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第一天(下)
三人一同出门,时廷桢跟着张嫂他们前往隔壁村,时静则带着褚晨往村口附近的荷花池走。
四月的荷塘,叶子大部分已经舒展开了,绿意蓬勃,暂时掩去了村庄的贫瘠。
“现在还差点意思,等到六月,荷花都开了,就好看了。”
时静蹲在塘边,随手捡了颗石子,斜斜掷向水面,丢丢跟在她身旁,时不时用尾巴蹭她的腿。
褚晨望着周遭,塘岸铲得齐整,靠近水面的地方,几处新砌的灰砖隐约可见,像是去年冬天才加固过的。
“这是你们村自己挖的荷塘吗?”他问。
他蹲下来,学着时静的样子想找颗石头,却只摸到湿润的泥土。
“嗯,支书带人挖的,”时静点头,“他说种这些好看,而且长出的藕还能卖钱,荷叶也有人收去做药材。”
“那这钱你们家能分到吗?”
时静点头:“能,我哥要出力帮忙挖藕,支书每次都会给我家多分点。”
“那平时呢,”褚晨又问,“你和你哥放学回来,一般都干什么?”
“帮家里干活,”时静说,“我爸病了,我妈去外面工作,家里的活就是我和我哥分着干。”
“病了?”
褚晨想起昨晚时廷桢那句:领了,拿去给家里人治病了。
“你爸得的是什么病?”
“我不知道,他们不告诉我,”时静摇头,手上摸着丢丢,“好像还挺严重的。”
“所以你哥的奖学金就全拿去给你爸治病了?”
“嗯,他前几年本来都已经退学了,是一个支教老师帮忙,才能考高中读书的。”
“退学了?”
褚晨呼吸一顿。
“……那他干嘛呢?”
“打工啊,”时静转头看他,好像他的问题很奇怪似的,“就在镇上的砖厂,一个月能挣一千二呢。”
褚晨简直不知道还能说出什么话来,他甚至想象不出砖厂是什么环境,尘土飞扬,机器轰鸣,沉重到令人窒息的砖块。
一个月拿着一千二的工资,永远熬不出头的日子,那差点就是时廷桢的后半辈子。
而且听时静的语气,似乎还很骄傲,好像这样的工作不是一般人能找到的。
褚晨感觉荒谬的同时,又不免一阵后怕。
那头,时静放低声音:“千万别告诉我哥,我给你讲了这件事!”
她捡了根枯枝,拨弄着塘边的湿泥:“先前因为这个,他被我妈打得差点下不来床,后面就一直不爱提这事,也不让我提。”
“为什么,就因为没去打工赚钱?”褚晨声音不由得发起涩。
“嗯,”时静点头,“我们这没人把上学当回事,读完初中就已经能出来干活了,再读书没什么必要。”
“那你呢?”褚晨问。
时静沉默一瞬,笑了笑:“不知道,我的成绩没我哥好,再说吧。”
不知哪来的一阵风将荷塘吹皱,面上荷叶微微晃动着,两人望着远处,各怀心事,随着水波一同晃荡开。
“哎哟,这不是小静嘛,今天出来玩啦!”
突然,一道声音打破了沉寂,褚晨转头望去,一个穿着褪色冲锋衣的中年女人朝他们走来。
时静心里一紧,这就是哥哥说的陈叔他媳妇。
她站起来,把褚晨挡在自己身后。
“那是谁啊,看着白白净净的,不像咱们村里人呢。”女人笑着探头想看清褚晨的脸。
“我哥同学。”时静回答得尽量简短。
“哎哟,是城里人吧。”
女人笑容一下子变得夸张起来,目光像钩子似的在褚晨身上刮了几遍。
“怪不得这么细皮嫩肉的,看着就从来没下过地。命真好哟,不像我们这的娃,生来就是吃苦的命。”
女人啧啧地叹了几声,又问:“你是岳川的还是云岭的,看着都不像呢,该不会是省城来的吧。”
“就岳川的。”
褚晨被她看得极不舒服,站起来,匆匆应付两句,便拉着时静快步走开,直到拐过弯,才觉得那道黏腻的视线消失不见。
两人又在村里溜达了一圈,时间差不多到了中午,家家户户都开始做午饭,空气里飘散出混杂的饭菜香味。
“想不想吃点什么?”褚晨问。
“那我们回去吧,今天早上的饭还没吃完呢!”时静显得很是期待的样子。
褚晨知道她说的是昨晚打包回来的饭菜,其实就只剩下一点锅底了,根本不够三个人吃,而且事实上也并不好吃。
“你们平时都吃什么?”
