晨觉得下一秒他就要吐出来的时候,颠簸终于停止了。
时廷桢驶入村口,熄了火,巨大轰鸣的引擎声消失,只剩下无边的寂静。
褚晨跨下车,腿都有些发软。
他站在原地缓了缓,摸出手机摁亮,屏幕的光刺得他眯起眼,顶端信号格空空如也。
此时距离出发,已经过去了一个半小时。
他记得时廷桢从挂掉电话,到出现在饭店门口,不过也就是一个小时。
同样的路,他慢了半个小时。
褚晨环顾周遭,山体的轮廓沉甸甸地压在天际线上,那么近,又那么巨大,好像几十步的距离,就能触碰到冰冷的岩壁。
“这是哪?”
“永宁村。”
时廷桢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平静:“这才是我家。”
他推车带着褚晨进村,来到一栋看起来稍齐整些的砖房前,敲了敲院门。
里面传来应声,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披着外套开了门,时廷桢跟他聊了两句,褚晨听不懂他这边的方言,就在一旁站着。
等说完话,时廷桢走回来。
“走吧。”
脚下是泥泞的土路,路旁是杂乱深密的野草,褚晨举着手机,手电光晃动着,即便时廷桢已经放慢了速度,他跟着还是有点吃力。
“你们村为什么晚上都不开灯啊。”他问。
“没通电。”时廷桢答。
“……”
褚晨顿时语塞。
“你家在哪?”
“往里走,最尽头。”
时廷桢说:“看着点路,晚上刚下过雨,有泥,别……”
他话音未落,旁边褚晨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还好时廷桢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他的胳膊。
两人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大山一寸寸欺近,两旁是看不清轮廓的农舍和棚屋,褚晨不知道他们走了多久,直到腿都有些酸了,时廷桢才终于停下脚步。
“到了。”
褚晨举起手机,光柱越过时廷桢的肩膀,将前方照亮。
一幢低矮的红砖房沉默地立在半人高的杂草之中,旁边空地上堆着些柴火和看不清的杂物。房屋没有墙皮,尽是颜色黯淡的砖块,木制的窗框歪斜着,糊上早已看不出原色的塑料布,风一吹,簌簌作响。
比鬼屋都更像鬼屋。
褚晨一时失语。
难怪时廷桢不爱提及自己的家庭,难怪他打来电话时语气是那样的压抑,难怪他听到自己要来,第一反应是生气和拒绝。
他先前不以为然说的那句“你能住,我为什么住不了”,实在是太轻巧,太傲慢了。
“很破吧。”
时廷桢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声音很轻,带着点麻木和自嘲:“你说你来干什么呢。”
褚晨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冰冷的机身硌着掌心。
光柱颤抖了一下,掠过那扇破败的木门,最终落在时廷桢沉默的侧影上。
“我记得你中考不是全市第九吗,前十教育局都会给奖金,你没有?”
“领了,拿去给家里人治病了。”
时廷桢走过去,轻轻推开门,侧身让他:“进来吧。”
褚晨随他进屋,里面也是一片漆黑,时廷桢点了几盏蜡烛,才勉强看清周遭。
屋内空荡荡的,只有张木桌立在墙角,上面摆了些碗筷,边上是两把长椅,再旁边有一个自己垒的土灶台,上面摆了口大锅,除此之外便什么都没了。
木桌的桌腿还都快烂穿了,坑坑洼洼全是印子,靠边的墙上是被蜡烛常年熏下的黑印。
“以前还是有些家具的,”时廷桢解释,“后来缺钱,好多都卖了。”
褚晨点点头,岔开话题:“小静呢?”
“睡下了。”
时廷桢拿了盏蜡烛进屋:“我爸妈这两天不在,你睡我屋吧,我睡他们那。”
“嗯。”
褚晨跟着时廷桢来到他的房间。
房间很小,只放得下一张木板床、一个柜子和一张破旧的书桌,桌上堆着书本,墙面糊着发黄的奖状,很多还都翘起了边。
时廷桢放下蜡烛,动手将被子叠起来,枕头挪到一边,然后从柜子里翻出一套半旧、但叠得齐整的床单、被套和枕套,铺在原来的床铺上。
等换好所有的东西,他从柜子最上面拿出来几件衣服,能看出来是新的,连吊牌都没摘下来。
他把衣服一件件铺展在刚换的床单上,然后才把被子和枕头搭上来。
“可以了,”时廷桢直起身,拍了拍枕头,“晚上你就睡这吧。”
褚晨看着床上那层衣服,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那些衣服……?”
“这样干净点。”
时廷桢解释道:“我家没有新的床单被罩,怕你睡不惯,只能拿衣服垫一下。不过都是没穿过的,你将就一下吧。”
将就?
这可太不将就了。
褚晨看着那些还带着崭新折痕的衣服,也许那都是时廷桢准备留到重要场合才拿出来的好衣服,然而此刻却被他毫不犹豫地铺在床上。
他受宠若惊的同时又有些歉疚,甚至第一次对自己的洁癖有点不好意思。
“时廷桢,不用这样,我……”
“没事,衣服洗洗还能穿。”
时廷桢打断他:“你冷不冷?”
“……还行。”褚晨违心说。
“你先坐会,我去烧点热水。”
天气还没完全回暖,山中一到入夜尤其阴冷,寒意丝丝缕缕,仿佛能钻进骨头缝里似的。时廷桢家里没什么烤火的东西,褚晨猜他们最多也就是能用大灶烧锅热水,洗洗手,擦把脸什么的。
果然,过了一会,时廷桢端着盆热水进来。
“洗个脚,很快就热过来了。”
他把盆放在褚晨脚边,转身又去拿了条旧毛巾回来。
褚晨试了试水温,把脚放进去:“你们住在这,晚上又没有灯,回来一般都干嘛呢。”
“基本就是学习,还好,有蜡烛能照着,不太黑。”
时廷桢走到窗边,用废报纸把窗沿又堵严实了点:“农村长大,没什么特别的。非要说有意思的话,到了夏天,家家户户都会编竹床,热得睡不着的时候,就把竹床搬到院子里,或者屋顶上,躺着看星星。”
说着,他笑了笑:“这的星星还挺好看的,比城里多,也更亮。”
两人说着话,盆里水的热气渐渐消散,感觉时间差不多了,时廷桢弯腰端起水盆出去倒掉。
再回来时,褚晨还坐在床沿,两只脚就那么晾在床边,水珠顺着脚踝往下滴。他手里拿着毛巾,却似乎没想起来用。
“你这样不行,床底下为了防潮,铺了生石灰,得擦干才行。”
时廷桢说着,蹲下来,像平常对时静一样,握着他的小腿让他踩在自己身上,用毛巾给他一点点擦干,好像完全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妥。
褚晨涨红了脸,某种奇异的、近乎亲昵的错觉攫住他,让他整个人都僵在原地,就这么由着时廷桢擦完,又把被子给他盖上。
“晚上起夜的时候也别光着脚,把鞋穿上。”
“……嗯。”
“那今天就先这样吧,时间不早了,睡吧。”
说着,时廷桢吹熄蜡烛,房间陷入一片黑暗。
晚安。
褚晨心里默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