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如梦
那只手掌静静的放在桌面上,平平无奇的外表,却无端生出几分诡异。
洛阳走上前拿起手掌,突然想到白珩,如果她没有死去,以她游历星海的经历和爱好,应该是去送这东西的不二人选吧。
他看了景元一眼,他催动丰饶力量,至肩头开始生长出肉芽,交织成手臂,手臂一节节生长,快要形成手腕时,他停止了催动,将那只机械手掌对准接口,缓缓接合。
神经链接的瞬间,洛阳感到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涌入了他的手臂。那不是痛,而是一种深邃的、仿佛要被吞没的失重感,像是整条手臂都坠入了一个无底的黑洞。
与此同时,洛阳脑海里也突然掠过一个问题,自己的断肢向来可以重生,那么,因爵尔曾经截下过自己如此多的四肢和躯干,都用在什么地方去了呢?
“感觉怎么样?”景元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还行,”洛阳活动了一下那只机械手掌,指节灵活,触感却与血肉之躯截然不同,“太过平静的时候,可能会让人晃神。”
景元点头,“比工匠们试戴的时候强多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枚暗色的钉子上,“想必你也看到了,这枚钉子就是开启‘挪得’封印的钥匙。一旦开启,必须用巡猎的力量来重新封印。”
对了,“他突然想起来,“你现在还算巡猎命途的行者吗?”
洛阳一怔,竟不知如何回答,“我也不知道。”他本来就擅长剑法,最近也有不少用到丰饶力量的时候,而巡猎,不知道是真的没有机会,还是下意识的,竟许久没有用过。
谁知道用的时候,会不会帝弓突然垂眸,落下光矢来。
“那就不要开启它。”景元没有追问,只是干脆地给出了结论。
洛阳点头。
“我送你离开吧。”景元说。
两人穿过幽囚狱漫长的甬道,一步一步上行,直到重见天光。
外面的世界与方才的深渊仿佛两个天地。
晨光温和,微风轻拂,长街上的行人步履匆匆。
望着天边初升的那一缕微光,景元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他忽然沉默下来,手臂不自觉地收紧,怀中小猫被勒得轻轻“喵”了一声。他这才恍然回神,低头安抚地摸了摸那团温软,低声道了句“抱歉”。
他忽然将猫递过来:“还你。”
洛阳没接,只看着他下意识蜷起的手指,那分明是留恋的姿态。是啊,拂晓之极,曙色初开,空气中还带着寒意,指尖触碰到这小猫身上的温暖,让人忍不住想要留恋。
“你留着吧,”洛阳动了动那只机械手掌,说,“这只手还不太习惯,不适合抱猫。”
他晃了晃腕间若有若无的锁链虚影,又擡起手中面具:“我还得拿着这个了。”
天色在不知不觉间彻底亮了。晨光漫过青瓦白墙,街边早点铺子蒸腾起团团白气,与尚未散尽的晨雾交融在一起。赶早的行人步履匆匆,车马声、吆喝声渐次响起,整座城市正从沉睡中缓缓苏醒。
“那么,”景元停下脚步,站在一株初绽的玉兰花树下,“便在此处别过吧。”
他说着,擡起左手,指尖在那无形的符文镣铐上轻轻一拂。细微的流光闪过,洛阳腕间那持续了一整夜的束缚感骤然消失,只留下皮肤上一圈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微凉痕迹。
洛阳沉默了片刻。该以什么身份道别呢?师祖?他未尽一日职责。故人?偏偏也无旧情可述。将军与叛逆?那更是笑话。
最后他只能是笑了笑:“你还没问过我如今的名字。”
景元擡眼看他,晨光落在他睫毛上,染出一层淡金。
“我叫洛阳。”他伸手,指尖在空中虚点,一串莹蓝的通讯编码浮现在两人之间,“这是我的通讯码。若有需要……记得找我。”
“好。”景元颔首,将那串编码收入袖中。
“景元,再见。”
那就从友人做起吧。洛阳想。
晨光漫过屋檐,落在景元肩头。他怀抱着那只雪白的猫儿站在原地,目送那道身影转身,汇入渐渐苏醒的街市人潮,最终消失在光影交错的长街尽头。
小猫在他臂弯里轻轻动了动,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他低头摸了摸那柔软的绒毛,许久,才轻轻应了一声:
“嗯。”
“将军,不把他留下吗?”身后传来轻声询问。
景元没有回答。他原本是打算将人留下的——至少在察觉那处洞天再现异动、匆匆赶去时,这个念头依然清晰。为什么不留下呢?给他一个清白的身份,一段安稳的新生,这对仙舟将军而言,并非难事。
