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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4章分手
  下午五点过,褚晨进了家门。
  惨烈的夕阳沉甸甸地照进屋里,很安静,如果不是餐桌上的菜摆得满满当当,还蒸腾着热气,他都觉得时廷桢没回来过。
  “你回来了。”
  时廷桢从沙发上起身走过来,表情在光线下显得格外疲惫。
  褚晨望着他,原本路上打了一肚子的腹稿突然就不知道怎么开口了,神情震惊又复杂。
  “……你头上是怎么回事?”
  “不小心栽了一跤。”
  时廷桢没看他,径自往餐桌走:“吃饭吧,菜要凉了。”
  褚晨跟在他身后来到桌前,时廷桢做的这顿晚饭极其丰盛,毛血旺、鱼香肉丝、西红柿炒鸡蛋、辣子鸡、水煮牛肉、紫菜蛋花汤,还有整整一大盆的蒸螃蟹,铺张得简直不像他们平时的风格。
  “怎么做了这么多。”
  他看向时廷桢,心莫名跳得很快。
  “没事,吃不完就剩下。”
  时廷桢拉开椅子坐下:“今天螃蟹搞活动,你尝尝,好不好吃。”
  都说“九雌十雄”,光看螃蟹的肚子饱满鼓胀,就知道里面蟹膏有多丰腴。
  褚晨挑了只最肥的递给他:“你先吃。”
  时廷桢盯着碗里的螃蟹,筷子几次试探着想动,最终还是没有下手。
  他把筷子搁在碗边,木筷与瓷器碰撞轻轻发出声响。
  “怎么了,”褚晨心中不安越来越明显,但他面上还是强撑着在笑,“你是不是不会卸,我帮你。”
  说着,就要伸手过去帮他。
  “我们分开吧。”
  一句话毫无预兆,没有缓冲地砸下来,砸得褚晨瞬间愣住,伸到一半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笑容也没来得及完全收回,显得有点滑稽。
  “什么?”
  “我说,我们分开吧。”
  时廷桢像是耗尽了气力一般,连戏也懒得演,直接把目的和盘托出,换一个解脱。
  “为什么,因为这件事?外面人的流言蜚语?”
  褚晨难以置信,艰涩地开口:“你相信我,这些都是暂时的,这事肯定能被压下来,学校那边我去说,风头很快就会过去,慢慢就会恢复正常了,你给我点时间……”
  时廷桢凉薄地笑了一下:“是你说,还是你爸去说?”
  褚晨起先不解,然后很快意识到了什么,“腾”地一下站起来。
  “是不是我爸找过你!是不是那个姓张的秘书找过你!”
  他三步并两步冲到时廷桢面前,按住他的肩膀:“他是不是威胁你了,你头上的伤是不是他干的,是不是说让你转学从此以后不要在岳川出现?!”
  时廷桢被他晃得头又开始疼,但他没有挣扎。
  “你不用担心,”褚晨扣住他肩膀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他们没办法强迫你!我一定会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
  时廷桢擡起头,看着他:“如果他们喊我转学,让我一家人从此不要在岳川露面,你有什么办法?”
  他眼里满是平静,平静地有点让褚晨心里发毛。
  “我……”
  他张了张嘴,愣在原地。
  是啊,他有什么办法?
  如果是一般人,他那些小聪明兴许还有用武之地,但他要面对的,是李振庭。
  除了去求李振庭,用他自己去威胁李振庭,他还有什么办法?
  就像这次绝食抗议,然后又怎么样呢。
  还不是被人摁住,撬开嘴,把流食灌进去,他被呛得满脸都是,狼狈不堪跪在地上的时候,李振庭就站在旁边,眼神和看一条不听话的狗没有区别。
  褚晨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绝望和无力。
  时廷桢轻轻叹了口气,挣开他的钳制。
  “不是因为那个秘书找过我,我的伤也和他们没关系,我就是……”
  “我害怕了。”
  他握住褚晨的手,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精疲力尽后的麻木。
  “我原来以为同性恋没什么大不了的,喜欢就能克服万难,我以为我能承受住。”
  “但原来不是的,”他闭了下眼,“我害怕别人朝我投来异样的眼光,害怕被当成怪物,害怕那些没完没了的谣言和指指点点。而且其实说到底我可能也不是同性恋,我只是喜欢你,想和你一直在一起而已……我高估自己了,褚晨,我没那个勇气,也承担不起这份责任。”
  “可是,就算现在分开了,难道就不会面对非议了吗?”
