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第一天（上）
褚晨这一晚没怎么睡踏实。
第一次在真正的农村过夜，最开始的兴奋劲过去后，不适应的地方便接踵而至。
先是蚊虫，尽管时廷桢后来给他床前放了盘蚊香，却还是时不时听见嗡嗡声在耳边萦绕，打也打不着。其次是冷，被子虽然厚，但都跟吸饱了水似的，又沉又潮，蜷缩着也热不过来。
好不容易焐热了，鸡鸣声开始断续响起，褚晨忍着脾气，把头埋进被子里，又躺了一段时间才起。
他发泄似的揉了两下头发，叠好被子，推开房门走出去。
时静正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听见响动回过头，一见是他，惊得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你不是……”
褚晨脸上丝毫不见起床气的痕迹，还冲她笑了笑。
“早啊。”
“褚晨哥哥，你还记得吧，”时廷桢从另一间屋里出来，手里拿着扫把，显然起床有段时间了，“这几天他过来玩，暂时和咱们一起住。”
“好！！”
时静还记得之前在省城玩得有多开心，这下见到褚晨，兴奋得就差蹦起来了。
褚晨笑了笑，转头想跟时廷桢打招呼，目光却下意识被他身后门缝里搁在角落处的东西吸引。
好像是几个高高大大的、圆柱形的罐子，蓝色的，很突兀地摆在那。
“那是什么？”褚晨随口问。
时廷桢回头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哦，我妈是卫生所的护士，里面是几个废的氧气罐。”
说着，他反手把门带上。
褚晨没再多问，陪着时静玩了一会，见时廷桢开始准备早饭，便也搬了把椅子出去帮他摘菜。
“这是什么菜，感觉超市里都没见过。”褚晨问。
“超市里肯定没有，就是山里的野菜，我们一般叫苦苦菜，昨天白天时静采回来的。”
“野菜？”褚晨很是惊讶，“那能吃吗？”
“能吃，村里都吃好几年了。”
时廷桢余光扫了眼这大少爷掐尖去泥的水平，没说什么，只在褚晨转头和时静说话时，把那堆菜又拿到手边，不动声色地重新收拾了一遍。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边干活边说话，等差不多忙完了，褚晨刚洗干净手，就见门外忽然跑进来一只毛茸茸的小狗。
小狗浑身脏得像在泥坑里打过滚，毛也打着结，吐着舌头，看四下无人，便鬼鬼祟祟朝时静那边跑，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被时静笑着一把抱进怀里。
褚晨扬了扬下巴，问：“你们养的？”
时廷桢往灶底下添着柴火，头也不擡，但显然明白是什么状况。
“村里的流浪狗，被小静喂过几次，就跟她熟了。这狗灵得很，我妈不让养，所以她在的时候狗就不来，我妈出门了才过来找她。”
见火旺起来了，他站起身：“小静特别宝贝这狗，等会且得要给你炫耀呢。”
果然，没多久，时静就抱着小狗走过来。
“小褚哥哥，这是我养的小狗！你看！”
“哇，这么可爱！”
褚晨配合地夸了一下，摸了摸小狗的头：“它有名字吗？”
“叫丢丢，”时静说，“它应该是走丢的小狗，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它脖子上还挂着狗牌呢。”
她将褚晨引到门口一小块被粉刷过的墙边，褚晨这才发现上面有小孩子画的简笔画，大概是昨晚天色太暗，才没看见。
“这是我哥给我做的一块小画板！你看，我在上面还画了丢丢！”
时静指着墙上的画，是四个人手牵手并排站着，旁边有一只可可爱爱的小圆狗。
下面还歪歪扭扭写了两行字：
-静静，哥哥，爸爸，妈妈和丢丢
-永远在一起
小狗像是能听懂人话一样，摇着尾巴在时静和褚晨腿间来回蹿，急于认领似的，把褚晨逗得笑了好一阵。
过了一会，时廷桢那边做好了饭。
褚晨昨晚打包的菜实在太多，家里的碗碟根本不够盛，时廷桢干脆就把所有的菜都扔进锅里，炒热就算。
褚晨过来帮忙端碗筷，时廷桢把野菜粥递过去，虽说农村确实没什么好东西能招待，但看着那清汤寡水、白中泛绿的颜色，还是难免心生愧疚。
“将就吃点吧，”时廷桢只好道，“虽然卖相不怎么样，但都是绿色食品，比国家标志还绿的那种。”
“那多好，一般人想吃还吃不上呢。”褚晨笑了笑。
时廷桢又盛了碗锅里的“大杂烩”，一并端出去，即便已经没了原来的卖相，味道也都混杂在一起，时静还是瞬间两眼放光，吃得非常满足。
时廷桢和褚晨看着招笑，大半都让给了她。
吃到一半，院门口忽然走进来一个中年女人。
“张嫂。”时廷桢擡头冲她打了声招呼。
“吃着呢。”
女人笑呵呵地点头，目光在褚晨身上好奇地转了一圈：“我还以为你没吃，想着叫你过去一起。”
“不用了，马上吃完，等会我就过去找你。”时廷桢说。
张嫂“哎”了一声，也不客气，自己拉了个小板凳坐下，眼睛黏在褚晨身上。
“哟，这小孩面生啊，你是……小时的同学？城里来的吧？”
她像个远房亲戚似的开始东问西问，永宁村没有什么边界和隐私的概念，褚晨也不习惯他们这种自来熟的热情，偶尔才应几句，大部分时候是时廷桢把话接过去。
中间女人聊得兴起，褚晨亲眼看见她唾沫星子飞溅而出，下意识就将身子往后倾了倾，连带着把碗也往后挪，但还是没能幸免，有几颗不偏不倚落在他的粥碗里。
褚晨胃里顿时一阵翻腾。
“那我先过去了，等会你过来哈。”
好不容易，张嫂聊完拍拍屁股走了，时廷桢和时静放下筷子送她到门口。褚晨赶紧站起来，把自己那半碗粥倒进了墙角的鸡食槽，又把碗拿到水池旁边冲洗干净。
等时廷桢回来，他装作没事人一样，问道：“等会你是有什么事吗？”
“最近各村农活多，支书联系的，帮忙给附近一个村的桑树疏芽，能挣点钱。”时廷桢回答。
他三两口吃完早饭，从灶台旁扯出个塑料袋，往里装了两个馒头，又擡手把时静叫到身边。
“哥哥等下有事情，你带小褚哥哥去外面转转吧，他还没来过这，上次小褚哥哥在省城给我们当导游，这次你也好好带小褚哥哥玩一玩。”
时廷桢又看了不远处褚晨一眼，声音放轻了点：“路上看着点，别转到村东头陈叔他们家那边去了。他这身太显了，别惹麻烦。”
时静的目光落在褚晨外套的胸口处，那里绣着一个大大的的黑色对勾。
她隐约记得，上次去省城，在商场亮晶晶的大玻璃上见过这个图案，就印在那些塑料模特的身上，在灯光下亮得晃眼。
时静懵懂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