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绅士
“算了,不聊这个了，”黑塔想要换个话题，“对了,上次跟你说的那个项目，你考虑好了吗,要不要参加？”黑塔问阮·梅。
“模拟宇宙吗？挺有新意的项目。”阮·梅很自然地转换了话题,在她看来,她已经尽了提醒的义务,之后洛阳作何选择，都与她没有关系。
“一个旨在模拟星神行为轨迹、甚至试图向模拟星神“发问”的项目,以数据为砖瓦,以规则为纲常,将无尽星海缩于方寸之间。”阮·梅说道,“很有趣，如果你不介意我夹带一些私货的话，借用你的实验做一些我感兴趣的研究。”
“也不是不行，但你必须向我报备。”黑塔说。
“当然。”阮·梅点头,“那么，我没有拒绝的理由了。”
“好，第二位参与者敲定,我已经联系螺丝咕姆、余清涂，嗯，我想想还有谁合适……”黑塔说道。
洛阳再次听到了螺丝咕姆的名字，所以,这次会有机会见到螺丝咕姆这位智械君王吗？他期待着能从中得到一些关于因爵尔的信息。
“他们什么时候到,需要我提前准备什么吗？”洛阳问。
“没什么好准备的,有天才的黑塔女士在,天才的智慧等着他们瞻仰，难道还能有什么问题吗？”黑塔满不在乎的说。
“还是要准备一下，”阮·梅轻声说，“螺丝咕姆毕竟是机械的君王，该有的礼仪应该要有。”
“好的。”洛阳说，“还有一件事，”他望向黑塔，“黑塔女士，我要辞职。”
优雅的黑塔女士差点一口点心噎在喉咙里，“为什么！伟大的黑塔女士都为你专门设计了办公室，你居然要撂挑子！”
“因为我并不喜欢这份工作，”洛阳说，“与其坐在办公室里审批文件，不如让我去前线打虫子。”我是个人，不是工具，我有自己的喜好。
“不喜欢，那确实没有办法了。”阮·梅说道，“把自己绑在不喜欢的岗位上，那是在虚度光阴。”
“好吧，不喜欢就不喜欢吧，”黑塔倒是很能理解，因为她自己也不喜欢。她泄气地趴在桌子上，“随时来找我做交接吧，有空记得回来看看。”
“哦，对了，如果你什么时候打算放弃你原本的那位管理员，重新来了解一下自己的秘密，欢迎随时拨通我的通讯。”黑塔补充说道。
黑塔答应得这么干脆，反倒让洛阳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已经给你找了一个新站长。”
“真的吗？”黑塔一下子又高兴起来。
“对，有才能，负责任，够忠心，还能预付项目资金。”洛阳微笑道，“包你满意。”
就这样，艾丝妲继任站长的事情就敲定了。
接下来，洛阳就不时与艾丝妲交接工作，并准备螺丝咕姆的拜访。
当那艘兼具机械美感与艺术气息的星舰平稳接入空间站港口时，螺丝咕姆本尊终于现身。
即便是见惯了星海奇观的洛阳，也不得不承认，这位存在确实如同传闻中一样，是一位极致优雅与和善的绅士。
这位闻名寰宇的机械贵族、天才俱乐部成员，其机械身躯线条流畅而充满设计感，透着一种精密而富有生命韵律的美，颇具绅士风度的披风和帽子，让他更有人性的气息。
他的动作舒缓而精准，指尖偶尔有细小的、仿佛由光构成的机械蝴蝶翩翩飞舞，更添几分梦幻色彩。
他的声音经由精密的发声装置传出，却奇异地带着温暖与平缓的韵律，善用美妙的比喻和修辞，使人听之如沐春风，丝毫不会因其非人的本质而产生隔阂。
然而，洛阳却清晰地感觉到，螺丝咕姆与因爵尔之间，存在着某种微妙的、根本性的不同。
这种差异感，在迎接仪式和后续的会面中愈发明显。
此时，新上任的代理站长艾丝妲带领空间站主要人员列队迎接，礼仪周全：“螺丝咕姆先生，欢迎您造访黑塔空间站。”
螺丝咕姆微微颔首，声音柔和：“不必如此拘谨，艾丝妲，用‘你’就好。黑塔是知识汇聚的地方，在这里，我们赞美思想的平等。”他环视四周，目光掠过正在有序工作的研究员和各种仪器，“有机生命的协作，奇妙而高效——你们建立空间站的速度远远超出我的推演。”
“谢谢你的肯定，螺丝咕姆先生。需要我带你四处参观一下吗？我们最近发掘了不少有趣的研究项目。”艾丝妲热情地提议。
