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艾滋
这天晚上,破旧的屋子死寂一片,那部老旧的手机躺在床头,屏幕始终没有亮起。
褚晨没有打来一个电话或是发来一条消息,多半是被家里人收了手机。
这样也好。
时廷桢躺在床上,呆呆地望着天花板,时间在黑暗里一分一秒过去。
白天发生的事情交替在脑海中闪现,主席台上的褚晨、麦克风刺耳的啸叫、赵宇狰狞的脸、纷纷扬扬散落的照片、教导主任的咆哮……
无数张惊愕、鄙夷,或是嫌恶的面孔浮现,重叠,又一一褪去,只剩下黑暗。
浓稠的黑暗。
时廷桢擡手捂住脸,一种巨大的、沉重的无力感席卷了他。
接下来的几天,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不用去学校,也不用去打工,时间好像一下子停滞了,再也不用天不亮就起、凌晨才睡地疲于奔命,再也没有人在他耳边催着复习。
要么躺在床上,要么坐在窗前,他近乎奢侈地浪费着时间。
杨慧也不理他,等到饭点,就把碗放在门口的地上,不吃也不收走,饿了自然就吃。
说到底,人不过也是高级一点的动物,困了要睡、饿了要吃,她实在想不通,为什么涉及到感情,就出现了如此背离规律的荒谬。
她不解,又怨愤。
然而恶意并没有随着时廷桢的软弱而显出仁慈,事态很快开始进一步恶化。
消息被在镇上打工的同乡传回,如同传染性极强的病毒,在闭塞的永宁村炸开了锅。
有人隔着院墙在外叫骂:
“缺德玩意,祖宗的脸都丢尽了!”
“死变态!滚出去!”
“死艾滋!得了脏病还回来,想害死全村人吗?”
男人的怒骂,女人的诅咒,老人的嘟囔,还有小孩被教唆着恶意的模仿,如同淬了毒的冰雹一样,不分昼夜往里砸。
很快,就有人觉得这样单纯的骂不够过瘾,于是捡了石头、砖块往里扔,偶尔有准头好的,隔着外墙往玻璃上砸,不过一天的功夫,几扇窗户便都被砸碎了。
十月底的风冷得很,一下子就把这个空荡的屋子吹得透彻。
杨慧不敢换,换一块,马上就会有第二块、第三块砸过来,于是只能流着泪,拿扫帚默默把碎片扫到墙角。
再然后,不知道谁从哪弄来了几桶红油漆,用刷子蘸着,歪歪扭扭在外墙和院门上写满侮辱性的言辞,甚至还有人往里泼脏水、泔水,和泛着腥臭的牲畜血。
液体被溅得到处都是,引来成群的苍蝇。
这天下午,一阵不同于往常的喧嚣从村口传来。
“艾滋”的讨论影响实在太坏,村支书不得已请来了卫生部门的人,想劝时廷桢他们做个血液检测,一方面是帮他澄清,另一方面,也让村民安心。
看热闹的村民把路围得水泄不通,眼见再没办法往里开,几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和手套的工作人员开始下车搬设备。
“这是干什么的。”有人问。
“这都不知道,这是卫生部门的检测车,专门查那种脏病的!”
“早就该查!谁知道时家那小子从城里回来身上带着什么祸害!”
“还有他们全家!尤其是他那个痨病鬼爹,查清楚了该赶走赶走,坚决不能祸害我们村里人!”
人群逐渐开始疯狂地朝着时家的方向涌动,每个人眼里都闪着狂乱的光,誓要替天行道、为民除害似的,尽头这个贫穷的院落很快被团团围住。
“别躲了!为了全村人的安全,你们必须查!”
“出来!滚出来!”
年久腐化的木门根本抵挡不住群情激奋的村民,没两下就被砸得稀烂,倾斜着倒在门内。
“出来抽血!”
“滚出来!”
