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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0章廉耻
  十月底的星期一,天蒙蒙亮,秋日的空气里弥漫上凉意。
  时廷桢把锅里煮好的鸡蛋捞出来,又看了一眼表,正打算再去叫一次褚晨,就听见屋里传来衣柜门“哐当”碰撞的声音,接着不知道是撞到哪里,衣架稀里哗啦落了一地,动静乱得跟打仗似的。
  褚晨穿好衣服,从屋里冲出来,几簇头发还朝天炸着。
  “完了完了完了……”
  “你先洗漱,我帮你收拾书包。”
  时廷桢把他打发进厕所,又把厨房的火关了,然后来到客厅,从沙发上拿起他的书包往里装课本。
  也不怪褚晨现在喜欢赖床,要复习,又要接自己下班,等晚上睡觉都快两点了,结果早上五点半就得起,恐怕超人都经不起这么折腾。
  他经常路过高三教室的时候看见褚晨趴在桌上补觉。
  时廷桢无奈又心疼,让他自己先睡又不肯,只能尽量帮他节省这种琐碎的时间。
  不到十分钟,褚晨收拾完来到客厅,时廷桢把剥好的鸡蛋递给他。
  “你昨天写的稿子我没找到,其他都帮你装书包里了。”
  “稿子?”褚晨把鸡蛋囫囵塞嘴里,含糊不清地问,“什么稿子?”
  “今天国旗下讲话不是轮到你发言么,你写的稿子放哪了。”
  “哦哦哦!”
  褚晨嚼了两口鸡蛋,跟被石头硌到牙一样,皱了下眉头:“我晃……好胡里额……”
  “咽了再说话,”时廷桢把牛奶递过去,“不然卡嗓子里了。”
  褚晨摇摇头,把昨夜喝了一半的水拧开往里灌了几口,才勉强把鸡蛋咽下去。
  “我说我放校服里了。”
  他穿上外套,摸了摸口袋,稿子果然在里面。
  褚晨松了口气,拉好书包拉链:“那我就先去学校了,这几天楼道灯有点问题,你等亮一点再出门……”
  说着,他背上书包,刚准备转身往门口走,不知碰掉了什么东西,掉在地上“啪”的一声。
  两人低头一看,是时廷桢那个用了一年多的浅灰色计算器,能算函数,不贵,但也不便宜。
  时廷桢弯腰捡起来,原本平整的塑料外壳裂了道细纹,函数按键凹下去一小块,按着没反应。
  “摔坏了?”褚晨问。
  “不管这个,你先去学校吧,”时廷桢挥手赶他,“别待会迟到了。”
  “马上就走,”褚晨看了眼时间,也确实快迟到了,便没再坚持,“你先把计算器放家吧,晚上回来我看能不能修,不能修再给你买一个。”
  说完,他匆匆忙忙冲出家门。
  时廷桢叹了口气,把他没顾上喝的牛奶端起来喝了。
  两节早自习后,天光彻底亮起来,学生们陆续裹好衣服走向操场,准备进行每周一次的罚站。
  教导主任罗里吧嗦地讲了一堆,把话筒交给这星期的学生代表,褚晨从口袋里掏出稿子。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今天我国旗下演讲的主题是,‘火灾无情,预防先行’。11月9日是全国消防日……”
  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响彻整个操场,平稳而清亮。
  就在褚晨讲到一半的时候,台下人群里忽然一阵骚动,赵宇走上主席台,夺过他手里的话筒。
  刺耳的电流啸叫声划过操场上空。
  “老师们,同学们!火灾是需要注意和防范,但今天,我觉得我们更应该警惕的是另一种火,是我们眼前这位亲爱的、道貌岸然的‘三好学生’褚晨,在学校里放的一把败坏人伦的邪火!”
  褚晨脸色沉下来,伸手想去夺回话筒:“你犯什么神经!”
  赵宇避开,反推了他一把,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形失真:“学生手册第36条明确规定,禁止男女学生不正当交往,更不要说是同性!”
  “但是!”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刺耳,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恶意,“他和高二的时廷桢,他们两个人不知廉耻,背地里搞在一起,甚至还偷偷同居!”
  他每说一句,台下就掀起一阵惊呼,无数道目光像箭一样射向褚晨和台下的时廷桢,就连老师都惊得呆住。
  褚晨感觉耳朵里嗡嗡作响,台上的指控和台下的窃窃私语混合起来,燃成一锅沸腾的热油,浇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这是什么行为?是变态!是心理扭曲!”
  “其中一个败类,今天竟然还有脸作为学生代表——”
  赵宇的声音戛然而止,褚晨一拳砸在他脸上,把他打得踉跄退后几步。
  赵宇扶着身后的桌子勉强站稳,看着褚晨,不怒反笑。
  靠近主席台的教导主任和几个老师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或快或慢地跑上主席台,想制止他的行为,被赵宇猛地一挣,掏出兜里的照片狠狠朝天空抛撒出去。
  照片如雪片般从主席台上飘落,有学生弯腰去捡,有学生伸手去抓,照片在无数双手间传递、抢夺,每传到一个新的地方,都会引起一阵带着厌恶的惊呼。
  “我的天……竟然是真的?”
  “太恶心了!还是两个男的?”
  “离他们远点!脏死了!”
  时廷桢站在原地,周围人以他为圆心,杂乱地往四周退开,他的脸上血色尽失,苍白得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开的纸。
  “肃静!都给我安静!”
  教导主任终于成功夺过话筒,厉声呵斥着秩序,刺耳的啸叫声让所有人捂住了耳朵。
  “所有班按秩序带回!赵宇,褚晨,时廷桢,还有这三个班的班主任,立刻到我办公室来!”
