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星核
“这枚持明卵,能孵化吗?”洛阳在脑海中问道。
片刻后,因爵尔的声音在他意识中响起,带着一丝无奈的叹息:“我不是卜者,不能掐亦不会算。你得先把它送回来让我看看。我连检查都没检查过,怎么知道它能不能孵化?”
洛阳却下意识警惕起来。
“不行。”
“为什么?”因爵尔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玩味。
“上次那片龙鳞,你也是说先看看再说,”洛阳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指控,“结果呢?直接模拟出一个活生生的丹枫,丢进翁法罗斯去了。这次我要是把持明卵给你,你该不会又模拟出一个白珩吧?”
脑海中传来一声轻笑。
“……狐人基因,”因爵尔顿了顿,“倒是没什么必要再模拟一个。”
“可是,”洛阳不依不饶,“含有龙尊血肉的持明卵,也很有研究价值吧?”
“那倒是。”因爵尔坦然承认,语气里没有丝毫被人戳穿的尴尬,“只是,你想让我替你孵化持明卵,却不允许我趁机研究——吃相是否太难看了些?”
洛阳被这句话堵住,意识中一片纠结的沉默。
因爵尔似乎能感知到他的犹豫,语气微微放缓:“好了,我退一步。先在你体内打造一个适合持明卵的环境,你自己慢慢考虑。孵不孵化,什么时候孵化,都由你说了算。”
洛阳愣住。“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在你体内打造一个适合持明卵的环境。”因爵尔真的斯条慢理地重复了一遍。
“……我体内?”洛阳瞠目结舌,我体内还可以孵蛋的吗?因爵尔,你究竟都做了些什么!我到底还算是个人吗?
“当然。”因爵尔的声音不紧不慢,仿佛在讨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不能换个地方?”
“可以啊,”因爵尔欣然应允,“送到我的实验室就行。你来决定。”
洛阳沉默了。他很想骂人,但他从小所受的家教,让他都不知道骂什么才好。
良久,他才在意识中缓缓道:“……那,行吧。我先考虑考虑。”
因爵尔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发出一声极轻的笑。
洛阳仿佛能看见他端起咖啡杯的样子——修长的手指,从容的姿态,还有那双永远淡若清风的眼睛。
片刻后,他感知到因爵尔那边传来了轻微的响动。像是在拨弄什么,又像是在调取资料。
洛阳知道,他大概又在摆弄那些全息图像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似乎在变化,奇怪的,仿佛血肉生长般的痒。
“好了,可以放进你身体里了。”
“就这么简单。”洛阳怀疑。
“能有多难。”因爵尔悠悠道,不过模拟古海环境罢了,修改几个参数的问题而已。洛阳的身体,每一处参数都由他亲手设计,谁能比他更清楚呢。
洛阳按照因爵尔的指示将持明卵放入自己的身体,他能内视看到这枚小小的持明卵静静停在他胸腔之中,泛着莹莹微光。
“唉,感觉真奇怪。”他有些沮丧地想,“我这副身体,现在到底算是怎么回事啊。”
不过这也正好,给了他回到黑塔空间站的时间,先替黑塔找到新的空间站长,再回去见因爵尔。或许这次回去,黑塔已经自己找到合适的人选了呢。洛阳怀抱着这样的美好期待。
然而期待这种东西,向来是用来落空的。
星舰泊入黑塔空间站的瞬间,洛阳就察觉到了不对。
廊桥的灯光明灭不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远处传来急促的警报声,一声接一声,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泊舱里空空荡荡,连个接应的人都没有,这在他离开期间是从未有过的事。
他快步走出泊舱,拐过廊道,眼前的景象让他顿住了脚步。
暗红色的裂隙在空间站的穹顶上撕裂开来,像一道道狰狞的伤口,从中涌出的不是血液,而是一群群扭曲的黑色身影——毁灭虚卒。它们形态各异,有的如人形却关节反转,有的如野兽却布满甲壳,唯一的共同点是那双空洞的、燃烧着暗红色火焰的眼窝。
它们正在攻击一切能看到的东西。
“这边!往三号舱疏散!”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廊道尽头传来。洛阳循声望去,看见艾丝妲站在岔路口,粉色长发在应急灯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凌乱,制服上沾着灰尘,但她的声音稳得很,手势干脆利落,正指挥着一群研究员和工作人员往安全方向撤离。
几个安保人员在她身边组成一道防线,手中的能量枪不断射出蓝色的光束,将扑来的虚卒击退。
“站长回来了!”有人看见洛阳,喊了一声。
艾丝妲回过头,看见他的瞬间,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转回去继续指挥:“别停!继续疏散!”
