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诬陷
第二天早上,三人吃的依旧是褚晨从镇上打包的饭菜,昨晚他买的凉拌鸡只吃了一半,还好四月天气不算炎热,时廷桢拿笊篱盖住放在通风的地方,吃起来倒也没什么异常。
时廷桢微微一愣,起身打开院门,是村支书,陈叔和他媳妇,还有其他几个村里人站在后面,脸色看上去都不怎么和善。
时廷桢走出来,把院门掩上,才问:“李叔,有事吗?”
村支书叹了口气,有些为难地看了一眼身旁的陈叔,才转向时廷桢。
“小时啊,听说……昨天你妹妹和一个男生在村里闲逛啊?”
“嗯,同学来了,我让小静带他转转,”时廷桢回答,目光扫过陈叔夫妇,“怎么了?”
“唉……”
村支书又是一声叹,似乎很不好说的样子。
“这有什么不好说的,就是那个男生,外来的那个,昨晚上偷了我们家的鸡!”
陈叔媳妇往前一步抢过话头,手往门内指了一下,擡起来险些戳到时廷桢的鼻子。
他往后退了一步,态度也冷了下去。
“陈姨,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我同学来这做客,我让小静带他到处转转,根本都没往你们家去过,你凭什么污蔑他偷你们家的鸡。”
“我呸!我会平白无故冤枉他?”
陈姨啐了一口,不由分说挤开时廷桢,闯进院子,一进去就看见了桌上那半盆显眼的凉拌鸡。
她像是抓住了天大的把柄,声音又拔高了一个度:“你们看看,大家都看看!他们家这顿饭吃得有多好!”
“时家什么光景谁不知道,杨慧一个人挣那三瓜两枣,他们能一顿饭吃这么多肉?这跟天上掉馅饼有啥区别?不是偷来的,是哪来的?肯定是偷了我家的鸡!”
这话无疑是当面叫人难堪,褚晨脸色也不好看了,站起来:“你嘴巴放干净点,说谁偷呢!”
“瞧瞧!小小年纪不学好,做错了事还敢这么对长辈说话,这城里小孩是不一样哈,做错事底气都这么足。”陈姨趾高气扬地冲他翻了个白眼。
这下连时廷桢都听不下去了,走回来拦在褚晨前面。
“陈姨,你带着这么多人到我家来,张嘴就说我们偷东西,大家也只是跟你过来看热闹的,你什么证据都没有,大家凭什么要信你说的话。”
“就是,没有证据你在这扯半天,难道你亲眼看见你们家鸡被偷了?”时静跟着在旁边帮腔。
“怎么没有证据!我们家鸡窝里少了一只鸡,而且今天早上我去看的时候鸡窝一片乱,明显是有陌生人进去抓鸡,而且,我在地上还捡到一个拉链!”
陈姨从兜里掏出一个外套拉链,乍一看还真跟褚晨掉的那个非常像。
“我们村可没人穿这种洋气货,都是你们城里人才这样穿,我在鸡窝旁边捡到它的,还有什么比这个更能证明这个小伙子偷了东西!”
围观众人有些已经发出了唏嘘声,招呼着要让村支书处理解决这事。
褚晨这才明白过来这帮人是冲着自己来的。
“行啊,那报——”
他“报警”两个字还没说完,被时廷桢拉了下手腕。
“陈姨,既然你非要说是我同学干的,那我们去你家看看总行吧,你让我看看你那鸡窝被搞乱成什么样了。”
“看就看!”
陈姨冷哼一声:“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走吧。”
时廷桢转头嘱咐了时静两句,让她待在家里锁上门哪都别去,然后便和褚晨一起跟着陈姨他们往外走。
一行人来到陈家,虽说永宁村整体都穷得叮当响,但对比时家,他家还是相对要好些,更宽敞齐整。门口几只迈步闲逛的大鹅见到人来,扇着翅膀便想要叫,被陈姨拎起脖子赶到一边。
她带着众人来到家禽圈,果然,鸡窝处一片凌乱,地上还散落着不少鸡毛。
“看看!看看!给我祸害成什么样子了!”
