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诘问
“回将军,没有。”洛阳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潭静水。
“你似乎在这里停留了许久。”景元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是。”洛阳微微垂眸,掩饰住眼神,“属下奉命来请司鼎大人,见饮月君似有不适,便喂了口水,饮月君,则道了声谢。”
景元挑了挑眉。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视线转向囚笼深处。那片黑暗里,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形的轮廓,以及偶尔闪过的、锁链上的微光。
“哦,”景元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他说话了。”
牢房内传来一声轻微的锁链响动,像是对这句话的回应,又像是什么也没有。
景元望着那片黑暗,唇角微微勾起,那笑意里却带着一丝洛阳从未见过的冷意。
“我还以为,”他对着囚笼说道,“你死到临头,也会死不开口。”
洛阳垂着眼,心中却微微一动。景元的语气里,那股怨气几乎不加掩饰。他年纪轻轻,场面话一向说得漂亮圆融,鲜少这样直接地恶语相向。
也是。洛阳想。本就是风雨飘摇的时刻,又遭逢饮月之乱这一场变故。挚友反目,师长离弃,整个罗浮的重担一夜之间落在那个本不该这么早承担的肩头。独木难支,又怎能没有怨?
而且,他还是个年轻人,按仙舟人的年龄看,才成年不久,若是在一般的人家,说不准还是被父母长辈捧在手心的年纪,怎么会让他如此辛苦。
囚笼里一片沉默。
只有沉默,沉默。
景元望着那片沉默的黑暗,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短,却像是卸下了什么。
“你先下去吧,”他对洛阳说,“我跟饮月君聊几句。”
“是。”洛阳看了景元一眼,才微微躬身。
他其实有些担心,既是担心丹枫,又是担心景元,但他终究是不愿意暴露身份,亦知道自己若是不离开,只怕会造成更大的混乱,只能转身向台阶走去。
他的脚步声在幽深的囚狱里渐渐远去,直至完全消失在黑暗中。
景元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开口。
“这是我最后一次私下见你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明日再见,就是刑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囚笼深处那道沉默的轮廓上。
“你真的……不打算说点什么吗?”
囚笼里一片寂静。
很久,很久。
久到景元以为不会有回应了。
然后,黑暗中传来一道极低极低的声音。
“……辛苦了。”
那声音沙哑、虚弱,几乎要消散在囚笼的阴影里,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景元极力想要分辨出那究竟是什么。
但他失败了。
片刻后,又是一声极轻的叹息:
“……保重。”
景元的眼眶倏然红了。
他咬紧牙关,望着那片黑暗,一字一句从齿缝里挤出来:“就只有这一句吗?丹枫!”
“一个月过去了,白珩没了,镜流疯了,应星死了,还有死了的云骑,内讧的持明!你只有这一句话要对我说吗?”
他的声音在囚狱里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该死的——你为什么要把一切弄成这个样子!”
囚笼里传来一阵锁链的响动,像是有人在挣扎,又像是有人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但终究,没有声音。
只有沉默。
漫长的、厚重的、仿佛能将一切吞噬的沉默。
景元站在黑暗里,望着那片沉默。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们还并肩站在星海之间,意气风发。
镜流的剑,应星的身影,白珩的笑,还有那个永远站在后面、垂着眼伸手治疗的人。
如今,镜流走了,应星走了,白珩早已不在了。
下一个,轮到他了。
“丹枫。”他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平静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希望下一世的你——”
他忽然顿住。
下一世的丹枫,将不再记得这些。不再记得他们曾并肩驰骋星海,不再记得那些笑与泪、血与火,不再记得今日这场沉默的告别。
说什么呢?
他径直摇了摇头,转身向台阶走去。
走出几步后,他忽然停下,没有回头地说完最后一句道别。
“我走了。”
身后是一片沉默。
景元擡起脚,一步步向上走去。脚步声渐渐远去,渐渐消失在幽囚狱的孤冷和空洞里。
良久之后,囚笼深处的锁链才轻轻响动了一声,又归于寂静。
就像是有一个人僵直呆立了许久,许久。
————
洛阳离开丹枫囚笼附近后,并没有回头,而是提前出了幽囚狱,打算和真正的寒舟换回身份。
他看到了景元的到来,虽然不清楚景元所来为何,但如果景元是为呼雷之事而来,此事疑点多多,他不能保证自己一定能在景元眼皮子底下全身而退。
离开幽囚狱后,洛阳走在熙攘的街市上,周围是商贩的吆喝声、行人的谈笑声、偶尔跑过的孩童的嬉闹声。这一切都那么鲜活,那么真实,与幽囚狱里的死寂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忽然想,不知道丹枫偶尔还会不会想起这些声音。
他继续向前走去,穿过几个街角,确定没有危险后,与被藏匿起来的真正的寒舟换回了身份,并将一段编辑过后毫无破绽的记忆编入寒舟脑海,这件事就此了无痕迹。
他回到旅店,想要订一张返回黑塔空间站的船票,但却突然想起来,他还有一件事尚未完成,他曾接下丹枫的龙鳞,要接回失控的白珩。
所以,罗浮和镜流最终都没有带走白珩吗?那条失控的孽龙最终被丹枫用何等手段藏匿起来了呢?