洛阳没有多说什么,径直走向防线最前方。
一只人形虚卒从侧面扑来,利爪带着暗红色的流光。洛阳侧身避开,擡手虚空一握,长剑无声凝出,剑光如匹练横扫,干净利落,一剑枭首。虚卒的身体化作黑烟消散,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更多的虚卒涌上来。
洛阳的剑术在这时候展现出了惊人的效率。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多余的动作,每一剑都精准地切入虚卒的要害——脖颈、胸口、关节。剑光所过之处,黑色身影如割麦般倒下,化作一缕缕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安保人员看得有些发愣。他们知道站长能打,但没想到能打到这种程度。
“别发呆。”洛阳头也不回地说,“注意两侧。”
安保人员回过神来,重新端起枪。
艾丝妲在后方继续指挥疏散,同时对着通讯器快速汇报:“控制中心,b区虚卒数量在减少,站长回来了,正在清扫,对,就是洛阳先生。c区情况怎么样?好,我马上派人过去。”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洛阳一边挥剑一边想,这姑娘确实成长得很快。
不到一刻钟,最后一只虚卒在洛阳剑下化作黑烟。穹顶上的暗红色裂隙也开始收缩,像伤口在缓慢愈合,最终彻底消失,留下一片焦黑的痕迹。
廊道里安静下来。警报声停了,只剩下应急灯嗡嗡的低响。
艾丝妲长出一口气,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洛阳一番:“您没受伤吧?”
“没有。”洛阳收剑,剑光消散于虚空,“伤亡情况?”
“没有人员死亡。”艾丝妲的回答很快,显然一直在跟进,“轻伤七个,都是疏散时擦伤碰伤的,已经送去医疗舱了。安保系统反应很及时,虚卒刚入侵就被锁定了,只是数量有点多,一时半会儿清不完,还好您回来了。”
洛阳点了点头。
他扫了一眼廊道里焦黑的痕迹和散落的杂物,又看了看那些正在收拾残局的工作人员。
“黑塔女士呢?”他问。
艾丝妲的表情微妙了一下。
“黑塔女士……她说这种小事不要烦她,她正在拯救世界。”艾丝妲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她让人偶传了话,说‘反正洛阳快回来了,让他处理’。”
洛阳沉默了一瞬。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个“黑塔已经找到合适人选”的美好期待,确实落空得相当彻底。
但紧接着,他的目光落在艾丝妲身上,两眼放光。
这不是一个天赐的站长候选吗?有科研能力,有管理能力,有组织能力,还……有钱。
“艾丝妲,你想当站长吗?”他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艾丝妲愣住了。
下一秒,小姑娘的眼眶就红了,大滴大滴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滚落。她声音发颤,带着明显的委屈和慌张:“站长,我没有……我没有逾权,我不是,我不想……我只是想给你帮忙……”
洛阳也愣住了。
他完全没想到会是这个反应,艾丝妲明显会错了意。也怪他说得太突兀。
洛阳手忙脚乱地凑上去,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舌头像打了结,笨拙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翻遍全身,左边口袋,右边口袋,上衣口袋,没有手帕,没有纸巾,什么都没有。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有怪你,哎呀,你别哭,别哭啊。”
他笨拙地擡起袖口,小心翼翼地往艾丝妲脸上凑,一下一下地给她擦眼泪。那动作生硬得像在擦桌子,但他真的已经尽力了。
艾丝妲扬起湿漉漉的小脸,眼眶红红的,又气又委屈地瞪着他:“那你是什么意思!”