  褚晨看着他,像是没明白他在说什么,眼里十分迷茫:“时间总会过去,流言总会散掉,我们还有那么长的时间,一年,两年,十年……我们总能熬过去的。”
  “这不是熬的问题。”
  时廷桢摇了摇头:“从一开始,我们要走的路,在所有人眼里,就是错的,见不得光。我们每在一起多一天,都是在提醒他们,都是给他们提供新的谈资。”
  “那我们走还不行吗,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走去哪呢?”
  时廷桢眼底空茫一片:“我们的学籍不能说转就转,我家里人,小静也不能说走就走,你爸……你爸更不会同意你跟我走。”
  “所以,就这样吧,”他深深吸了口气,“这顿饭如果你还想吃,就吃点,以后别再做绝食那种傻事了,不值得。”
  “那什么是值得的?”
  褚晨蹲下来,仰视着他,哀求一般地仰视着他,眼泪将流未流。
  “等流言过去不值得,离开这里也不值得……那什么是值得的?听他们的话,变得‘正常’,然后大家都走同一条路,过同一种人生,活成同一个样子?那我们之间的这些,又算什么呢?”
  “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过得也并不快乐,不是吗?”
  时廷桢说:“更多都是你在迁就我,包容我。如果维持一段关系,一开始就这么累,要处处退让、处处小心,那说明我们根本就不适合……”
  “可是我愿意啊!”
  褚晨几乎快要崩溃了:“我不觉得累,也不觉得这是迁就,我就是想和你在一起啊!只要和你在一起,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就算别人指指点点又怎么了,我根本不在乎——”
  “可是我在乎。”
  时廷桢四两拨千斤地打断他,甚至还笑了一下,带着认命般的自嘲。
  “我没想当什么出格的人,这辈子,能考一个普通的大学,找一份普通的工作,跟一个同样普通的人结婚,建立一个普通的家庭,成为社会里籍籍无名的大多数……这些你听上去可能觉得有点可笑,但我真的已经拼尽全力了。”
  褚晨呆呆地听着,好像有点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时廷桢望着他,眉宇间的神色突然变得很复杂,像是摇摆不定,又像是破釜沉舟。
  那一刻,褚晨仿佛预感到了什么,他想阻止,上去捂住他的嘴也好,大喊着让他别出声也好,但他浑身都是僵硬的,动不了,眼睁睁地看着时廷桢残忍地开口。
  “你要是个女孩就好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再没有比这更尖锐刺耳的话了。
  褚晨觉得自己的肺像是被攥住了一样,一口气都喘不过来,等他再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跪坐在地上,跪在时廷桢的面前,眼泪汹涌而下。
  “算我求你了行吗,别分开,你可怜可怜我吧,为了和你在一起,我没有什么是不愿意做的……”
  他拽住时廷桢的手,仿佛用尽了毕生力气般拽着,指尖冰凉,却抖得厉害。
  这双手是他过去十多年贫瘠生命里唯一真切感知到的暖意,唯独与他在一起,才觉得自己不是工具,不是筹码,终于有了做人的感觉。
  谁会甘心从光明中重返黑暗呢。
  “这样行不行,”他语无伦次地哀求道,“我留在你身边,但是你不想看见我的时候我就躲着,你想见了我再来,我不黏着你,不烦你……行吗?别分开,行不行?”
