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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2章谈心
  秘书带时廷桢走出教学楼,一辆黑色商务轿车停在楼下。
  他看着眼前额头缠满绷带的男生,明明轮廓还是少年的样子,眉宇间却尽是颓唐。
  “坐副驾。”他扬了扬下巴。
  时廷桢依言坐进去,明明校内禁止开车,他却就这么一路畅通无阻地出了学校。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褚晨他父亲的朋友,姓张,”秘书没有说得那么官方,“你喊我张叔叔就行,褚晨也这么叫。”
  时廷桢没有作声。
  “这几天在家过得怎么样?”
  “应该挺难熬的吧,”秘书自顾自地说,“闹出这种事,说是身败名裂也不为过,走到哪都被人指指点点,这种滋味可不好受。”
  “……褚晨呢。”
  时廷桢轻声问:“他怎么样了。”
  “他?他爸爸想给他转学去国外,他不肯,这几天在家绝食抗议着呢。”
  他轻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成年人的不屑。
  “你们都还太年轻,做事只凭一时冲动,从来不考虑后果,等真出了事,又担不起责任。当时……怎么就这么不管不顾呢。”
  秘书很无奈似的叹了口气,驶离城区,来到郊外一处开阔的湖畔。
  大片粉黛乱子草已经过了花期,颜色转为干枯的浅褐,在风里摇曳着。
  车里静悄悄的,不知过了多久,时廷桢才听见对方的声音。
  “你们两个,以后不要再见了。”
  秘书降下车窗,点了根烟:“褚晨跟他爸抗争的时候,口口声声说你们之间是‘爱情’。但恕我直言,这更像是一种……青春期的悸动,或者连悸动都算不上。”
  “我听说了,你在学校处境不算好,褚晨帮你解过几次围,年轻人有正义感,乐于助人,这是很好的品质,只是他没分清同情和喜欢的界限。”
  张秘书余光瞥向身侧,少年脊背绷着,姿态很是抗拒。
  “或者我退让一步,”他换了个更放松的坐姿,“暂且把你们这种感情叫爱吧,免得你们年轻人说我们老一辈跟不上时代,是老古董。”
  “时廷桢,虽然你年纪还小,但你应该能听懂我说的。你出生在贫困村,能凭自己的努力考进城市,考进一中,这很了不起,真的。但是,孩子,学校和成绩,在漫长的人生里,只占很小的一部分。”
  “这个世界并不公平,等你真正步入社会就会知道,一个人能走多远,能爬多高,不取决于他自己有多努力,有多勤奋,而是他脚下踩着多少资源,他背后站着谁。可能你奋斗一生,都还达不到有些人出生的起点。”
  “你现在看到褚晨和你穿一样的校服,吃一样的食堂,你们还梦想考同一所北京的大学。在你看来,只要你再刻苦一点,再拼命一点,你们之间的差距也没那么大,对吗?”
  秘书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怜悯。
  “但我告诉你实情,褚晨是不会走高考这条路的,把他放在一中,只是想让他体验一下‘正常’的学生时代,他未来一定会出国深造,无论以后从商还是从政,家里都会倾尽全力帮他。你呢,你有出国的资本吗?”
  这番话说得清晰又残酷,像是剖开了所有温情脉脉的伪装,时廷桢紧抿着唇不发一言,因为用力过度嘴唇甚至有些青白。
  “就算你们克服重重阻碍,最终走在了一起,”秘书继续残忍说道,“这种所谓的‘爱情’,又能维持多久?激情总会褪去,生活总会归于柴米油盐的平淡,你父母看似伉俪情深数十年,但你觉得她在照顾你躺在病床上的父亲的时候,真的没产生过一点后悔的念头吗?”
