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下午茶
洛阳回到他那间站长办公室。
这间位于三号穹顶旁的办公室确实很大。落地窗外就是星空,空间站的环状结构在远处缓缓转动，像一只银色的巨轮。办公桌、书架、会客区，一应俱全。桌上甚至还放着一盆星界植物,叶子是淡紫色的，在黑塔空间站的灯光下微微发光。
很不错的办公室,令洛阳一瞬间升起了留恋之意。
但很快,他的目光落在了桌上,准确的说,是堆满了整张桌子的文件上。那些数据板、纸质报告、密封的信函，层层叠叠,像一座随时会崩塌的小山。有几摞已经越过了桌面的边界,侵占到了椅子和地板上。
洛阳两眼一黑。
他觉得自己遭受到了景元一样的待遇。
这种好事可不能独享。他果断拨通了通讯器,叫来了站长预备役——艾丝妲同学。
艾丝妲来得很快。
她已经恢复了平日的神情,制服整洁，头发也重新扎好了，只是最初看到洛阳时，目光飞快地躲了一下,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她也许久未曾在人前那样哭过了，这会儿多少有些不自在。
但洛阳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他只是指了指桌上那些文件，用一种非常诚恳的语气说：“来,一起看。”
艾丝妲看了一眼那座“文件山”，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但很快便收起情绪，走到桌边,自然地拿起最上面的一摞,开始分类。
“这些都是需要站长或黑塔女士本人审核的文件。”她一边整理一边说,声音恢复了专业和干练,“黑塔女士一直不在，有些本来可以远程传送给您，但您好像没有接收。”
洛阳想了想。
确实。这几天不是在幽囚狱里，就是在跟景元喝茶，哪有时间看文件。
“那就一起看吧。”他在桌边坐下，拿起最上面一份报告，“你如果有疑问的地方，及时问我，我当场给你解答。”
“好。”艾丝妲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她本来就是个有勇气的女孩。见洛阳对她有信心，自己也更加有信心了。两人一人一堆，开始埋头处理那些积压了数日的事务。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数据板翻动的轻响和偶尔的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窗外的星空缓缓转动。
洛阳批完一份物资审批，擡头看了艾丝妲一眼。她正皱着眉，盯着某份报告，嘴唇微微抿着，手指在数据板上划来划去，显然遇到了什么拿不准的地方。
她察觉到了洛阳的目光，擡起头，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什么，又自己低头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迅速批注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丝小小的得意。
洛阳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觉得自己做了一个不错的决定。
继续低头看文件。
两人忙了大半夜，才终于将这堆文件看完。
艾丝妲已经捂着嘴开始打哈欠了，眼角泛起一点泪光。
“回去休息吧。”洛阳说，“女孩子可不好有黑眼圈。”
艾丝妲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揉了揉眼睛：“没事的，我预定了公司最新款的护肤产品和保养仪器，据说消除黑眼圈效果很好。”
“还是回去睡吧。”洛阳站起身，语气坚决，“睡眠才是最好的保养仪器。”
他看了看窗外昏暗的灯光，空间站的人造昼夜系统已经切换到了“深夜”模式。走廊里安静极了，连巡逻机器人的轮子声都听不见。
“我送你回去。”
“我自己可以的，”艾丝妲昂着头，说，“您不要因为我之前的失态就觉得我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子。”
“当然不会，艾丝妲是个优秀的研究员，”洛阳笑着说，“但是我也工作了很久了，正好出去走走，松散松散筋骨。艾丝妲小姐，我有这个荣幸送你回去吗？”
艾丝妲歪着脑袋想了想，眨眨眼，“当然可以，洛阳先生。”
两人穿过安静的廊道，灯光柔和地洒在地面上。快到艾丝妲舱室的时候，迎面走来一个工作人员，手里捧着一只精致的金属箱，上面印着某个高端品牌的标识。
“艾丝妲小姐，您预定的仪器送到了。”工作人员将箱子递过来。
艾丝妲道了声谢，顺手接过。
洛阳无意间扫了一眼箱子上贴着的配送单，那上面的数字让他眼皮跳了一下。
一千万信用点。
他心里默默震惊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不愧是公司财阀家族出来的大小姐，消费观念果然不是普通人能理解的。
洛阳确认门锁正常、内部灯光亮起，才转身离开。
他回到办公室，又独自坐了一会儿，把最后几份文件归了档。等空间站的人造指针终于转向另一个“白昼”时，他已经整整一天一夜没有合眼了。
洛阳站起身，走到门口，把办公室的门关得严严实实。
驴也没有这样干活的。
他要睡觉。
谁也不能打扰他睡觉。
门外的走廊里，很快就聚集了几位来找站长签字的研究员和部门负责人。他们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上面没有贴任何告示，但那道沉默的门缝里透出的气息，分明写着四个大字：生人勿近。