  时廷桢被他拽得手生疼,低头看着跪在面前、哭得浑身发抖的褚晨,看着他眼中铺天盖地的绝望和哀求。
  有一瞬间,他几乎就要心软了。
  他知道自己面前是深不可测的悬崖,也许下一步就会迈进去,也许还能再多走几步。
  赌一把,就多走几步。
  也许呢,也许他以为的悬崖只是一个陡坡。
  也许他们只要跑快一点,就不会摔得那么狼狈。
  但他不敢赌,他赌不起。
  他明明已经看见,天堑于万丈深渊中朝他伸出了手。
  不会再有第二个结局。
  那种悲壮的心情,就好像不是身处这个夕阳充斥着的小房间,而是山风呼啸,绝境从生的山顶,褚晨是他攀住的峭壁上的一枝独木,尚稚嫩,并不粗壮,他终究不能拖累这桩小树跟他一起栽进无望的深渊。
  时廷桢极其缓慢地,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一点点、艰难地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
  “你别这样,”他说,“别折辱自己。”
  折辱?
  不算吧,褚晨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掌,茫然地想,他只是想留住他啊。
  他只是喜欢上了一个人,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难道这样就算折辱?
  谁不想为了心爱的人倾尽所有呢。
  褚晨呆愣片刻,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踉跄着爬起来,冲回卧室,从床头抽屉柜里翻出两截红绳,跑回来,举到时廷桢眼前。
  “你记得这个吗?”他的声音里孤注一掷的急切,“看奥运那天,我帮你带上的,我们不是已经绑在一起了吗?我们不是互相发过誓要一直在一起的吗?你不能……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时廷桢的目光掠过那根粗糙的红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没有伸手去接。
  “对不起。”
  他语气平淡:“是我违背了誓言,我对不起你,我以后会不得好报的。”
  磅礴的夕阳洒下来,照在两人身上,照得褚晨浑身发冷。
  恍惚间,他觉得时廷桢那张脸和李振庭竟然诡异地相似。
  都是那么高高在上,不容置喙。
  在他们面前,他什么样的要求都不被理会,交谈被隔绝,哀求被驳回,哭泣和崩溃更是徒劳。
  褚晨擡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向旁边一扫。
  “叮铃哐啷——”
  满桌精心准备却无人动筷的菜肴,连同碗碟杯盘,全被一股脑地掀翻在地,巨大的声响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麻。
  “凭什么?!”
  “凭什么你发过的誓可以不算数,你能这么轻而易举诅咒自己都不愿意跟我在一起?”
  褚晨眼底一片通红,愤怒得几乎快要从里面滴出血来。
  “我对你来说到底算什么,你的理想,你的未来,你的余生……是不是从来都没有预设过我,哪怕一秒钟?!”
  时廷桢没说话。
  “你想好,”褚晨一字一顿地说,“如果我走了,就永远不会回来了。”
  时廷桢点头:“好。”
  褚晨看着他,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扯动,喉咙里滚出几声短促的、类似呛咳又像是呜咽的古怪声响,像笑,又不像。
  他擡起胳膊,在时廷桢的目光注视下,缓慢地松开了手。
  毛线轻飘飘地下坠,落地,落进菜汤里,颜色立马变了样。
  褚晨没再看他,转头离开。
  他关门的动静大得墙都跟着震,墙上挂的日历钉子不堪重负,掉下来,挂历砸在地上。
  时廷桢终于垂下眼,望着满地狼藉。
  像是在看被撕碎的钱。
  他就这样呆愣地坐了好一会,然后才突然反应过来似的,哆嗦着把两根红毛线绳捡起来,放到厨房水龙头底下不断冲洗。
  但不管加多少洗洁精,放多少水,都再恢复不到原来的颜色。
  过了很久,他才终于停下,关掉水龙头,握着两根再也洗不干净的红绳,脚步虚浮地走到沙发前坐下,脚边是刚才被震落的挂历。
  24号这天被褚晨用红笔重重地画了圈,旁边还加了颗桃心,备注上写着:
  相识一周年,大赦天下。
  褚晨总喜欢在日历上写写画画,他有一次好奇,还凑过去看他写的是什么。
  2月6号,除夕,和小时发消息,新年快乐。
  5月12号,我们在一起了。
  6月23号,小时说不喜欢吃葱花。
  8月8号,小时送了我手表,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和小时一起看奥运。
  时廷桢把挂历捡起来,锁进柜子里。
  挂历不会再翻到明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