人群愤怒地咆哮着,时廷桢强装镇定站在门口,双臂张开,似乎想挡住身后的屋子。
“你们想干什么,不准进来,这是我家,进来你们是犯法的!”
他的个子在村里不算矮,但此刻面对同仇敌忾的村民,他的身形却显得那么弱小。
“犯法?我呸!”前面一个男人往地上啐了一口,“你们一家死艾滋搞得我们命都快没了,谁还管得着法不法的!”
“这是污蔑!!”
时廷桢绷直脊背,喉结剧烈地滚动:“我没病,我们家也没病!”
村支书此时也紧赶慢赶来到了时家门口。
“小时,小时你听叔说,叔不是那个意思!”
他脸上带着歉意:“叔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家也都是本分人,但这不光是我信不信的事,大家现在都这么说道,就抽一管子血,验一验,没事最好,皆大欢喜!你这硬扛着,不是更让人嚼舌头吗?查清楚了,谣言不就没了?大家也安生了!”
“就当是走个过场,让大伙放心,行不?”他拍了拍时廷桢的肩膀,“叔在这呢,叔陪你去,行不行?”
“跟他还废什么话!”
站在最前面的几个男人直接伸手攥住时廷桢的胳膊,把他往外拉。
时廷桢拼命反抗,不断挣扎,但没有用,即便是再身强力壮,他也只不过是少年体格,力量根本不敌一群成年男性,更何况周围还有雨点般砸落下来的拳脚。
他很快被钳制住,像游街似的被人架着往村口挪。
村民们同样没有放过杨慧和时多权,两人几乎是被人拎出来的。
“你们凭什么这样做!这是违法的,政府不会强制让人做检测……”
时廷桢身体还在挣扎,嘴里还在喊,混乱中,不知道谁从路边捡起块砖头,照着他的脑袋就砸了下去。
瞬间,时廷桢觉得脑袋“嗡”地一声炸开,眼前白光闪过。
紧接着,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从眉骨淌下来。
“啊——!!!”
“血!他流血了!”
“离远点!碰着他的血就完了!”
尖叫四起,前一秒还在挥拳踢打的人群哗啦一下向四周散开,生怕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时廷桢膝盖一软,重重跪在地上。
他勉强擡起头,血沿着眉骨、鼻梁,一滴一滴砸在土里,面前就是那辆疾控车。
穿白大褂的工作人员站在车旁,看了一眼时廷桢:“就是这个?”
“就是他!”
两个工作人员走过来,把他从地上拽起,然后按到车旁的塑料凳子上。
不用再有人帮忙控制,他已经无力挣扎。
再接着,是杨慧和时多权。
还好时静在镇上读书,逃过一劫。
……或许吧。
恍惚间,时廷桢想起先前因为要入门班的舞蹈录像被同学误解的事,当时褚晨还问他为什么不辩解,他说:
清者自清。
时廷桢无力地闭上眼,听见耳边杨慧压抑的,动物般的哀鸣。
一周后,学校打来电话要求返校,同时要求提交的,还有他的血检报告。
就这样,时廷桢迎着无数好奇、鄙夷的目光,走进校园,走进教室。
原本属于他的位置上被人用涂改液写满侮辱性的字词,时廷桢试着擦了一下,没擦掉,已经彻底干透了。
他什么也没说,默默坐下。
大课间的时候,全班只有他没下楼,狭小的教室内,死寂像冰冷的潮水,淹上来。
时廷桢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坐姿,又等了片刻。
等到确认不会再有人折返,他才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松懈了紧绷的脊背。
像是支撑着他的某根看不见的骨头终于碎裂,他慢慢地、将额头抵在课桌面上,手臂环拢,形成一个脆弱的、自欺欺人的屏障。
过了片刻,窗户忽然被人从外面敲响。
时廷桢擡起头,一个穿着西装,气质干练的男人站在外面。
是前几天被叫来的褚晨家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