“基本都是山上摘菜,回来炒,有时候会放鸡蛋。”
“你们不是还养了鸡吗?”
“鸡要卖钱的呀!”
言下之意,今早的菜,即便已经隔夜,依然是可遇不可求的佳肴。
褚晨听着有些心酸,想了想,又问:“从你们村去镇上,还有别的途径吗,每次你上学都是你哥送?”
时静摇头:“每天下午一点左右,村口有人收费带人去镇上,骑摩托车。”
“那我们去镇上买点吃的好吗?到时候你哥干一天活回来,肯定特别累了,我们吃点好吃的。”
“顺便,”他冲时静挤挤眼睛,“哥哥请你吃零食,不告诉你哥。”
时静眼睛瞬间亮起来:“那去问我哥,他同意了我们就走!”
褚晨让她带路,两人一起往隔壁村的桑树地走去。
因为土地相对肥沃,隔壁村看着比永宁村要富庶一些,也更大。田埂路窄,两边秧苗刚抽穗,看起来绿汪汪一片。
走了二十多分钟,褚晨远远瞧见一群人三三两两坐在田边休息吃饭。
他们走过去,时廷桢坐在一截倒伏的树干上,手里捧着个旧搪瓷碗,里面一团白乎乎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正狼吞虎咽地吃着。
见他们过来,时廷桢明显有些意外,放下碗:“怎么来这了,逛完了?”
时静走近了跟他说话,褚晨视线则望向碗中,什么都没有,就是几块馒头泡在热水里。
没有菜,没有肉,连点像样的咸菜都没有。
这样也能当一顿饭?
褚晨忽然想起了那半碗被自己倒进鸡食槽里的菜粥。
“去镇上,你要回去了吗?”
褚晨回过神,时廷桢正好也看向他,眼神中带着疑问。
“我去取点钱,正好也带小静吃个中午饭。”
时廷桢抿了抿嘴。
确实,他大老远跑过来玩一趟,先不说会不会做饭,即便会,也没有让客人做饭的道理。
思索片刻后,时廷桢松了口:“那别去太晚了,下午回来我做饭,你们饭点前就尽量回。”
“嗯!”时静连忙应道。
“你直接回就行,不用做饭,我从镇上带吃的回来。”褚晨补充道。
就这样,褚晨带着时静来到镇上,他先去银行取了钱,然后两人一起到昨天的饭店吃了午饭。
饭后,时静拉着褚晨在镇上闲逛。小姑娘到底还是年纪小,看见小商店里五颜六色的零食就走不动道,褚晨给她买了一小袋辣条,又买了些别的零食,最后特意去熟食店要了一只凉拌鸡。
等坐摩托车返回村里,差不多刚好饭点。
在村口下车的时候,褚晨心头莫名一跳,先前那种在荷塘边被窥视的感觉又浮了上来。
他猛地回头,但只看见空荡荡的村道,一切如常。
“小褚哥哥,你怎么了?”时静问。
褚晨皱了皱眉,压下心中异样,只当自己有点神经过敏。
两人走回院里,时廷桢正在收拾卫生,时静献宝似的把褚晨打包的菜和零食袋递过去。
“哥,今晚吃大餐!还有给你买的零食!”
时廷桢看着比昨天几乎多了整整一倍的餐饭和零食,惊讶之余又很不好意思,抱歉地冲他笑了笑。
“你又破费了,买这么多。”
“客气什么。”褚晨笑。
时廷桢示意时静把菜和零食放到灶台边,问她:“镇上好不好玩?”
“好玩!”时静又蹦又跳的,“我还吃了烤肠!”
“不止吧,”时廷桢抹掉她嘴角沾上的辣油,“我怎么还闻到辣条的味道了。”
眼见被戳破,小姑娘立马开始撒娇:“哎呀,就吃了一根!”
“怎么可能。”时廷桢显然不信。
“确实没多少,”褚晨站出来打圆场,“小静不吃,我就只买了一包,结果没吃完,剩下的就给她了。我看着呢,放心吧。”
时廷桢不应,悄悄冲他使了个眼色,然后故意对时静板起脸。
“没吃多少味道也大得很,我看你明天都散不掉,看慧姐回来揍不揍你。”
“我早在镇上就吃完了!”时静立刻反驳,有点着急,“都过了两个多小时了,味道早就散干净了!”
