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都城内,恰逢柳绿花红之胜景,还未见明,就见众灵皆洗漱更衣,前往柳南斋,今日火灵素风开坛讲座,他们定要前去会友论道。
柳南斋内外已经挂满了诗文笔墨,一旁的矮桌之上更是摆满了匠工之作,连接山川的铁链之桥和造型奇特的楼阁庙宇,以及万册藏书。
一个穿着灰色衣服的木灵问:“金灵素风常年闭关,只偶尔有些文章流出,如今怎么会大张旗鼓地开坛讲学?”
他旁边的灵小声道:“再有两日便是祭祀大典了,你想想其中的关窍。”
素风一袭白衣,端坐于台厅之上,一举一动皆文士之风,他轻轻执笔,寥寥几下便点就一幅灵都胜景图,画风恢宏却又不失细节,将灵都繁华着于纸上。
火灵专习用火,但自从三百年前西山神火堕入,致使灵族开始厌恶起火来,连带着对火灵一脉常有打压。而现任灵主更是直接颁布诏令,直言火灵一脉不得修习火灵至高功法,违者绞杀。
因此很多火灵放弃术法,钻研书画之道。素风就是其中之一。
两个小厮将画展开,共数十米长,引来众灵观之。
“今日诚邀诸位前来,有三之要事,一是想请与诸位共观此画,看我灵都之韵事。”
“你们看这画中亭台楼阁无数,盒灯明亮,街道宽阔,细看确知,此并非画中景,而是写实!”
其中一个金灵指着画中雀楼阁说道,“这不是雱升阁吗?那醉琵琶一曲动灵都,你们看这长飘的丝带却挽着一个不过几岁的孩童,这难道是在赞扬十日前雱升阁的琵琶师黎舞救孩童?”
“这是杨四郎家的大黄狗吧!它素来爱吃百家饭,也因着这狗到处溜达才叫醒了煮粥忘记灭火的黄三娘,灭了那屋中的滚滚浓烟,也就得了这娇娘子抱黄狗的事迹。”
“此画真乃一传世神迹啊!”
“素风兄,难道这是我们?”这金灵指着一处雅致之景,柳枝飞扬,实在像极了这柳南斋。
“你我皆在此,自然要入这画中景。”素风微微笑了一下,缓缓说道。
“绝妙!绝妙啊!”
“此画自是绝妙,只是若是想展示这灵都胜景,为何又要这东部之火?熊熊火焰,与灵都之安逸,实在格格不入。”一女子高声入席,彩衣墨发,斑斓之姿,高贵又不失清雅。
众灵看到是李静安,立马拱手相敬,“静安公。”
李静安是诣安司主木灵李铎之女,李铎是上任灵主赤岭亲封的诣安司主,六百年来,一直负责监察之事,对灵都诸事可谓尽心尽力,因而众灵都颇为尊敬。而李铎也是三百年前大战时唯一一个活下来的最接近破灵之境的灵。
“原来是静安公,素风失礼了。静安公本就笔墨丹心,想必定然能看破此凡画。”素风见是李静安,拱手道。
李静安素白的手微微附上那画卷之上,笔墨已干,都是些已成定局之事,那燃烧的火焰曾沸腾过多少生灵,她一触碰到画上,就觉得指节生疼,微微一颤,瑟缩地收回了手,“此火不灭,灵都何来真正的安定?静安想与诸位齐心灭此火。”
其中一个戴着青色帽子的灵道:“可我们都灵力低微,如何能灭此火呢?”
李静安笑了笑:“你说得很对,但不全对,我们有言可辩,所以我们便是所有灵的嗓子,可以表达他们所不能言之语,表达他们心中所想却不能尽之事。诉求要先有所诉,才能达所求。今日素风大师广邀诸位,必然是想广散这灭火之所求,三百年来这西山神火正四处蔓延,若任由它如此下去,我灵都岂能安逸度日?”
戴着青色帽子的灵也接着说:“确实如此啊,之前就有说这火会慢慢地走,我还不信,特意去看了看,本来那火离三栾山有百丈之远,如今看来像是只有九十丈了,若是一直如此下去哪里还有活路了?”