“情感上，我欣然接受。但毕竟和黑塔有约在先，还是请这些惊喜稍等片刻吧。”螺丝咕姆礼貌而巧妙地回应。
“黑塔女士正在自己的办公室等候，请走这边，我为你带路。”
洛阳作为“前站长”，很幸运地得以旁听黑塔与螺丝咕姆接下来的茶话会，或者说，项目筹备会。
讨论的内容令人咋舌。他们计划搭建一个前所未有的、名为“模拟宇宙”的庞大项目。
“螺丝咕姆，你负责编写程序的底层逻辑并演算银河。”黑塔分配任务，语气理所当然。
“听说你也邀请了阮·梅。”螺丝咕姆建议，声音平稳，“可以由她来培养模拟星神的‘原体’。她对创生领域一向很感兴趣，且技艺精湛。”
“还有那个小家伙，让他来处理数据洪流和异常反馈最合适不过。”黑塔继续点名。
“提问：黑塔，你负责哪一个模块呢？”螺丝咕姆温和地询问。
黑塔理直气壮地回答：“我？当然是负责提供场地和人力啦！”她指了指脚下的空间站，以及外面那些辛勤工作的研究员们。
洛阳在一旁默默听着。
螺丝咕姆是一位真正温和优雅的绅士，这与因爵尔截然不同。因爵尔虽然同样优雅如韵律，但洛阳清楚，他隐藏在温和外表下的冷淡和强大的掌控欲——他从来算不得一位绅士。
就在两位天才看似轻松随意、三言两语的对话下，一个旨在模拟星神行为轨迹、甚至试图向模拟星神“发问”的惊天项目，就这样被确定下来。其所动用的资源、牵涉的领域以及背后蕴含的野心，足以令任何知晓内情的人震撼。
在两位天才暂时停下讨论，等待黑塔女士品味空间站特供的、据说能提升思维活跃度的茶点时，洛阳抓住机会，向螺丝咕姆提出了疑问。
“螺丝咕姆先生，我有一个朋友。她是一个数字生命原型，但她之前生活的环境特殊，导致她一直认为自己是一个有机生命体。如果我想把她带到现在的世界来，是该帮她造一具人类的□□，还是一具机械的身体？”
“这其实不算是一个问题。”螺丝咕姆说道，“数字生命入侵有机身体，很多方式都可以做到。但是，如何让一个数字生命长久地、完美地嵌入有机身体，于学界而言，仍是一个未解之谜。”
“果然是这样吗？”洛阳想到，因爵尔并未说过。
“数字生命与有机生命之间并无优劣之分，从形态而言各有优势。”螺丝咕姆说道，“数字生命本就不需要躯体。但如果你需要为你的数字生命朋友制造一具机械身体，我或许可尽绵薄之力。”
“我明白了，谢谢您。”洛阳点头。目前看来，造一具机械身体是唯一的解决办法。
“那么，如何让一个数字生命原型成为一个真正的生命呢？”洛阳最终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借用与时间、生命相关的星神的力量，这是唯一的捷径。”螺丝咕姆温和地答道。
他顿了顿，又问：“螺丝咕姆先生，请问……大多数无机生命，都跟您一样充满智慧吗？”
这个问题有些冒昧，甚至隐含了对无机生命整体的某种刻板印象的挑战。
螺丝咕姆微微侧首，金属面庞上虽无表情变化，但姿态透露出些许诧异。这并非星际社会对无机生命的普遍看法，但他依然保持着完美的风度，温和地回答：
“并非如此。无机生命形态多样，其中当然存在智者，正如有机生命中也存在贤哲。然而，绝大多数基础的无机生命，其运作更接近于基于预设能量流动和程序算法的‘探索本能’。它们或许表现得比普通人类更加理性、高效，但那更接近于一种复杂的反应模式，而非我们通常定义的、包含理解、创造与情感联结的智慧。”
洛阳追问：“那么，是否仍有少部分的无机生命，能够超越这种本能反应模式，达到更高的层次？”
“是的。”螺丝咕姆肯定道，“那通常表现为对有机生命社会与情感运作模式的好奇与探索，对文明本质的思考，以及对自身存在意义的追寻。这是一种向更复杂、更开放认知形态的进化。”
“在这一类追求超越的无机生命中，也存在像您这样……伟大的智者吗？”洛阳试图将话题引向更具体的、可能与他寻找的目标相关的方向。