可当他亲眼看见那张陌生的、属于“洛阳”的面容时,某种迟来的明悟与一丝难言的愠怒,却悄然漫上心头。
原来这人早已独自踏上了新的旅程。在他不曾知晓的岁月里,在他……还未真正认识他的时候。
可是,他又凭什么对他恼怒?不过是短暂相处,不过是敌对相逢,不过是一段在外人面前根本不会提及的渊源。
是直觉此人是个可以依赖、会纵容他的任性,知道他使了手段强留,十有八九能把他留下来的人。
那一瞬,景元忽然想通了什么。
谁都有权利在破碎之后,为自己寻一处新生。谁都有资格在背负过往、吞咽苦痛之后,选择重新开始。
这新生,是不是由他亲手给予,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对洛阳,是于故友飘零、独木难支之际,生出的一丝对于温暖的留恋,更是于众叛亲离之际,对他的无辜迁怒。
这本不应该。
他想。
这般任性,不该是将军所为,这般无能,更不该是将军心态。
洛阳并没有做错什么。而他,不该为一己私欲,斩断他已选择的前路。
所以,就这样吧,这样就好。
与景元道别之后,洛阳并未即刻离开仙舟。
他漫步至星槎海大街,寻了一处露天茶座坐下,点了一盏清茶。檐角风铃轻响,邻桌笑语隐约,恍如任何一个悠然的普通日子。
只听说书人醒木一拍,声音清亮地荡开:
“列位看官,且听真切!话说那火劫时代,造翼者筑穹桑为巢,榨取仙舟生民精血,天下苦其久矣!然有英雄遭贵胄构陷,铁镣锁身而志不屈——竟孤身寻得岁阳首领燧皇,以『共灭穹桑』为约,借得焚天炎火之力……”
原是帝弓司命诞世的传说。洛阳年少时听过许多次,情节早已熟稔于心。如今隔了漫长岁月再听,字句未改,入耳却别生一番苍茫感慨。
“哼,你们那个星神说话不算话,明明说好了打败丰饶之后就放我们老大出来,结果几千年过去了,连个人影都找不到……说坏啊,还是你们仙舟人坏!”那个小岁阳终于又开始说话了。
“仙舟将军在的时候,你动都不敢动一下,现在倒是欢腾了。”洛阳说道。
小岁阳有些不自在,嚅嚅地道,“……那个,仙舟将军嘛,总要给点面子的。”
洛阳却接着他的话说道,“你只说帝弓未履约,却不说仙舟的首领其实是元帅,帝弓一定就能做了元帅的主吗?”他顿了顿,“而且,你怎知帝弓一定未履约呢?你去朱明看过吗?你见过燧皇吗?说不准帝弓登神之后,早就助燧皇解脱,焰轮铸炼宫只留了一个幌子,真正的燧皇正在外逍遥自在呢。“
“……啊……”小岁阳惊呆了,寻常岁阳谁敢见燧皇啊,不怕被他吸收掉!
“星神的伟力,谁敢质疑。”洛阳淡淡地说道,又想到法吉娜的果实。
这世间,谁又能比谁更轻松自在呢?将军有将军的职责,龙尊有龙尊的承担,连星神也一刻不停地在自己的命途上奔波。无人不累。可人生终究是一场追寻意义的旅途,若不肯担起责任,意义又从何而来?
并非只是我来过,而是心也在此扎根过。只是,可供我扎根的那片土壤,又在哪里呢?
小岁阳一时懵住,而洛阳又添了一碟茶糕,配着渐凉的茶,将这一段史诗听完。
醒木再响,说书人话锋一转,讲起坊间流传的趣闻“万寿无情丹”,不知是哪位小说家杜撰的轶事,倒也引人莞尔。
只是,一整场下来,始终无人提及那更为切近的往事——“云上五骁”的聚散悲欢。仿佛那段岁月在今日已被悄然收束,沉入说书人不会轻易触及的深水之中。
日影渐移,过了正午。小二添了几回茶,洛阳也用完最后一块点心,缓缓起身,朝流云渡走去。
他在售票的玉兆前短暂驻足,购得了今夜启程的星舰票。返程之事就此落定。
就在他转身,准备在登舰前最后闲步片刻时,一阵风自远处拂来,带着微微的腥气。
风过处,隐约携来一缕飘渺歌声,似从极远又极近的园林中散出,清冷如碎玉,哀婉似低絮,字字清晰:
靡靡赤龙,森森青松
世上荣华如转蓬
与君再难逢
……
斗酒欲饮月明中
埋骨复几重
……
六百余年凡尘中
如梦尽是空……
歌声如缕,调子却悠长,像某种无言的送别,又像岁月本身在低语。在午后澄澈的光线中萦绕片刻,随即飘散,融进市井的喧嚷与星槎起落的微鸣里,再无痕迹。
“没听过的新歌?是在说饮月君吗?”小岁阳又在脑海里叽叽喳喳,“日过正午,是不是蜕鳞之刑已经开始了?”
洛阳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立在原地,听完最后一个字音消散在风里,就像一个灵魂就此湮灭。他没有望向歌声的来处,只是略微擡首,望了望仙舟亘古如一的、明净高远的天空。
随后,他转身,汇入前往流云渡的人潮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