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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7章赤月
  “啊啊啊啊!”
  那声音忽然变成了一声惊叫,尖锐、急促,像是踩中了什么陷阱。
  “怎么回事!我怎么……动不了了!”那声音里满是惊恐,“你你你,你是个什么怪胎!”
  这是一只岁阳。
  洛阳这才反应过来,方才自己情绪失控,意识松懈,竟让这东西循着情绪的“香味”钻进了体内。
  他下意识地想要驱逐它,却发现那只岁阳已经被困在了他身体的某个角落,动弹不得。
  “你!你是个什么怪物!”岁阳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回荡,又惊又怒,“你怎么能拒绝岁阳的夺舍!”
  洛阳垂下眼帘,他此刻被打扰了,心情可算不上好,“你运气不太好。”
  “我这副身体,归不归我自己都不一定呢。想打它的主意,你得先去跟一位天才掰掰手腕。”
  “可是,你的身体明明很适合夺舍啊!“”岁阳挣扎着嚷起来:“”你的情绪,爱恨交加,欲罢还休,这么浓烈、这么矛盾的情绪,我从来没遇到过!你简直是天生的……”
  “闭嘴。”
  洛阳恼羞成怒,在心里死死按住那只岁阳,力道大得让它连哀嚎都发不出来。
  岁阳委屈地缩成了一团,再也不敢吭声。
  洛阳靠在石壁上,闭了闭眼。他收敛住所有翻涌的思绪,像将一池沸水强行压回冰面之下。那些冲动、那些疼痛、那些想要冲进去的欲望,都被他一点一点塞回了心底最深处的角落。
  他不该再想了。
  狱灯昏黄,照着他沉默的侧脸。他睁开眼,远远地望着那道身影,再也没有动。
  第三日,那位丹鼎司的云华司鼎却似乎又有了动作。
  洛阳正要交接班时,迎面走来一个武弁。他记得对方叫做蓼风,是个沉默寡言的同僚,平日里交集不多。
  “寒舟。”蓼风叫住他。
  洛阳停下脚步。
  “丹鼎司那边传话过来,”蓼风说,“云华司鼎申请,让你替她去呼雷的囚牢取血。”
  洛阳皱了皱眉:“昨天不是刚取过吗?”
  “药童顽劣,导致血液失效。”蓼风说,依旧是言简意赅,很符合其人的风格。
  “司鼎本人不去?”洛阳问。
  “司鼎已经请命,要去探视罪囚饮月。”蓼风顿了顿,“我与你一同前往。”
  洛阳心头一沉。
  云华要去看丹枫。偏偏在这个时候,要把自己调开。
  他几乎本能地想要拒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昨天在囚笼里,丹枫握住他手腕时的力道。枯瘦,冷硬,却在发抖。那双空茫的眼睛里,曾经有过一闪而过的期待,又在听到“寒舟”二字后,一点一点暗下去。
  丹枫分明还有力气。他若是不想见云华,不想被其施针,他分明可以自行阻止,就像昨天拦住洛阳的手时一样。
  那他有什么立场去阻拦?
  无论云华是好意还是歹意,与他寒舟何干?
  他与丹枫,如今已是陌路之人。
  “……好。”洛阳应下。
  可是洛阳又突然想起昨日呼雷骤然间看向自己的那一眼,心里疑虑重生。
  他与蓼风一同向幽囚狱最底层走去。石阶向下延伸,狱灯越来越暗,空气越来越沉。那扇厚重的铁门再次被推开时,那股混合着铁锈、腐臭与焦灼的气味又一次扑面而来。
  呼雷依旧伏在那株“无间树”下。灰白色的毛发黏结成缕,覆在嶙峋的骨架之上,像一团将熄未熄的余烬。他闭着眼,呼吸浅慢,与昨日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蓼风打开药箱,取出采血器,蹲下身,将针刺入呼雷前爪的静脉。
  洛阳则站在一旁等候。
  就在这时,呼雷忽然暴起。
  那具看似奄奄一息的庞大身躯,在这一刻爆发出惊人的速度。一掌拍出,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直拍向二人!洛阳几乎是本能地向后掠去,堪堪避开那一掌。掌风擦过他的面门,将身后的石壁拍出一道深深的裂痕,碎石飞溅。
  而蓼风没有那么幸运。他被那一掌结结实实拍中,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墙上,闷哼一声,软软倒地,晕了过去。
  “哈哈哈哈哈——”
  呼雷的笑声在囚笼里回荡,沙哑、低沉,带着一种被囚禁太久的、近乎癫狂的畅快。
  “你以为你能躲过吗?”