  “褚晨跟家里人吵架的时候说,他愿意为了你牺牲,他用了‘牺牲’这个词。说明他其实也认同自己本来手握着更好的,但为了你不得不放弃。”
  “可能现在他觉得新鲜,觉得值得,觉得无所谓,跟你拧成一股绳来对抗我们,但时间久了他总能想通,当他昔日的朋友出入他再也无法踏足的场合,享受他再也无法拥有的生活,他却要陪你,连一顿饭都要精打细算。可能到那个时候,他才能明白,自己放弃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
  时廷桢的眼睫毛剧烈颤动了一下。
  “所以不如就趁现在,你们之间还有美好的回忆,体面地结束吧。至少在他心里,你永远会是现在这个努力、干净、让他愿意为之抗争的样子。”
  秘书把烟丢掉,声音放柔了点:“何必等到那一天,爱情被磨成了怨恨,彼此看着对方眼里都只有疲惫,那样太可惜,也太难看了。”
  说完,他伸手轻轻摩挲了一把时廷桢身上洗得发白的校服。
  “褚晨他爸当初也是从穷山沟里一路打拼上来的,所以才更知道像你这样能读书、肯用功的孩子走到今天有多不容易。我们和褚晨一样,都不希望看到你因为一时糊涂,就断送了考大学、改变命运的机会。”
  “所以,学校那边我也沟通好了,保留你的学籍,你回去继续上课,参加高考,这件事我们也会想办法往下压,对你的档案不会有任何影响,你的前途依然光明。”
  时廷桢第一次,缓缓把头擡起来,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
  秘书笑了笑,又道:“我听说你爸身体不好,一直在看病治疗,但是前一段时间突然断了,是因为没钱做器官移植手术吧。”
  “放弃治疗,看着亲人走向绝路,这种滋味不好受。巧的是,我在医院有点关系,”秘书笑了笑,“省城那来了消息,说是有了合适的捐赠人。”
  时廷桢一直强行维持的平静终于出现了裂痕,他双手攥紧,关节处泛着青白,肩膀也微微耸动着。
  “机会不等人,我只给你一天时间考虑。”
  秘书的语气里带着掌控一切的从容:“如果你同意和褚晨彻底分开,并且保证不再联系他、骚扰他,你李叔愿意帮你承担这次手术的全部费用。”
  “另外,”他拿出一张银行卡,递到时廷桢眼前,“你李叔说,会再一次性资助你五万块钱,作为你后续的学费和生活费,起码未来两年时间都不用放了学再去打工。”
  “当然,这笔钱得等到褚晨出了国再给你。”
  时廷桢咬紧下唇,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的肉里,秘书心里知道,他已经到了被折断的边缘。
  面对沉重又无力的现实,年轻人那点所谓的感情,实在是单薄地不够看。
  他不疾不徐,又加了把火。
  “钱可以慢慢赚,但命可不是想救就能救的,谁知道下一个合适的在什么时候,就算有,你爸的身体也不知道能不能撑到那时候。有了机会就抓住,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漫长的沉默,只有风拂过枯草的声音,时间如同凝固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用尽全身力气,从齿缝里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好。”
  秘书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驱车来到他和褚晨租住的那个老旧小区的大门口。
  车子停稳后,他从后座拿出一套崭新的校服递过去,装作没看见时廷桢的推拒,像平常的长辈关怀晚辈一样。
  “拿着吧,青春期的小孩,身高真是一天一个样,我看你身上那套,裤子都短了,该换换了。我这年纪,想再长都没机会,只剩下羡慕的份了。”
  “哦,还有这个,”他把后座的一兜螃蟹也递过去,“今天别人送的螃蟹,挺肥。我记得褚晨那孩子挺爱吃的。你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拿回去,补充点营养。他估计待会就回来了,你俩分着吃了吧。”
  螃蟹在袋子里轻轻挣扎,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最后递过来的,是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之前几人的血检报告。
  “最近你们村的事情……我也听说了一些。”
  “骇人听闻,不过也在意料之中,要是能搬走当然最好,如果搬不了,我建议你回去可以把这几份报告贴在院子外面,至少可以辟谣。”
  “当然,其中一份就不要贴了,”秘书叹了一声,“为了生计去卖血,想想也挺可怜的。”
  说完,他驱车离开。
  青灰色的尾气打着旋散开,时廷桢脸色一变,手忙脚乱地拆开文件袋。
  第一张,时廷桢,阴性。
  第二张,时多权,阴性。
  第三张,时静,阴性。
  第四张,杨慧……
  阳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