陈姨指着现场:“我这鸡正下蛋呢!这下好了!一只三斤多的肥母鸡,市场上一百五我都不一定卖!再加上我这鸡窝……算了,看你们是小孩,赔两百块钱,这事就算了了!”
褚晨气得想笑:“市场上一斤土鸡顶天三十块!你家鸡是金鸡吗要一百五?你怎么不去抢!”
“陈姨,赔钱的事先不急。”
时廷桢按住他,转头看向陈姨:“咱们先捋捋这事。你说他半夜来偷鸡,是吧?”
“肯定大半夜呗,村里各家都睡了,就趁这时候偷啊。”
“姨,咱都一个村的,说话实诚,我也不是进城读书以后就什么都不懂了。你看你家养的这几只鹅,自从我们进来以后它们可一直都扇着翅膀,随时准备叨人的。”
时廷桢扬了扬下巴,示意众人看向那几只大鹅。
“咱都知道,院里养鹅跟养狗是一个概念,都能看家护院。你说一个城里人,怎么能在不惊动你家鹅的情况下,把鸡窝搞得这么乱,还偷了一只鸡,没被鹅追,鹅也没叫的。你家这些鹅是摆设吗?”
他这话一出,围观的村民也好像反应过来,纷纷点头嘀咕着什么。
陈姨一时语塞,脸色变了几变:“他们城里人……指不定是用了什么法子!”
时廷桢没理她,走到鸡窝旁边,手在杂乱的鸡毛和草堆里摸索了几下,似乎是找到了什么东西。
“好,就算他有什么通天本事,没惊动鹅。”
他走回来,将捡起的小物件摊平在手心。
“陈姨,这个戒指,你认识吧?如果我没记错,这是你儿子陈祈之前常戴的那个,说是他对象送的,还是个牌子货,宝贝得很。它怎么会掉在鸡窝里?”
见到戒指,陈姨的脸色“唰”一下白了。
陈祈游手好闲、偶尔偷偷摸摸家里东西去换钱的事,在村里并不是秘密。
“别说陈祈哥现在在城里工作,没回来过,我昨天可还在镇上网吧看到他了,你们不是再也不给他钱了吗,他又是哪来的钱上网的呢?”
时廷桢把戒指交给村支书,又扭头看了陈姨一眼。
“陈姨,家里的账,还是关起门来自己算清楚比较好。我们就不打扰了。”
说完,他没再过多纠缠,带着褚晨离开了。
经过这么一遭,虽然真相大白,但三人的心情均是被影响得不轻。
褚晨没再出门,在屋里心不在焉地陪着时静和丢丢玩了一下午,时廷桢则照常出门干活,傍晚才回来。
晚饭的气氛也有些沉闷,那盆凉拌鸡几乎没人再动筷。
时静回屋写作业后,院子里便只剩下时廷桢和褚晨,山村的夜晚格外宁静,虫鸣卿卿,晚风带来凉意。
“当时你为什么不让我报警?”褚晨对于早上的事情还是耿耿于怀。
“这是农村,”时廷桢笑了一下,“就一只鸡,事小路远,警察不愿意来,而且来了也没用,最多说两句。”
“熟人比警察管用,拳头比道理管用,农村都是这样的。”
褚晨沉默片刻,叹了声气。
“突然觉得,有时候会喝酒也不全是坏处,起码还能借酒消愁。”
“你?算了吧,”时廷桢笑,“你还没到年龄呢。”
“年龄?”
