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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6章施针(入v章)
  “龙尊?”
  云华向前迈了半步,轻声呼唤。她的语气里有敬意,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持明一族最骄傲的领袖,怎么就落到如此境地了呢?
  丹枫没有丝毫回应。
  就像一尊被遗忘在废墟中的石雕,没有呼吸的起伏,没有活物的温度,没有生机。
  云华等了一会儿,不见任何动静,终于又开口,急切又悲伤:“您身陷囹圄,如今持明族内分崩离析,龙师们争权夺利,各自为政……您真的要撒手不管吗?”
  “我持明一族自不朽龙神而来,饮月君的万年传承,就要断在我们这一代手里了吗?”
  囚笼里只有水滴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时间在缓慢地流逝。
  丹枫依然没有动。
  云华的目光落在他锁骨处那道被锁链贯穿的伤口上,落在那些已经发黑的血迹上,落在他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上。她抿了抿唇,眼底浮起一层极淡的、转瞬即逝的涩意。
  “龙尊,”她说,“我知您不愿见任何人。但三日后便是行刑之期……蜕鳞之刑,痛彻骨髓。我虽无力改变什么,至少……可以让您少受一些苦。”
  她向药童点了点头。药童会意,打开药箱,从绒布夹层中取出一卷银针。针极细,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云华接过银针,向丹枫的后颈伸出手。
  洛阳本来站在远处,只是用目光一寸寸扫过丹枫。此时他一步上前,挡在云华与刑架之间。
  “你在干什么?”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泠冽的冷意,手已经按在了枪柄上。
  “我只是想为他施针。”云华擡起头,迎上洛阳的目光,眼睛里写满悲伤和恳切,“蜕鳞之刑……武弁,可知那是什么?龙尊的鳞片被一片一片拔除,每一片都连着血肉,每一片都是一次剥皮剜骨之痛……”
  “我的针法可以封住他后颈的几处要xue,让痛觉迟钝一些。”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仅此而已。”
  洛阳没有说话。他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中的银针上,又从银针上移开。他能感觉到她的情真意切,却不能轻易相信。
  “让我看看。”他说。
  他绕到丹枫身后,微微俯身,目光落在那片苍白的后颈上。光线太暗,看不清是否有针孔或伤痕。他擡起手,指尖极轻地触上丹枫的皮肤,冰凉的,像触摸一片被霜打过的枯叶。
  就在他指尖触及的瞬间,一只手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力道来得突然,却并不猛烈。枯瘦,冷硬,像几根被铁索缠住的枯枝。可那只手在发抖,极轻极微的颤抖,从指节蔓延到腕骨,像是用尽了全身仅剩的力气,才握住了这一下。
  “……你……是谁?”
  声音嘶哑,干涩,像沙砾在粗糙的石面上碾过。那声音仿佛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从喉咙里出来过,每一个字都带着磨损的、破败的气息。
  洛阳低下头,对上那双半睁的眼睛。
  那双曾经清冷如霜雪的眼睛,此刻朦胧、黯淡,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层一层复住了光。
  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还在,洛阳认得,那叫执着。
  洛阳忽然觉得,那眼神像是在辨认什么,像是在确认什么。那双眼睛看着他,带着一种连丹枫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极轻极浅的期待。
  “龙尊,是我,云华。”云华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
  “还有我!我是丹朱呀!”药童从云华身后探出头来,眼眶已经红了,“您记得我吗?小时候您还抱过我呢。”
  丹枫没有看他们。
  他的眼睛始终落在洛阳脸上。那双空蒙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像是黑暗中快要熄灭的烛火,忽然被一阵风吹了一下,猛地跳了一跳。
  他握着洛阳手腕的力道,极轻极轻地加重了一分。
  洛阳看着那双眼睛,喉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张了张嘴。
  “武弁,寒舟。”他说。
  声音平稳,毫无波澜,就像一个普通的幽府武弁在例行公事地报上名号。
  丹枫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那一下极轻,轻到几乎察觉不到。他眼中的那一点光,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吹了一下,不是熄灭,是慢慢地、慢慢地暗下去。
  那双眼睛还在看着洛阳,可里面的东西已经不一样了。期待变成了确认,确认变成了失落,失落又沉下去,沉到了更深的地方,再也看不见。
  他松开手。
  那只手缓缓垂落,落在锁链之间,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碰撞。他的头偏向了一侧,比方才更低了一些,像是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被抽走了,连带着那最后一分支撑的力气。
  他的眼睛阖上了。
  这一次阖得很彻底。睫毛不再颤动,眼皮安静地覆在眼睑上,像两片终于落定的枯叶。他的呼吸依旧是那样浅,浅到几乎看不出起伏,可洛阳觉得,那呼吸里少了什么东西,少了一种连丹枫自己都未必知道的、微弱的、却曾经存在过的“等待”。
  他恢复了沉寂。
  比方才更深的沉寂。像一尊再也没有力气开口、再也没有力气辨认、再也没有力气期待什么的石雕。
  囚笼里重新安静下来。
  云华却仍看着丹枫,一遍遍不死心地唤道,“龙尊,龙尊大人!”