众灵齐言:“素风大师,既是如此,我们便当一回嗓子!”
“素风大师,您刚才说有三事,如今才一件,不知剩下的两件是什么?”
素风指着画道:“诸位请看,这条锁链和木房,乃是静安公所制,我灵都自是千里沃土,但是这灵都之外,便是荒山无数,与盐水、泗河城等城呈割据之势,修为低下者往往都要走上几天几夜,耗费时间,若是如静安公所创两山之间搭上铁链,形成铁链桥,行走便方便许多。”
戴着青色帽子的灵又问:“只是此事操作起来似乎非常困难,且不说这铁链能不能插进这山川之内,就说这么大的链子又如何制作呢?”
“这也是我邀请诸位前来的原因,想凭借各位找寻这能识兵善刃者,与静安公一起多加钻研,自然会有成功的一天。”素风拿起那个精致的房屋,从外来看也就是普通的房子,并无特别之处。
“诸位请近观,这房子并无主梁,而是井干式构架,往常我们修建房屋需要等一棵巨树成型,才能有主梁架起房屋,如今这种建筑可以用圆木层层叠置,在顶端两两交叉咬合,虽然费些木材,但是也有它的方便之处。”
“如此一来我们便可不用寻觅粗壮的古树了,百年的树木绰绰有余啊!”
“若是果真如此便太好了,静安公,我家正准备修筑房屋,不知能否邀请您指点一二,也可以付诸以实,也便于看看成效。”
“静安之幸。”
千木阁内,众多商贩站成一团,有些灵被从田地里拉过来,锄头还扛在肩膀上;有的灵正在摆摊的路上,便将自己的摊铺都推进了千木阁中;还有的灵手上挎了个鸡蛋筐子,里面的小鸡叽叽喳喳地叫着。
戴着面纱的岁礼整理好衣冠从后殿进来,原本冷峻的面容有一丝冰裂,怎会如此无状?他抬手用力地揉了揉太阳穴。
见岁礼出来,众灵纷纷撂下手中东西跪下。其实他们也不知为何要跪,只觉此灵威严不已,不由让他们臣服。
东西呼啦啦地掉了一地,橘子、土豆、苹果掉在了地上,从手中滑落的锄头将千木阁砸出一个窟窿,五颜六色的小鸡受惊一般扑棱着翅膀,尝试着想要飞起来,飞不动只能挪动着小碎步满大殿走着,伴随着叽叽喳喳的声音。一个圆滚滚的橘子滚到了岁礼的脚边,千木阁多年来,从没有如此热闹过。
嗯,准确地说,像是个集市。
林修整个都呆住了,嘴巴大张合不拢,眼睛随着小鸡奔走,心里滴着血。一阵冰冷的寒意袭来,他打了个哆嗦,看见将军吃人一般的眼神,哆嗦止都止不住。
林修赶忙跑过去,捡起岁礼脚下的橘子,用衣袖擦了擦橘子,低声道:“将军,这橘子皮薄又大,还滚到了您脚边,看来是与您十分有缘,要不,我给您剥了?”
虽然隔着面纱什么都看不见,可是就是觉得那眼神快把他杀死了。林修拍拍心口,莫怕莫怕,不会挨打的。
待到一切都修正好。
岁礼站在众位摊贩面前,扫视了一番。
“所有的商贩都到了吗?”
“公子,都到了。”
气氛有一瞬间凝固,十几个灵对着他们两个大眼瞪小眼。
林修看将军迟迟不动作,忍不住上前,“接下来有何指示?”
“还用我教你?”
林修咳了咳:“请各位带好自己的东西,先去偏殿休息,挨个向我家公子说明自己的本事,若是好买卖,自会随我家公子一起前往灵都行商,定会前程似锦。”
一个壮硕少年扛着锄头斗志昂扬地走过来,“本灵是金灵,从事打铁生意,灵溪镇所有的铁器全是由我打造。”
林修站在一旁问:“你灵力修为如何?”