有人试探着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又敲了几下。
依然没有回应。
“……站长在睡觉吧？”一个研究员小声说。
“那怎么办？这份申请今天要交。”
众人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们不约而同地转过头，看向空间站深处那个方向——黑塔女士实验室的方向。
又同时把头转了回来。
“等吧。”有人说。
没有人反对。比起去找黑塔女士，还是等站长睡醒比较靠谱。
等到下午，洛阳接到了黑塔的语音，洛阳随口询问了星核的研究结果，黑塔表示研究还在进行，并邀请他去参加女士们的下午茶。
洛阳想了想，也搜索了一下星核猎手的相关情报，在公司的内网上，已经有了这个这个组织的通缉令，从详情上去看，他们是一个紫色头发的女人、一个灰毛少女、和一个，嗯，机甲？
奇怪的组合。
下午茶，阮·梅也在。
地点是黑塔办公室旁边的观景平台，一个半开放式的小厅，三面都是落地窗。洛阳到的时候，黑塔已经在了，正对着一盘点心皱眉。
“这个形状不对。”她说，语气里带着点挑剔，“我明明画了图，让他们照着做的。你看看，这像星星吗？”
洛阳看了看那盘点心。确实是星星形状，只是边缘有点歪。
“……挺像的。”
“你眼光有问题。”
洛阳无所谓的耸耸肩，食物于他这种厨房杀手而言，能吃就绝不挑剔。
而对于女士的审美，他从不评价。
黑塔话音刚落，门开了。
阮·梅走进来。
她今日换了一身藕荷色的旗袍，料子轻薄，领口和袖边绣着缠枝梅花。手中撚着一柄折扇，扇骨深褐，扇面素白，只在左下角点了一朵墨梅。她走到茶桌前，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在自己的位置上落座。
洛阳多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对故土衣冠的怀念，有对古典气韵的欣赏，也有一种“原来这样的人真的存在”的恍惚。
黑塔看见了。她颇为认真地对洛阳说，“好看是好看，可千万别动什么心思，阮·梅她啊，看着温柔，实则心肝肺都是冷的。追求她的没有一个好下场。”
洛阳有些尴尬。阮·梅虽然美丽，他却并没有非分之想，但黑塔这么一说，倒是让他浑身不自在起来。
阮·梅却并不在意，她和黑塔之间似乎也有些损友的意思，“你怕是不懂得什么是欣赏，什么是爱慕吧。”
“洛阳看我，如看林边疏月，如观雪中红梅，月白风清，天地朗朗，独独无关男女之情。”阮·梅说道，“你不懂，因为你纵然活了几百岁，顶着天才的名头，可男欢女爱这根窍，你压根没开过。”
这话说得直白，却不带任何攻击性。就像在说“今天茶有点凉”一样寻常。
黑塔愣了愣。
然后她“哼”了一声，仰起下巴，紫色的眼眸里写着理所当然：“那又怎样？我又不需要开那种窍。反正所有人都尊敬我、爱慕我，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她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神情坦荡得像个被宠坏的孩子。
阮·梅没再说话。她垂下眼帘，继续摇她的扇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似乎是早就料到了这种反应。
洛阳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他觉得阮·梅好像很喜欢黑塔的这种反应，或许是天才们的共通？他不太理解，只能默默端起茶杯，决定不掺和。
下午茶正式开始了。
阮·梅的食盒里装着刚出炉的芸豆糕，码得整整齐齐，每一块都撒着细碎的糖霜。
黑塔准备了红茶。她从私人收藏里翻出一只造型古怪的茶壶，据说是某位博识学会的成员送的礼物，“泡出来的茶会自动降温到最适宜入口的温度，虽然我觉得还是烫的好喝。”
两人把东西摆在桌上，然后同时看向洛阳。
洛阳坐着没动。
“……你该不会空手来的吧？”黑塔歪着头看他。
阮·梅没说话，只是轻轻摇着折扇，那双眼睛却落在洛阳身上，等着。
洛阳沉默了两秒。
他真的忘了，这些年都没有什么正常的人际交往，他都忘了出门旅行应该要给朋友带礼物的习俗了。
这次出门，没有给黑塔、阮·梅、艾丝妲以及空间站的同事们带礼物，前几次出门也没有给因爵尔带礼物……
带了镜流和应星两枚果实……那不算。
他心里慌急了，但表面上却还算镇定。
然后他把手伸进口袋。
黑塔的眼睛亮了一下，她以为他要掏出什么好东西。阮梅的扇子也停了停。
洛阳把手抽出来。
他指尖捏着一团东西。
那东西很小，蜷缩成一团，青碧色，明明是火焰一样的外形，看着却像一团没睡醒的果冻。它被揪出来的时候还抖了抖，仿佛刚从什么好梦里被强行唤醒。
“这是什么？”黑塔凑近了看。
“岁阳。”洛阳说，“仙舟特产。”
那团果冻，不，那团岁阳慢慢舒展开来，露出一双细小的、还带着起床气的眼睛。它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看见黑塔，看见阮梅，看见桌上的茶点和糕点，最后看向捏着自己的那两根手指。
“……干什么？”它的声音闷闷的，带着被吵醒的不悦。
“我没带东西。”洛阳对它说，“你算特产，凑个数。”
岁阳瞪着他。
黑塔愣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她笑得帽子都歪了，整个人往后一仰，椅子差点翻过去。
“来，讲个笑话吧。”洛阳对岁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