“那你等着看。”
时廷桢笑了笑,偏过头,不再搭她的茬。
晚上吃饭,因为桌上多了几道打包好的菜和那只凉拌鸡,红油香气扑鼻,连丢丢也跑来凑热闹。
褚晨起身添饭,没注意脚下,一不小心便踩到了挤过来的丢丢,小狗顿时哀哀叫了一声,倒在地上。
“丢丢!”时静心疼地叫起来,赶紧放下碗去看。
褚晨也吓了一跳,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见……”
为表歉意,他撕下一大块带皮的鸡肉,用菜粥把里面红油涮掉,递到丢丢嘴边。
小狗抽抽搭搭地看了鸡肉一眼,又看了他一眼,还是抵不住诱惑,叼走吃了。
时静见状忍不住大笑,褚晨也很无奈:“它倒是不吃亏。”
“你不是不能吃辣么,这样还怎么吃。”
时廷桢瞧着他碗里漂起的大片红油:“要不,咱俩换换,我这碗还没动过。”
褚晨摇头:“没事,我给老板说了,少放点辣椒。而且我现在稍微能吃一点辣了,不会太影响。”
三人继续吃着晚饭,丢丢却好像被打开了什么开关一样,整顿饭一直黏着褚晨,而且就窝在他脚边,要么用脑袋顶他,要么趁他不注意把爪子搭在他的鞋面上,好几次害得褚晨差点被绊倒。
时廷桢在一旁看着,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
他伸出脚,轻轻把又一次卧到褚晨鞋上的小狗拨到一边。
“这狗到底怎么回事。”褚晨哭笑不得。
“别理,它就这样,特别喜欢碰瓷。”
时廷桢笑着道:“它分不清你刚刚踩它是故意还是不小心,只知道你踩了它一脚,又给了它吃的,以为只要被你再踩一次,就能换吃的了。”
褚晨听完,简直无语。
他看着脚边又开始拱自己的小狗,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好声好气解释道:“这样不行,知道吗?这样是讨不到吃的的,而且我还会踩疼你。”
小狗委屈地哼哼两声,跟听懂了似的,尾巴也垂下来。
褚晨刚准备坐下,不料下一秒,小狗忽然往前一凑,张嘴精准地咬住了他的外套拉链,再一甩头,拉链头居然被它整颗咬了下来。
它挑衅地看了一眼褚晨,昂首挺胸地叼着拉链跑走了。
“怎么回事?它叼了个什么跑掉了?”时廷桢放下碗。
褚晨又好气又好笑:“把我衣服拉链咬掉了。”
“啊?”
时廷桢放下碗,站起身打算去把狗追回来。
“算了,”褚晨低头看着自己外套上光秃秃的拉链座,无奈道,“一件旧外套,拉链本来就有点涩,我本来也打算穿完这阵就扔的,不管它。”
小小骚动后,席间渐渐平息下来。
洗完碗后,时静蹭到时廷桢身边,拽了拽他的袖子:“哥,你闻我身上,现在还有味道吗?”
时廷桢存心想逗她,于是凑近,假模假式地吸了吸鼻子,然后一脸严肃地点头。
“嗯,有。”
“还有啊?”时静的小脸立刻垮了下来,苦恼地问,“那怎么办啊?”
时廷桢有些好笑,随便指着旁边一处灌木丛说道:“你去摘片树叶子吃,就没味道了。”
“真的假的?吃树叶有用?”
时静看了褚晨一眼,见他眼中同样流露出不解,虽然褚晨心里跟明镜似的,时廷桢就是故意使坏。
他很少见过时廷桢这副模样,眉梢眼角都透着狡黠的灵动,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束缚被卸下,透出另一种鲜活的神采。他看得出神,非但不想拆穿,反而乐得配合。
时静犹豫半天,但还是走过去,踮脚小心地摘了几片嫩叶。
她把叶子放进嘴里,认真嚼了几下,转身走向时廷桢,朝他“哈”出一口气:“现在呢?还有味道吗?”
时廷桢再次凑近,煞有介事地闻了闻,然后直起身:“没了。”
“真的?这么灵?”时静有些不信。
“骗你的!”
时廷桢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他擡手轻轻弹了一下时静的额头:“吃饭之前就没味了,笨。”
“时廷桢!!!”
时静顿时明白自己又被戏弄了,羞恼地攥紧拳头。
这人!还是跟小时候骗她摸霍麻叶子一样讨厌!
听着身后加快跑上来追赶的步伐,时廷桢笑着跑远:“看你下次还敢不敢吃辣条!”
院里兄妹俩互相追逐打闹,夜风中满是泥土和野草的清气,褚晨站在屋檐下看着,不自觉也跟着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