“本灵可将手中锄头折断。”胖硕拿起锄头,用尽力气一折,咳咳,啪的一声锄头掉在了地上,头也掉了下来。
林修尴尬又害怕地看向岁礼。
岁礼嫌弃地摆了摆手。
猎户刘一刀光着膀子卖弄着“厨艺”。
簪花的史大妈试着跟花对话叫了半天花也没有回应。
岁礼头疼地扶额,怨声道:“灵溪镇所有摊贩都在这了吗?”
林修颤颤巍巍地抬头看了一眼岁礼,“族长说所有摊贩都来此处了。”
岁礼垂眸,脑海中突然浮现那日初来灵溪镇时那个荡在树上的土灵。
“不对。”
“有何不对?公子,您要去哪?公子,等等我啊!”
千木阁殿外,几位族长弯腰拘礼。
林修怒气冲冲,“族长们好大的胆子,竟然不将摊贩数如实相报?就只让这几个摊贩来应付?”
众族长将腰弯得更低了,“回将军,不是我等有意欺瞒将军,实在是那卖水露家的阿祖病重,无法来此面见岁礼将军!”
岁礼蹙眉,难道他家也是卖水露的?“既如此,那就请各长老带路,本将军也想喝一杯纯正的水露了。”
几位长老擦了擦额间的汗,互相对了个眼,难怪大将军要找摊贩,原来是为了饮用水露,早说嘛。
岁礼端坐在琉璃花下,白衣为底,辅以沧浪,缀以金丝云团,亮鹤跃起,腰间祥云翡翠层叠,狭长的眼眸垂下凝望繁花。
他伸手碰了碰琉璃盏,清脆的声音透过皮肤顺着骨骼传到身体里。
何也被这声音惊醒,镇定神色,快步走过去。
“千百年来,灵溪镇从来没有缺少过粮食,不知公子想要寻找什么?灵还是物?”
岁礼挑了挑眉,面上虽然不显,却也有几分讶然,看来此灵颇有城府,难不成是真那预言之灵?他仔细端详何也,身材矫健,面如玉冠,额头饱满,确有几分资质,但是于大业而言还是有些普通。
“若想知道我的意图,不妨拿出你的本事,让我看看你是否有资格知道。”
何也听到岁礼如此说,忍不住发动灵力,直指岁礼。利剑出鞘,金色的剑刃给何也的身上镀了一层金光。
岁礼躲避,面纱被吹起一角,又陡然飘落。衣服上金缕线浮动,何也刺来的金剑偏离了轨道。何也并住二指,双手交叉转动。金剑幻化成无数利刃,展若无数金光刺向岁礼。
埙音初起,自混沌远古,大地升起,绵延不绝,染泥土之味,逶迤而来,辽阔悠远。岁礼发丝浮动,眉梢舒展,嘴唇微动,轻吹铜埙,他站在忽明忽暗的光阴里。
树叶随着声音纷至沓来,将岁礼围住,金光穿不透树叶,这一局胜负已分。
何也收回剑。他昨日便见到此木灵功法深厚,绝非寻常之辈。
“你赢了。”
“你在试探我?”岁礼轻轻擦拭陶埙。确实有几分本事,但是他身上剑光已泄,四百之岁才练到黄之十境,实在是不及当年的他。
“公子不也是在试探我吗?看来我猜得没错,岁公子确实是在找灵。”
林修听到这话面上露出几分喜色,看向岁礼,找寻了这么长时间,只有此灵确有几分聪明,难不成就是他?
何也沉思,如今阿祖和爹病重,他抽不开身。青芒山上凶多吉少,他本想安顿好阿祖和爹再回去,现下阿祖昏迷,他又如何能去得,秦苡一个又该怎么应付。“青芒山上,或许有你要找的灵。”
岁礼挑了挑眉:“你引诱我?”
“你会去的。”何也收回剑向竹屋走去。
林修走过来低声问:“将军,您真的要去那青芒山吗?”
岁礼沉思片刻,“林修,本将心中惴惴不安,你速回神都一趟,必定要阻止神婆预言。最好是什么都预言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