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针孔
呼雷的眼中,狂傲与凶戾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洛阳看不太懂的、复杂的东西。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认命的颓丧。
他的利爪垂落,肩膀塌了下来。
战意全无。
“你不是一个小小武弁。”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甘,也带着一丝疲惫,“你是何人?”
洛阳注视着呼雷,他握着剑柄的手很稳,声音清淡。
“武弁,寒舟。”他说。
声音平稳,毫无波澜。
呼雷盯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悬在虚空中那轮赤月忽然剧烈震颤起来。它的光芒开始暗淡,血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的、近乎透明的金色。那光芒缓缓流淌,如潮水般涌向洛阳,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洛阳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涌入他的身体。
是呼雷的力量,而是更古老的、属于这轮赤月本身的力量。那力量在他体内游走,与倏忽的血脉交织、融合,像两条干涸已久的河流终于汇入大海。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修复,损耗的力量在恢复,甚至有什么更深处的、一直沉睡的东西,正在缓缓苏醒,却令他倍感危机。
赤月的光芒彻底消散了。
虚空恢复了黑暗。
呼雷伏在地上,身形已经黯淡了许多。他的眼睛半阖着,没有再看向洛阳。
洛阳看了他一眼,松开剑柄。那柄月光凝成的长剑在掌心化作点点银光,消散在黑暗中。
虚空的边界开始碎裂。
“我原以为你是一个擅长幻化伪装的狐人。”他的声音在洛阳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不甘,也带着一丝忌惮,“可你的剑,怎么会……你究竟是何人?”
原来是把他当作了狐人,该死的因爵尔弄的狐人基因就还没有消解吗?
“我不是狐人。”他说。
呼雷沉默了片刻。他已经等待了300余年,不能再让赤月心脏随自己埋葬在这幽囚狱里。
“我知道你是,我所不知道的是,狐人之中,何时出了你这样的剑道人物。这难道就是煌煌天意吗?”他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沙哑与疲惫,“带着你的同僚,走吧。我不会将你的行踪暴露出去。”
洛阳低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蓼风。他的衣着已经不再融化,但脸色苍白如纸。
他不能久留。再待下去,武弁蓼风会死,而他自己,也可能会暴露。
“那轮红月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融进了我的体内。”洛阳问道,他并没有感觉此物对自己的身体造成了损伤。
呼雷终于笑了笑,他对洛阳的提问根本不想回答,“走吧,别等我改变主意。”
洛阳无法,更没空逼问,他俯身抓起蓼风的衣领,将他扛在肩上,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身后,呼雷似乎又趴回了地上,闭上了眼睛。
洛阳却不知道,呼雷的眼中满是得意和兴奋。几百年的等待,他终于将这一轮赤月送出了幽囚狱。
步离人,终将迎来新的首领。
而此时,被禁锢在洛阳体内的岁月刚才寂静无声,此时却急忙说起话来。
“哎,我知道我知道,”一直被禁锢在洛阳身体的岁阳急急忙忙说道,“那东西叫做赤月,据说是步离人战首的象征。哎,你到底是什么人啊,这东西怎么就被你吸进去了?”
赤月?洛阳当年有所耳闻,应当是跟丰饶有关的东西,这东西会增加倏忽的力量,促进倏忽的苏醒吗?这次回去,得让因爵尔好好检查一下。
而洛阳此时也犯了难。
蓼风受伤昏迷不醒,总要有一套说辞。
思来想去,洛阳一咬牙,扛着蓼风向判官处走去。
判官处的灯火比别处亮一些,空气里弥漫着墨锭与陈旧卷宗的气味。当值的判官是个面容清瘦的中年男子,看见洛阳扛着昏迷的蓼风进来,眉头猛地一皱。
“怎么回事?”
洛阳将蓼风轻轻放在一旁的矮榻上,站直身,声音平稳却微带急促:“回禀判官,今日属下与蓼风同去底层为步离人战首呼雷取血。往日属下随丹鼎司云华司鼎前往时,呼雷一向安分。可今日不知为何,呼雷忽然暴起发狂。蓼风躲避不及,被一掌击中,属下拼尽全力才将他带出来。”
他顿了顿,垂下眼帘,像是在回忆那惊险的一刻:“呼雷凶性大发,险些失控。属下……也只是侥幸。”
判官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审视了片刻,又移向榻上昏迷的蓼风。蓼风的伤不假,洛阳衣袍上也有搏斗留下的裂痕与污渍。
“派人下去查看。”判官对身旁的武弁吩咐道。
武弁领命而去。不多时,消息传回,底层的呼雷确实有异动痕迹,囚牢的石壁上有新裂的爪痕,地面有挣扎搏斗的印记。但呼雷本人已经恢复了平静,伏在无间树下,与往常无异。
“无外乎连着两日取血,引发了那畜生的凶性。”判官沉吟片刻,下了结论。他擡起头,看向洛阳,“为何会连着两日取血?”