褚晨很不认同似的:“有些人一辈子顺风顺水,到老了都碰不见什么挫折,有些人光是活着,就得先把别人永远碰不上的破事都经历一遍。”
他嗤笑一声:“年龄算什么标准。”
时廷桢偏头望向他。
少年双手交叠枕在脑后,仰着脸,眼睛望向夜空,神情很是落寞。
他不明白,为什么这样的神情,会频繁出现在褚晨的脸上。
他成绩优异,能力出众,家庭多半也非常优渥,是所有老师交口称赞的榜样,模联社游刃有余的社长,该所有太阳或月亮的光都照到身上。
但时廷桢发现,他似乎很少真正地开怀大笑。
他的笑容总是那么恰到好处,礼貌,温和,不达眼底。
像隔了层什么似的。
时廷桢犹豫片刻,开口道:“你要是真的想喝,我就拿一点,但是只能一点点。”
褚晨疑惑地看向他。
“我爸以前酿的,埋在院里好多年了,说是等小静出嫁的时候喝的女儿红。”
时廷桢凑近他,眼里闪过一丝狡黠:“想不想喝,村里人都说我爸手艺好,我早就想尝尝了,一直没敢。”
“真的假的。”
褚晨盯着时廷桢看了两秒,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
见他又点头,褚晨的眼睛亮了一下,像小时候跟朋友商量好要翻墙去冒险一样,心里涌起点兴奋。
“那就……一点点?”
他们带着铁锹悄摸来到院子里,时廷桢凭记忆中的方位挖开泥土,里面果然放了个小酒坛。
他正准备掰开泥封,褚晨却忽然出声,拦住了他。
他忽然有些犹豫:“哎,这样到底好不好啊,这酒你不是说是给小静出嫁的时候备着的么,有寓意的。万一……要不还是算了。”
时廷桢挑眉看了他一眼:“怎么,你觉得小静会嫁不出去?”
“我可没这么说!是你说的!”
褚晨被他逗笑,连忙摆手。
几句玩笑冲散了那点微妙的负罪感,时廷桢掰开泥封,揭开坛口的荷叶,一股浓郁的酒香瞬间溢出。
“好香!”褚晨忍不住叹道。
时廷桢指挥他拿了两个碗,倒出一些来,琥珀色的酒液在月光下荡漾着,展现出莹润的光泽。
“说好了,就两杯,不准说出去,不然我就说是你怂恿的。”
时廷桢手里埋着土,半真半假地威胁道。
“你还信不过我?”
“要是说出去的话,”褚晨手比四指发誓,“我赔给你一万倍。”
就着盆里没怎么动的凉拌鸡,两个少年靠着门框,小口对饮着偷来的陈酿。
山里空气比城市好,夜色看起来也更干净些,云很少,星星很亮,褚晨仰头望着,一时有些出神。
“我还是不明白。”
他开口,声音里沾着微醺的绵软。
“不明白什么。”时廷桢问。
“他们为什么这样,空口无凭,就敢污蔑别人,明明大家根本没有来往,也没结仇。”
时廷桢沉默着,没开口。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好意思说,这里的风气就是如此,日子过得小,人心也就跟着窄。
褚晨扭过头,身旁时廷桢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柔和了许多。
“哎,”他用胳膊肘碰碰时廷桢,半开玩笑问,“你当时……就一点都没怀疑过我?万一真是我偷的呢?”
“你偷鸡?”时廷桢笑了,“图什么。”
“想吃,或者就是觉得好玩。”
时廷桢被他逗乐了:“少爷,你会杀鸡吗,会烧火做饭吗?”
“万一呢。”褚晨挑眉。
“有病就赶紧治。”
时廷桢作势拍了下他,两人肩膀撞着肩膀,低低笑开。
笑过后,褚晨慢慢直起身,盯着时廷桢,夜风拂过他额前微乱的碎发。
他很认真地问:“那如果,不是像偷鸡这种明摆着不可能的事呢?”
“如果是别的,真有可能就说不清闹不明的事……你还会像今天这样,完全相信不是我做的吗?”
时廷桢大抵也是有些醉了,没有立刻回答,盯着褚晨看了好几秒,缓慢点头,声音很肯定。
“信。”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感觉。”
时廷桢的目光落在远处模糊的山影上,声音放得很轻:“像知道蚂蚁下雨会搬家,春天燕子会回来,父母会无条件相信自己的孩子一样,没有那么多为什么,我就是知道。”
褚晨闻言低低嗤笑一声:“不是所有父母都会无条件相信自己孩子的。”
“但你不是那样的人。”
时廷桢摇头:“你身上有股劲,有点傲,有点独,可能……可能也有我不知道的另一面,但你不会因为讨厌谁,就去弄脏他最喜欢的东西,不会因为自己不顺,就把气撒在更弱的人身上。”
“要么做了就敢认,要么……根本就不会做。就这么简单。”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池塘湿润的气息,褚晨望着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片酸软的涟漪。
“不过,”褚晨避开他的视线,“他家的鸡,真是他儿子偷的吗?”