  “哐当”一声,办公室的门重重关上,暂时隔绝了外面的喧嚣,深秋的寒意提前浸透了这间阴沉的屋子。
  为了避免激化矛盾,赵宇被班主任单独带到了另一间办公室,校长室里只有褚晨、时廷桢和他们各自的班主任,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校长给双方家长打完电话,坐在桌前,烟抽了一根又一根,教导主任气得脸色铁青,在沙发边上来回踱步。
  “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你们两个……居然会做出这种伤风败俗、不知廉耻的事情!把我们一中的脸都丢尽了!尤其是你,时廷桢!平时看着老实巴交,没想到骨子里这么……这么龌龊!下作!”
  充满羞辱性的词汇劈头盖脸砸下来,时廷桢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死紧,眼神盯着地面,一言不发。
  “事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
  褚晨打断他:“你要骂、要处罚,冲我来。总盯着他一个人算怎么回事?”
  “你以为我不敢说你?你以为你能逃得掉?!褚晨,你简直太让我失望了!”
  教导主任几步跨到他面前,咬牙切齿道:“身为学生代表,带头违反校纪,搞这种变态关系!你就是这么给我们做表率的?!你脑子里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
  班主任站在一旁,脸色几度变化,终于还是忍不住,斟酌着开口。
  “主任您先消消气,这件事……确实影响非常恶劣,但是不是再处理得谨慎一点,毕竟涉及两个孩子的前程,照片看是不是再核实一下,万一有什么误会呢。”
  “误会?”
  教导主任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几张被揉皱又展平的照片,狠狠摔在旁边的茶几上。
  “这拍得还不够清楚吗?大半夜的,楼道里手都拉到一起了,这是什么?啊?没有人拿枪逼着他们摆拍吧?”
  他指着上面双手交缠、亲密无间的两人,手几乎有点哆嗦。
  说着,教导主任又将矛头对准两人:“时廷桢,你自己说,照片上的人是不是你?”
  时廷桢盯着自己的鞋尖,沉默几秒后,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教导主任又转向褚晨:“那你呢?”
  褚晨脸上没有惧色,也没有羞愧,迎着那双恨不得将他焚烧的目光,坦然点头:“是,我们在交往。”
  短短五个字,像冰雹一样砸进寂静的办公室,校长夹烟的手指顿时一抖,班主任也重重叹了口气。
  教导主任站在他旁边,脸上肌肉一阵抽搐,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不知廉耻。”
  很快,李振庭的秘书来了学校,脸色很不好看。
  他一进门,校长便将教导主任一行人打发走,两人不知在办公室里谈些什么。
  教导主任把褚晨和时廷桢分别带到两个不同的办公室里反省,在走廊上,褚晨想去牵时廷桢的手,被他避开了。
  时间在沉默与煎熬中被拉得极其漫长,天光缓慢偏移,从明亮到逐渐变得阴暗昏黄。
  下午临放学前,杨慧到了学校。
  她一路风尘仆仆地赶来,第一次踏进时廷桢高中学校的大门,没等来骄傲,先等到了丑闻。
  杨慧一路向学校的教职工打听,来到校长办公室门口,秘书还坐在沙发上和校长、教导主任说着话。
  “这件事性质实在太恶劣了,按处罚规定那肯定是要强制退学的……”
  教导主任的声音带着沉重的尾音,飘进杨慧的耳朵,她脚下顿时一个踉跄。
  屋里的人听到动静,目光齐刷刷看过来。校长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个头发凌乱、穿着朴素的妇女,站起身,语气还算客气。
  “是时廷桢的家长吧,请进。”
  他给旁边教导主任使了个眼色,教导主任很快起身走出去,把在办公室里反省的褚晨和时廷桢带了过来。
  时廷桢机械地迈步,见杨慧来了,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行至杨慧面前,没有任何预兆的,杨慧猛地擡手,用尽全身力气,一记重重的耳光甩在了时廷桢脸上。
  他的脸被掴得狠狠偏向一边,脸颊上迅速浮起清晰的指印。
  时廷桢闭了闭眼,没吭声。
  褚晨下意识要往他那走,被秘书冰冷的目光钉在原地。
  “哎先别急着教育,先坐下把事情说清楚。”校长和教导主任象征性的拦了一下,让她坐到沙发上来。
  教导主任把一叠照片拿给杨慧:“事情的经过之前在电话里都跟你说清楚了,这是同学举报的相关证据。这件事现在全校轰动,而且很难控制不外传,一旦形成舆论事件,对学校声誉的打击是毁灭性的,我们实在承担不起这个风险……”
  杨慧一张照片一张照片地看过去,越看手越抖。
  校长和教导主任两个一唱一和地又扯了堆关于校纪校规、学生品德、社会影响的废话,最后一锤定音。
  “眼下,先带这两个孩子都回家反省一段时间,学校也需要时间开会研究。在这期间,希望家长也能好好教育,深刻反省。”
  会开完,杨慧站起身,走到时廷桢面前,哑着嗓子吐出两个字:“走吧。”
  一路上,时廷桢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两人谁都没说话,直到回了永宁村,进了家门,杨慧才转过身,眼里满是失望。
  “你当初考上高中,坚持要读书的时候,跟我保证,你说你一定会出人头地。”
  她说得极其缓慢,每个字都像砂纸一样磋磨在时廷桢的心上。
  “你就是这么‘出人头地’的。”
  时廷桢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牙齿深深陷进下唇里,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