洛阳答:“昨日是云华司鼎亲自取的,今日是因药童失误导致血液失效,司鼎遣人来报,才有了第二次。”
判官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想了想,道:“此事牵涉丹鼎司。云华司鼎此刻正在幽囚狱中探视罪囚饮月,你去请她过来,当面问清。”
洛阳心头微微一紧,面上却不露分毫。
“是。”
他转身向外走去。脚步沉稳,心跳却比平时快了几分。
丹枫的囚牢不远。
洛阳走到那扇半掩的铁门前,往里望去。云华正站在刑架旁,药童跟在她身后,手里抱着药箱。丹枫依旧被锁链缚着,垂着头,长发散落,与昨日没有什么不同。
“怎么又是你!”药童先看见了他,小脸上写满了不悦。
洛阳没有理会他,只是对云华拱手道:“司鼎,判官有请。今日底层取血出了些变故,需要您过去问几句话。”
云华转过头,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却没有多问。她将手中的药囊收好,系在腰间,回头看了一眼刑架上的丹枫,淡淡道:“我这就去。”
她带着药童从洛阳身侧走过,脚步声渐渐远去。
囚笼里安静下来。
洛阳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道被锁链缚住的身影上。
丹枫依旧垂着头,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见他的表情,甚至看不出他是否清醒。方才云华在这里的时候,他也没有任何反应,像是已经对外界的一切失去了感知。
洛阳走近了一步。
他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探到丹枫鼻下。
有气流。微弱,却还在。
洛阳的心落了下来。
随即他又失笑——后日便是丹枫行刑之日,将死之人,谁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急着杀他?杀一个马上就要死的人,岂不是多此一举?
可他的手没有收回来。
他的目光落在丹枫的后颈上。那片苍白的皮肤上,有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针孔。
这是云华留下的。
洛阳不知道那针孔意味着什么。是好意?是歹意?是减轻痛苦的慈悲,还是别的什么?他盯着那个细小的针孔,手指不自觉地擡起,轻轻拂了上去。
指尖触及的皮肤冰凉、干糙,像是覆了一层薄薄的霜。
就在这时,那道沙哑的声音忽然响起。
“……你是谁……”
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枝的缝隙。可在这寂静的囚笼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令人心颤。
洛阳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丹枫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干裂的、几乎没有血色的嘴唇。
他默默地解下腰间的水壶,拔开塞子,将壶嘴凑到丹枫唇边。
水很凉,沿着干裂的唇缝渗进去。丹枫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像是吞咽了。
“……谢谢。”
那两个字轻得像从喉咙深处逸出,几乎被锁链的轻响淹没。
洛阳的手微微一顿。
他擡起头,目光落在那道穿过锁骨下方、带着暗色血痕的锁链上。锁链很粗,将那人牢牢固定在这暗无天日的刑架上,连呼吸都像是被勒紧了的。他心中一恸,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却仿佛被堵住了,一个字也出不来。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脚步声。
从台阶上方传来。很轻,很稳,不疾不徐。每一步的间隔都几乎相同,像是一个习惯了在沉默中行走的人,连脚步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寸。
是他所熟悉的脚步声,是景元。
他怎么来了。
洛阳走出囚牢,在门边站定。他没有离开,只是调整了一下握枪的姿势,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尽职的守卫。
脚步声越来越近。
片刻后,一道身影从昏黄的灯光中浮现。
是景元。
几个月不见,他似乎又再度成长,眉眼间依旧是那种云淡风轻的笑意,仿佛天大的事落在他肩上也不过是拂去一片落叶。
但洛阳多看两眼,便看出了不同。
那笑意里,多了些什么。
是沉。是稳。是某种只有在风浪中站立过的人才会有的、不动声色的厚重。
这才过去多久。洛阳在心中感慨。将军这个位子,确实是磨砺人。
见过将军。”他微微躬身,握枪的手纹丝不动,维持着一个幽府武弁应有的姿态。
景元点了点头,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又落在囚笼的方向:“你是守卫这里的武弁?可有什么异动?”
【作者有话说】
由于抽奖只能抽收藏的5%,我这惨淡的收藏只能抽18个人,不过通常也没有18个人留言,应该没问题的,不会送不出去吧[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