  他张开大口,猛地一吐。一轮血色的赤月从他口中升起,悬在囚牢半空,散发着妖异的光芒。那光芒辐照之处,空气变得燥热,洛阳只觉得胸腔里有一股莫名的焦躁在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撕扯他的理智。
  而蓼风,他倒在地上,身体在赤月的照耀下开始融化。衣袍、皮肉、血液,都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作一滩暗红色的水。
  洛阳心头大骇。
  他来不及多想,纵身一跃,扑向那轮赤月。他想用自己的身体遮住那道光。
  可他刚一触到那轮赤月,赤月便像水一样,无声无息地要漫入他的体内,就像有一种奇妙的链接。
  一股冰凉而灼热的力量瞬间涌入四肢百骸,像无数条毒蛇在血管里游走,撕咬、缠绕、吞噬。
  “贱畜。”呼雷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嘲弄,“献出你的躯体吧。”
  洛阳的意识猛地一沉。
  他感觉自己被拖入了一片虚空。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上下左右,只有无边的黑暗,像一口倒扣的深渊,将他死死罩在底部。
  而在这片虚空的中央,悬着一轮血色的赤月,散发着妖异的光芒。赤月之下,站着一个巨大的身影。
  呼雷。
  不再是那具被囚禁数百年、皮包骨头的残躯,而是全盛时期的狼群之主——灰白色的毛发如钢针般倒竖,猩红的眼睛像两团燃烧的火焰,庞大的身躯几乎撑满了整片虚空。他站在那里,像一座山,像一尊从血海中爬出来的远古凶神。
  “贱畜。”呼雷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低沉、浑厚,带着不可一世的狂傲,“进了我的意识海,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他猛地扑来。
  洛阳没有退,火与血是他的炼场,他从不惧怕与敌人战斗。
  他闭了一瞬眼睛,再睁开时,目光已经变了。他擡起右手,五指虚虚一握。悬在虚空中的那轮赤月忽然剧烈震颤起来——月光,不是赤色的,而是清冷的、银白的、近乎透明的,从那轮血月的边缘渗出,如丝如缕,向他掌心汇聚。
  呼雷的瞳孔微微收缩,但没有停。利爪已至眼前。
  洛阳侧身,月光在掌中凝成一道细长的光柱,又缓缓延展、拉长,最终化作一柄剑。剑身通透如冰,剑脊处隐约流动着银白色的光纹,剑刃薄如蝉翼,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他没有用剑去格挡呼雷的利爪。而是整个人如一片落叶般向后飘去,剑锋在地上拖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那弧线越来越亮,越来越长,像一弯新月从夜幕上脱落,横亘在两人之间。
  呼雷的利爪撞上那道弧线,发出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火星四溅。他后退了一步,低头看自己的爪子。
  爪尖被削去了一截,断面光滑如镜。
  “你——”
  洛阳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剑锋再起。进攻开始。他的身形在虚空中飘忽不定,每一步落下,脚下便漾开一圈银白色的涟漪,仿佛他不是在战斗,而是在月下独舞。
  剑光如瀑,倾泻而下。
  呼雷咆哮着迎战。他的利爪快如闪电,每一击都足以撕裂星舰装甲。可在洛阳的剑面前,那些狂暴的攻击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剑光连成的银幕,让所有攻击被引开、被化解、被无声无息地消弭于无形。
  一剑,削去呼雷的右爪。
  二剑,刺穿他的肩胛。
  三剑,从他的肋下划过,带起一蓬血雨。
  呼雷踉跄后退,猩红的眼睛里终于浮现出恐惧。他猛地张开大口,想要吐出什么,也许是求饶,也许是最后一击。
  洛阳没有给他机会。
  他纵身而起,身形在虚空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与那轮赤月擦肩而过。剑锋所至,月光如瀑,将整片虚空照得亮如白昼。
  那一剑,停在呼雷的眉心前。
  剑尖距他的皮肤,不过一寸。
  呼雷僵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映着那柄银白色的剑,映着剑身后那个身形单薄、面色平静的男人。
  他没有再动。
  不是因为那一剑有多快,也不是因为那一剑有多重。而是因为,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另一柄剑。
  那一次,他也是这样站着,这样看着一柄剑抵在自己的要害前。那柄剑的主人叫镜流。她的剑光冷冽如霜,带着千年不化的寒意,一剑落下,他便再无还手之力。
  那是他一生中唯一一次输得如此彻底。
  而眼前这柄剑,与镜流的不同。镜流的剑是冷的,冷到骨髓里,像要把一切都冻结;而这柄剑是清的,清到像一泓秋水,没有杀意,没有恨意,甚至没有情绪。可那份“清”,比“冷”更让人绝望。
  冷,至少还有温度,还有情绪;清,则是无欲无求,无懈可击。
  两柄剑,截然不同。但都一样锐不可当,都一样让人生不起抵抗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