人受了委屈,果然还是有些大小姐脾气的。
洛阳一边继续用袖口给她擦泪,一边温柔地解释:“我是说,我想要离开黑塔空间站了。空间站需要一个新的站长。嗯,我觉得你很优秀,能力胜任这个职位,你看你这次组织大家抵抗虚卒,大家也乐意听你指挥。你想做站长吗?要不要试一试?不想做也没关系,我可以再找别人。”
艾丝妲抓住他的袖子,往自己脸上抹眼泪,抽了抽鼻子,追问道:“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要离开我们!”
洛阳想了想,认真地说:“每个人都有自己想做的事情啊。就像你希望在空间站研究星际,而我更喜欢在星际中自由行走。”
“能不能不走……我不想你走。”艾丝妲的声音哽咽了。
这一段时间她经历了很多。与家族决裂,独自远赴他乡,学着独立处理人际关系和研究上的难题。洛阳帮了她很多,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把他当成了支撑。
“我会回来看你们的。”洛阳放轻了声音。
艾丝妲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洛阳没有催她,就那样站在旁边,陪着她。
廊道里的残局还在收拾,工作人员远远地绕开他们走。
过了好一会儿,艾丝妲终于擡起头。眼睛肿了,睫毛还湿着,但她的声音稳了一些:“所以你真的觉得我很优秀,是吗?我可以自己离开家做研究,自己管理项目,自己组织人手,甚至可以做站长。我真的很优秀,对吗?”
“当然。”洛阳郑重地点头,“你很优秀。”
艾丝妲捧着他的袖子,把脸埋进去,“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这一次不是委屈,不是慌张。
是这一段时间所有被压抑的情绪,恐惧、孤独、倔强、不服输,全部找到了出口。
她实在太需要支撑,太需要有人认可她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认可她是优秀的。
她需要被人看到,才能抹平对失去过往的恐惧。
洛阳扶着哭泣的小姑娘耐心的站在那里,袖口湿透了,一动不动。
远处的廊桥尽头,星空安静地亮着。
终于把哭泣的小姑娘哄回了房间,洛阳就接到了黑塔女士回来的消息。
他赶到实验舱时,正撞见黑塔领着研究员们用液氮光束冰封一颗悬浮的球体,那东西通体泛着淡紫微光,表层流转着不规则的能量纹络,明明被低温包裹,却仍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躁动。
“这是什么?”他快步上前,目光被那古怪球体牢牢吸引。
“星核。”黑塔的语气少见地严肃,指尖轻点虚空,调出一串数据流,“藏在一颗宜居星球的地核里,能直接改写生态、气候、地质法则,还会强制扭曲原生生命形态。”
“什么?”洛阳惊得挑眉,“宇宙中竟有这种大杀器,此前从未听闻。”
“我也是首次捕获活体样本。”黑塔颔首,指尖划过屏幕上的灾变影像,“但之前好几颗星球的突然衰亡,比如百年内从绿洲变成废土的那颗,现在看来,恐怕都是这东西在作祟。我得立刻通知各大联盟实地勘察。”
“好,我去通报。”洛阳望着那枚其貌不扬的球体,心中暗叹:原来黑塔女士这次竟是去拯救世界了,果然她的人格高贵不容置疑。
“更有意思的是,”黑塔嘴角勾起一抹冷峭,“还有一伙自称‘星核猎手’的人,一路追着这颗星核而来,哼,居然想从我这儿抢走它……星核的名字也是从他们嘴里说出来的,看来他们对这东西知道得不少。”
“……星核猎手?最近冒出来的组织吗?没听说过,”洛阳想了想,“听这名字倒像是专为捕捉这种星核而来,这不是好事吗?”
“但他们的行为却不像单纯的好人,”黑塔说道,“毁坏的建筑,无辜受伤的人群,他们可不会赔偿,不过,要是能从他们嘴里得到更多星核的信息……”
“算了,黑塔女士自己也能搞定。”黑塔点了点帽檐,信心十足地走进了实验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