洛阳没有明确的头绪。但既然丹枫将龙鳞托付给了应星。那么,那个地方,必定是应星能够知晓并抵达之处。
洛阳取出那枚青鳞,青色的鳞片泛着微光。
“这是什么!龙鳞?”脑海里的那个岁阳又活跃起来。
洛阳这才发觉,自己竟然把这个小家伙给带出了幽囚狱。唉,本来只想安安静静的去一趟幽囚狱,怎么变出这么多事来。
可是,他又忍不住扪心自问,当时真的只是想去安静地道别吗?如果不是变故一桩一桩的发生,他真的能忍住不去劫狱……
他努力忍住不再去想,将这只小岁阳按进了思绪深处。
“哎哎哎……你别……”声音消失。
旧事如烟,不必再提,当务之急,是完成承诺。
他循着龙鳞越发清晰的指引,踏入了那个曾被选作孵化持明卵、如今已彻底荒废的偏远洞天。这里比记忆中更加破败凄清,时间与遗弃的力量侵蚀着一切。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昔日惨烈兵变的铁锈与焦土气息。
断折的兵器、破损的甲胄碎片半掩在疯长的荒草与苔藓之下,无声诉说着那场因围捕龙尊而引发的内部兵乱,听说,在镜流击败孽龙之时,这洞天周围的将士也为是否围捕龙尊,发生了一场兵乱,死伤无数。
这也是饮月定罪的主要罪状之一。
最忠诚的将士,无辜死去,无论是要守护龙尊者,还是要捉拿龙尊者,随之凋零的忠诚与生命,无论对罗浮,还是对饮月君自身,这都是无法愈合的深刻伤痕。
洛阳踩过碎石与瓦砾,一步步走向洞天最幽深的核心。
终于,在洞天尽头一片不起眼的、看似死寂的浅水潭中,他感知到了异样。水潭中央,有一个小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漩涡,缓缓旋转,仿佛连接着某个被封印的狭小空间。
他取出那片苍青色的龙鳞。鳞片甫一出现,便微微震颤,散发出柔和的光晕。水面上的小漩涡骤然加剧,水波荡漾,一圈圈涟漪中心,一枚光华内蕴、隐约可见蜷缩幼小身影的持明卵,缓缓浮现。
果然在这里。
洛阳心中一松,他迫切伸出手,试图将持明卵从漩涡中取出。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卵壳的瞬间,那枚持明卵内部忽然传来一股强大的、饥渴的吸力!它仿佛一个沉睡了太久、急需能量补充的初生婴儿,本能地通过作为“钥匙”和“通道”的龙鳞,疯狂汲取能量!
洛阳立刻运转力量应对。但他本身并非持明龙裔,体内力量性质与持明卵所需的传承之力迥异,只能通过龙鳞进行极其低效的转换。
翠金色的丰饶之力汹涌而出,试图填满那仿佛无底洞般的需求,却如同杯水车薪,迅速被吞噬,持明卵的吸力丝毫未减,反而有加剧之势,连带着洛阳自身的经络都传来阵阵被过度抽取的虚乏刺痛。
怎么办?强行中断可能导致卵内脆弱的生命受损,可继续下去,他自己恐怕先要被吸干!
就在这进退维谷的关头
一只骨节分明、戴着半掌手套的手,突然从旁伸出,稳稳地按在了洛阳持握龙鳞的手背上!
那狂暴的吸力骤然得到缓解,持明卵的光芒也稳定下来,甚至变得更加温润。
洛阳猛地转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带熟悉的年轻面孔,银白的碎发被洞天内湿冷的水汽打湿,几缕贴在额前。
正是景元。
他之前不是还在处理幽囚狱中的事物吗?
他怎么会在这里?是循迹而来,还是早已在此守候?无数疑问闪过脑海,但此刻不是深究的时候。
有了景元这股强大的力量支援,持明卵的吸收终于趋于平缓。两人维持着这个姿势,默默输送着力量,洞天内只剩下水滴声和能量流转的微弱嗡鸣。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那小小的持明卵终于“吃饱”了,光芒彻底内敛,卵壳表面流淌过一层满足的温润光泽。卵内蜷缩的小小身影似乎打了个满足的“饱嗝”,陷入了安稳的沉眠。随即,持明卵轻轻一震,脱离了水面漩涡的束缚,随着龙鳞一同跃出水面。
洛阳眼疾手快,连忙伸出双臂,小心翼翼地将这枚光华流转、蕴含着白珩新生希望的持明卵接入怀中。
巨大的消耗让他双腿一软,抱着卵跌坐在地,背靠着冰冷的岩壁,只觉得经络空空如也,连擡手指的力气都快要消失。他低头看着怀中安睡的“小家伙”,不由露出一丝疲惫又欣慰的苦笑:“这小家伙……这段时日,怕是把她饿坏了吧……”
话音未落,他忽然感到手腕一凉。
低头看去,一副闪烁着符文禁锢光芒的特制手铐,已经牢牢锁在了他的右手腕上。锁链的另一端,正握在同样消耗不小、脸色发白、后退几步倚着另一块岩石坐下喘息的景元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