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看飞机
褚晨第二天早上是在房间的床上醒来的。
他不想回忆自己是怎么被从长椅上搬回去的,尽管喝醉,却也不是完全没有知觉。
被搀着扶起,费力地把他拖回床上,又脱了鞋,还拿湿毛巾给他擦了脸和手。
不用想都知道是谁。
褚晨擡手搓脸,碰到唇上的时候,昨晚的记忆瞬间撞进脑海。
透着凉意的空气,失控的心跳,温热的脸庞。
“啊!!!!!”
他猛地拉高被子,把自己整个蒙头盖住,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一路烧到耳根。
如果可以,他真希望此刻有谁能闯进来给他一闷棍,把他打失忆。
他自觉平时自控力还算不错,当时怎么就鬼迷心窍这么做了呢!
时廷桢会怎么想他?
觉得恶心?
会不会躲着他?
不至于以后连朋友都没得做了吧!
光是想象一下,褚晨就觉得有点喘不过来气。
他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磨磨蹭蹭起了床,走出房门,不想正巧碰见时廷桢捂着肚子从门外进来,脸色十分苍白。
“你怎么了?”
褚晨也顾不上心虚了,问道。
“没事没事!”
时静生怕时廷桢揭发,破坏她的形象,赶忙扶住他的胳膊往屋里走,边走边笑眯眯对褚晨道:“我哥就是吃坏肚子了。”
褚晨疑惑地摸了摸头,昨晚两人吃的东西明明一样,怎么自己毫无异样,时廷桢却成了这样。
他上前想帮忙搀住时廷桢另一边胳膊,却被他不着痕迹地躲开,他不敢看褚晨,径直钻回了屋里。
时静又从药箱里翻出一盒止泻药,难得殷勤地倒了杯温水,一起拿进去。
吃过药,时廷桢脸色多少缓和了些,但他不愿出门,找了个借口,一直磨蹭到不得不动身,才和褚晨一起送时静回镇上的学校。
随后,两人赶往茂县,准备坐返回岳川的大巴。
一路上,时廷桢都刻意和褚晨保持着距离,眼神飘忽,要么看两旁的风景,要么低头看自己脚下,就是不与他对视。
那种明显的回避和疏离,褚晨实在是想忽略都难,他心里发堵,好几次试图提起话头,但都无疾而终。
到了汽车站,早上的票已经卖完了,时廷桢只买到两张中午的,距离出发还有两个小时。
车站门口人声嘈杂,除了摆摊的商贩,还有些人靠着小面包车吆喝。
褚晨侧耳听了一会,黎安镇的口音比岳川更重,而且讲话也很快,他有点没听清,只大概感觉是拉人去什么景点。
好像是……看飞机?
还有这种景点?
褚晨以为这附近有什么军用机场或训练基地,他一直对这个很感兴趣,但从来没见过,此刻也顾不上时廷桢不理他这回事了,赶忙问道。
“啊?”时廷桢有些不可置信的样子,“你想去看这个?”
他这会的精神比早上要好得多,只是脸色看起来还稍微有点苍白。
褚晨点头:“我还没见过呢,没想到茂县竟然有这种景点!还剩那么长时间才坐车,要不要去看,我买票。”
说着,他就想朝面包车那边走。
时廷桢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力道有些紧,然后意识到什么,又飞快松开。
“别去,”他压低声音,“你要真想看,我知道个地方,不用花钱。”
“走路去?远吗?会不会耽误回岳川?”