  丹枫毫无反应。
  云华转过脸来看向洛阳,“龙尊自入狱以来,除了认罪,一言不发。你究竟是何人,竟让他开了尊口。”
  洛阳收回手,转身面对云华。“武弁,寒舟。”他依旧如此平静地回答。
  “走吧,司鼎。”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今日之事,我不会上报。但也请您谅解,饮月君是幽囚狱的重犯。没有判官的指令,任何人不得擅自接触。”
  云华将银针收回药箱,轻轻点了点头。
  “多谢。”她说。
  她最后看了丹枫一眼,转身向外走去。药童抱着药箱小跑着跟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洛阳落在最后。
  他站在囚笼门口,没有回头。身后是那片昏暗,是那道被锁链缚住的身影,是那个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看他的、已经彻底沉寂下去的人。
  他迈步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幽深的通道里回荡,一声接一声,被黑暗吞没。
  送走云华师徒之后,洛阳忽觉有些茫然。
  丹枫已经见过了。那个曾经在翁法罗斯的竹梢上随风摇曳的身影,那个与他同榻而眠、对弈饮酒的人,如今被锁链缚在刑架上,气息奄奄。他来这里,本就是为了看一眼。如今看过了,还要继续留在这里吗?
  他有点恍惚。
  可等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丹枫的囚牢门口。
  幽囚狱里没有白天黑夜,只有昏黄的狱灯永远亮着。
  他隐在转角处的阴影里,借着一缕从缝隙中漏出的微光,往囚笼方向望去。太远了,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锁链的弧度,衣袍的褶皱,还有那个微微垂落的、修长的脖颈。
  即使身处昏暗肮脏的囚牢,即使浑身血污、气息奄奄,那个人的轮廓依然清冷岑寂,像一柄被遗落在尘埃里的古剑,锋芒尽敛,风骨犹存。
  洛阳的目光落在那道轮廓上,久久没有移开。
  也许是他的凝视过于长久,囚笼里那个身影微微动了一下。丹枫缓缓擡起头,似乎在辨认光的方向,又似乎在寻找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洛阳心头一紧,急忙侧身,退入墙角的阴影里。
  他不想让丹枫知道自己来过。
  毕竟,他们之间,如今也算不上有什么交情。
  洛阳靠着冰冷的石壁,在阴影里坐下。他没有再往里看,也没有离开。只是坐在那里,听着囚笼里偶尔传来的锁链轻响,听着丹枫若有若无的呼吸声,就这样坐了一整天。
  直到换班的时辰到了,他才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回到自己的岗位上。
  第二日,洛阳照常巡逻。
  等到巡逻结束,洛阳又走回了丹枫的囚牢附近。
  他没有进去,只是靠在转角处的石壁上,借着一盏昏昏欲灭的狱灯,远远地望着那道被锁链缚住的身影。他告诉自己,他只是想静静地待一会儿。
  在这里待完丹枫人生中最后的三天。
  可他的目光一落在那个人身上,心里那些翻涌了整日的纠结与愤恨,便像退潮一般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是疼,是那种仿佛将胸腔剖开的疼,是心疼。
  他想起翁法罗斯的海,想起那条苍龙在月光下腾跃的姿态。而此刻,他被锁在这里,被铁链穿过锁骨,被血污浸透衣袍,连呼吸都浅得几乎听不见。
  洛阳的手攥紧了。
  他有一种冲动,冲进去,扯开那些锁链,将那个人从刑架上解下来,带他离开这里。去往星海,去任何一个没有判官、没有刑台、没有铁链的地方。
  就在他与自己激烈拉扯的间隙,一道细如游丝的声音忽然钻进了他的意识里。
  “嘿嘿……挣扎吗?痛苦吗?”
  那声音轻佻、黏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愉悦,像是品尝到了什么美味的佳肴。
  “你的情绪香味……啧啧,五里之外都能闻到啦。”
  洛阳的心猛地一沉。
  “别怕别怕,”那声音又响起来,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我来帮你呀。我借给你力量,让你达成夙愿,你想带走那个人对不对?我可以帮你哦,只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