“大概率是吧,能在不惊动家鹅的情况下把鸡偷走,肯定是自家人。”
“鸡窝里你还真能找到他戒指,也挺神奇的,怎么眼睛那么尖。”
时廷桢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恶作剧得逞般的笑意。
“假的,那戒指我一直攥在手里的,只是装模作样好像是从鸡窝里拿出来的而已。”
“啊?”褚晨惊讶,“不是说是什么牌子货吗?陈祈能随便让你拿到?”
“屁,他先前镇上为了借五十块钱上网把这个抵给我的,就五十块钱。”
时廷桢嗤笑一声。
褚晨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低笑出声。
两人又絮絮叨叨聊了很多,从回学校的安排,到模糊遥远的未来,话题像断了线的风筝,飘到哪算哪。
夜渐深,酒意渐渐上涌,褚晨愈发觉得脑袋昏沉,像是坠了铅,视线里时廷桢的模样也变得朦胧起来,看不太真切。
他靠过去,头抵在时廷桢的肩上,突如其来的热度激得时廷桢往后缩了一下。
“时廷桢……”
他嘟囔着,带着浓重的鼻音:“你身上,怎么这么凉啊……”
凉?
时廷桢伸手去探他额头:“你别是喝醉吹风有点发烧了吧。”
褚晨躲开他的手,含糊道:“我酒量好着呢……”
他的目光有些迷离,定定地看着时廷桢,月光笼罩下来,勾勒出对方清亮的眉眼。
脸泛起微红,眯着眼,笑着冲他仰起脸。
好像远在天边,又好像近在眼前。
他凑过去,动作很慢,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然后,他偏过头,极其快速、极其轻柔地,贴着时廷桢的侧脸,印下一个吻。
带着酒气的温热,一触即分。
时廷桢如同瞬间被电流击中,整个人僵直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他迟钝了几秒,猛地向后撤开,褚晨顺着他起身的力道歪倒在门框边,脑袋靠着墙,已然睡了过去。
时廷桢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下,只是场错觉。
半晌,他才像是突然回过神,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看也不敢再看褚晨一眼,仓皇地逃回了屋里。
慌乱中,还不小心撞上了墙角歪斜的木桌,发出刺耳的“吱呀”一声。
“哥?”
旁边时静听见动静,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没事。”时廷桢道。
他在屋里无头苍蝇般转了好几圈,穿堂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冷飕飕的,非但没能冷却他脸上的热度,反而心里更成一团乱麻。
十多分钟后,时廷桢终于忍不住,敲响了时静的屋门。
“你们聊完了?”
她正就着烛火在床上用竹签编篮子,扭头看了时廷桢一眼:“怎么脸这么红。”
“没什么。”
时廷桢在床边坐下,巨大的惶惑与无措笼罩着他,他好几次看向时静,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怎么说?
说褚晨……亲了他?
这个字光是掠过脑海,就让他脸上刚刚平复一些的热度再次飙升。
时廷桢擡手用力揉了揉头发,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刚才发生的一切,那完全超出了他十几年人生所理解的全部范畴。
“哥,我脚好冰,给我捂捂呗。”
时静习惯性地使唤他,把冰冷的双脚塞进他怀里。
时廷桢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用手握住她的脚。
时静却坏笑着,趁他不备,把脚直接贴在了他的肚子上。
时廷桢猛地一激灵,差点叫出声。
他责备性地瞪了时静一眼,却没有真正生气,反而带着些茫然。
他最终也没有推开时静,任由那点冰凉贴着自己,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压住心里翻江倒海的混乱。
“你怎么了嘛?奇奇怪怪的。”
时静敏锐地察觉到他的不对劲,歪着头打量他。
如果是平时,时廷桢早跳起来打她了。
时廷桢没说话,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脑子里像塞满了乱麻,找不到任何头绪。
“没事。”
他摇了摇头:“你快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