“那当然就是螺丝咕姆了。”没等螺丝咕姆回答，旁边的黑塔已经放下茶杯，紫色眼眸瞥向洛阳，直接插话，语气里带着点“你问得太绕”的不耐烦，“洛阳，你到底想问什么？绕来绕去的。”
洛阳顿时有些尴尬。他确实很难直接说出口，我想打听一个可能比螺丝咕姆存在更久、更神秘、更接近“观测者”而非“参与者”的存在，他的名字可能叫因爵尔，你认识吗？
这太具体，也太容易暴露他自己与因爵尔的关联。更何况，因爵尔的存在本身似乎就笼罩在迷雾中。
“没什么，只是对无机生命的多样性有些好奇。”洛阳含糊地解释道。
这时，黑塔似乎想起了什么，目光在洛阳身上转了转，又看了看螺丝咕姆，用一种“刚好想到”的语气说：“说起来，模拟宇宙搭建完成之后，肯定需要一位‘体验者’来进行初期测试和数据收集。最好要皮糙肉厚、经得起折腾、恢复力强，还能对各种能量环境有一定适应性的……”
洛阳听着，心里“咯噔”一下。
身负丰饶赐福、近乎不死的恢复力，经历过翁法罗斯各种环境考验，还刚刚被黑塔“研究”过信息处理能力，这几个条件，他怎么听都觉得是在暗示自己。
他立刻做出决定。趁着黑塔还没把“就是你了吧”这句话说出口，他非常自然地站起身，对两位天才欠了欠身。
“抱歉，我突然想起还有些东西没有收拾。两位继续，我先失陪了。”
说完，他不等回应，便以不引人注目但足够快的速度转身退出了黑塔的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内，短暂的沉默后。
“哦，被吓跑了。”黑塔看着合拢的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小子……秘密不少呢。”
螺丝咕姆的视线也从门口收回，优雅地交叠起机械手指，声音温和依旧：“看起来，他似乎对无机生命的某些特定形态，抱有超乎寻常的兴趣。”
黑塔点了点额头，若有所思地说道，“我倒是有一些猜想，不过关乎他的秘密，倒是不好与你详说。”从洛阳的言行来看，他身后那位研究者似乎也是一位智械？或者一位有着类似机械身躯的无机生命？可是，没有听说无机生命还出了什么智者啊。
螺丝咕姆点头，“无妨。”
螺丝咕姆优雅地将茶杯放回精致的杯托，发出细微而清脆的碰撞声。他微微偏头，光滑的金属表面反射着室内的柔光，那双仿佛能洞察逻辑与数据的眼睛看向黑塔。
他擡起眼，看向黑塔：“你是怀疑，他身后可能有一位无机生命，甚至是一位古老的智者，或者俱乐部的前辈？”
黑塔摊了摊手：“谁知道呢？宇宙这么大，藏着的老古董和怪胎多了去了。也许是个早就脱离尘世、自己躲起来搞研究的家伙，也许和‘记忆’、‘繁育’甚至‘神秘’那边有点不清不楚的关系……信息太少，猜不出来。”
她话锋一转，带着点促狭，“不过，看洛阳那小子遮遮掩掩、又想打听的样子，他自己恐怕对那位改造者也知之甚少，甚至可能……有点敬畏或者别的复杂情绪在里面。这可有意思了。”
“啊，真想把他抓起来，关进我的实验室进行研究，”黑塔好奇心爆发，“不知道他那位神秘的改造者会不会现身呢？”
螺丝咕姆微微笑了，“这可不是一位优雅女士的所为。”
“说说罢了。”
“先不管他。继续我们的正题……”她指着图纸上的一个复杂节点，“关于‘欢愉’星神行为模型的初始扰动设置，我觉得应该再增加一个随机性变量层……”
两位天才的对话，再次回到了构建虚拟宇宙的宏大蓝图之上。而关于洛阳与他神秘改造者的讨论，则暂时化作了一个待解的谜题，沉入了知识海洋的深处，等待着未来某个时刻，或许会被再次打捞起来，拼凑出更完整的答案。
而当洛阳走在空间站的长廊上时，突然空间站的预警警报声响了起来。
“怎么回事？有敌人入侵吗？”洛阳已经卸任，有事故也不会直接向他报告，他正打算拉一个工作人员问问，艾丝妲的通讯已经打了过来。
“b13号实验舱，是星核暴动。洛阳先生，如果有空的话，过来搭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