“不远,”时廷桢摇摇头,“我和小静之前找到条近路,比开车快,走过去大概十多分钟,来得及。”
于是,两人离开车站,拐进条人迹罕至的小路。
道路很窄,两旁尽是半人高的杂草和不知名的灌木,时廷桢走在前面,看着脚步很快,但时不时还是会出手掰断挡路的灌木,以免割伤后面的人。
终于,两人来到一片空旷的山坡,这里地势高,视野开阔,但放眼望去,除了更远处的山峦和脚下荒芜的土地,什么特别的也没有。
“在哪呢?”褚晨环顾四周,更加疑惑。
“在那,东南角。”时廷桢指向远处。
褚晨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片被铁栅栏围起来的区域,一条崭新的柏油马路从那里延伸出来,在黄土地上显得格外突兀。
栅栏内,能看到空旷的停机坪和远处模糊的航站楼轮廓,而在更近一些的另一个山坡上,零星站着几个人,应该就是刚才那些面包车司机拉去的“观景位”。
“就……这里?”
褚晨实在匪夷所思,这和他想象的飞机基地相去甚远。
“嗯。”
时廷桢点点头:“这里虽然没他们那个位置好,但也能看见。之前我和时静来过一次,待了大半天,看到两次飞机起飞。因为都是朝这个方向飞,就能看见飞机被拉起来,飞上天,不过也就短短的一会会,就又看不到了。”
褚晨有些惊愕,没想到他们说的看飞机,真的就是,看,飞机。
“这有什么好看的。”
褚晨实在无法理解,看民航客机起落怎么能成为一个“景点”。
“这里很多人,一辈子都没坐过飞机,甚至没见过真的飞机。所以机场修好以后,能来看一眼,在村里就成了谈资,能讨论很久。”
时廷桢笑了笑。
沉默片刻,他忽然问:“你见过飞机吗?”
何止见过,褚晨心里想,我坐过的次数恐怕比你听说过的都多。
他点头。
“这里的马路修得真宽,比岳川的还宽。”
时廷桢的目光又落回那条机场路上,像是对褚晨说,又像是自言自语:“飞机真的很大吗?需要这么宽的路。”
“嗯,很大。一般机场的跑道就有三四千米长。”
“三四千米?”
时廷桢惊讶地张嘴,这个数字显然超出了他的认知。
他回想着先前村里人说过的话:“所以飞机是真的能坐下上百人?”
褚晨点了点头:“05年的时候,波音公司交给深圳的一架737机型,飞机机身有42米那么长,能坐一百七八多人。”
“四十多米?”时廷桢的震惊更明显了,他仰头望向天空,试图想象那个长度,“那得有多高……”
“差不多……十几层楼那么高吧。”褚晨尽量用他能理解的方式比喻。
“没想到这么大。”
时廷桢望着无垠的天空,自嘲地笑了笑。
就在这时,一阵隐约的轰鸣声由远及近,一架客机正从跑道尽头加速,呼啸着冲上云霄,在蓝天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白色尾迹。
褚晨沉默地看着。
他从没想过,自己习以为常的交通,在另一些人眼中,竟是需要专门跋涉前来欣赏的风景。
等到飞机消失不见后,时廷桢才低下头。
“有时候,我还挺羡慕你的。”他忽然叹了一句。
“我有什么好羡慕的。”
“羡慕你知道飞机有多长,跑道要修几千米,还有什么‘波音’……这些词,你随口就能说出来。”
时廷桢转头看着他,脸上露出既艳羡又无奈的笑容。
“所有的一切都是,擡手就能看见,伸手就能摸着,整个世界在你脚下。”
谁知褚晨听完,只是笑了笑。
“这个世界或许存在那么幸运的人吧,但我不是其中一员。”
他在山坡上找了个还算干净的地方坐下,酝酿片刻,斟酌着开口。
“时廷桢,我以前骗了你。”
时廷桢疑惑地看着他。
“上学期家长会,来的人不是我爸。”
“那个人……怎么说呢,”褚晨讥诮地笑了一下,“算我爸亲手给自己戴的绿帽子吧。”
“他重男轻女,老婆怎么都生不出儿子,所以找了个情人,生下了我。”
“我是个私生子。”
他迎着时廷桢逐渐睁大的眼睛,继续说。
“他身份比较特殊,这也不是什么能摆在明面的光彩事,他就给了我妈一大笔钱,让她在离省城不远的地方安家落户。他自己偶尔过来看一眼,大多数时候只是给钱。尽管很小心不露踪迹,但他还是担心这样会被发现,所以甚至给我找了个名义上的爸,就是你那天见到的人。”
“那人以前破产的时候受过他恩惠,也有把柄在他手里,所以不得不配合演戏。”
时廷桢彻底愣住。
“从小我一直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亲爸是个标准的控制狂,成绩多少、身高多高、有几个朋友、符不符合他的标准……所有的事情他都要管。”
“我小时候长个子比较晚,到了初一都还没有同班女生高,他就找了四五个医生,专门监督我的吃饭,睡觉和运动,每一项都是数据,每一项都要记录和汇报。有一次我甚至听到他在跟那些医生讨论,最早多久能做断骨增高的手术。”
时廷桢震惊得无以复加,脸上的表情几乎快要石化。
“至于我妈,她只认钱,只有我爸满意的时候,才会打钱过来,她才会给我点好脸色。”
“那个明面上的爸,没有哪个男的能一直忍受这种事,他看我的眼神永远像是在看仇人。”
“大多数时候,我猜他们两个应该都想掐死我。”
褚晨很凉薄地笑了一下。
“褚晨,你……”
时廷桢似乎想打断他,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有时候命运真有意思,对吧?”褚晨却没给他机会,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向他,“你羡慕我的时候,我也在羡慕你。”
“飞机不管什么时候都在那里,你今天看不到,也许十年后能亲自坐上去,它总有机会等到你。但有些东西,生来没有,这辈子可能就真的没了,比如毫无保留的亲情,比如一个真正意义的家。”
“这些东西,我不管再怎么努力都求不到,所以后来,我也不去求。”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
“但是现在,我第一次产生了想要去争取什么的念头,我想让一个人的目光停留在我身上,想被他看见。他看见我,我才存在在这个世上。”
褚晨的目光紧紧锁住时廷桢,看到对方的脸色变得极其不自然,甚至额头都有点开始冒汗。
“时廷桢,其实你大概已经猜到了的吧。”
“我喜欢你。”
空气仿佛凝固了,时廷桢僵在原地,保持着那个想开口又说不出的姿势,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额头的汗珠更密了。
他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都懵了。
褚晨继续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没在开玩笑,也不是一时糊涂,我对女生……没感觉。”
“我知道这种事听起来太过惊世骇俗,所以一直不敢说,甚至……有时候连我自己都不能确定,这到底算什么。”
褚晨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坦白的艰难:“我怀疑过,是不是搞错了,是不是只是因为你是唯一对我好、让我觉得可以靠近的人。我拼命想找出别的解释,直到昨天晚上。”
“如果不是因为那件事,我可能……还能再骗自己久一点,但本能骗不了人,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不想再装鸵鸟,这话不说,我不甘心。”
褚晨无奈地笑了笑:“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等我发现的时候,眼里就全是你了。你表面上装得冷漠,其实心比谁都软,你对家人毫无保留地付出,对时静那么疼爱……”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甚至会有点嫉妒时静,也想像她一样,被人那样专注地看着、爱着,哪怕只有一瞬间。”
他顿了顿,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时廷桢,我可以……追你吗?”
时廷桢感觉自己的头皮都炸开了,全身血液连带着昨晚还没消散掉的情绪一起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急速冷却。
震惊、荒谬、惊世骇俗、无话可说。
男生喜欢男生。
简直完全颠覆了他对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全部认知和理解。
时廷桢正准备开口,另一种熟悉的,同样混乱且强烈的坠胀感却再次袭来,逼得他不得不打断褚晨。
“唔……!”
他闷哼一声,捂住肚子。
“等……等等!先,先别说这个!”
时廷桢艰难地开口,每个字都透着狼狈和急切:“我……我得先去厕所!”
说完,他再也顾不得其他,仓皇地转身,朝着山坡下逃去。
褚晨站在原地,先是一阵愕然,随即,脸上慢慢浮现出无奈又纵容的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