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都市小说 > 幽囚狱下 > 第88章礼物
  第88章礼物
  当洛阳带着礼物回到家里,推开门第一眼见到的人,就是镜流。
  她独自站在窗前,背脊挺直如剑,银白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暮色从她身后漫入,勾勒出清瘦孤绝的轮廓,仿佛一尊静立在时光尽处的玉像。
  听到动静,她缓缓侧过半张脸,夕阳的余晖恰好滑过她清冷的眉眼。
  师徒二人,千年未见,竟一时怔然相对,无语凝噎。
  空气凝滞了许久。是镜流先开的口,声音像结了薄冰的湖面,平静,听不出裂纹。
  “朱雀大街的糖画,”她说,目光仍落在窗外某片虚空,“翅膀能透光。”
  没有称呼,没有寒暄。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却像一把钥匙,轻轻插进了锈蚀千年的锁孔。
  洛阳心口微微一窒,他抓着门框,顺着她的话接下去,语气也放得平缓:“嗯。你举着看了很久,最后糖化了,滴了满手。”
  “黏得很。”镜流接道,语气依旧淡淡的,像在说别人的事,“洗不掉。您说,贪心的下场。”
  “还生气呢?后来不是又补给了你一只?”洛阳笑了笑,那笑意很轻,落在寂静的屋里几乎听不见回响,“还非要学用剑气削糖丝,结果——”
  “——削掉了自己的刘海。”镜流接上了后半句。她终于完全转过身来,面容在逆光中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清凌凌地看过来,她擡起手,仿佛想要透过时光抚摸当时的痕迹,“左边。缺了一小撮,很久才长齐。”
  她的叙述没有波澜,甚至没有疑问,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可洛阳看见,在她话音落下的那个瞬间,她的眼睫极轻、极快地颤动了一下,像蝴蝶被烛火惊扰时倏忽收拢的翅膀。
  “是啊,”洛阳的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久远岁月磨砺后的低沉,“你气得三天不肯好好束发,总拿手去遮。”
  镜流没有再说话。她只是静静站着,夕阳的光线在她眼底汇聚成两点很浅的金色,仿佛冰层下封存的微弱火焰。
  良久,她极缓地眨了一下眼,那两点金色便漾开,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像冬夜玻璃上凝结的霜汽,下一秒就要化作水滴坠落。
  但她终究没有让那滴水落下来。只是微微擡了下颌,将目光投向洛阳身后空茫的某处,喉间极轻地滑动了一下,仿佛咽下了某种无形之物。
  “星槎海的灯,”她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更淡,几乎散在暮色里,“我看过了,像倒流的银河。”
  “答应过要陪你看的。是我失约了。”洛阳缓缓走过去,“下次再一起看好吗?”
  “嗯。”
  一个单音,再无下文。
  屋里重新陷入沉默。这次不再是僵硬的空白,而是一种被太多回忆填满、反而无从说起稠重。
  那些欢欣的旧事被三言两语从尘埃里打捞出来,轻轻摊开在渐暗的天光下,没有修饰,没有煽情,却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压着千年离散的分量。
  镜流始终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让眼底那层薄薄的水汽凝聚成泪。
  她只是那样站着,像一柄收入鞘中、依旧凛然的剑,唯有眼睫上那一点将落未落的湿润,泄露了铁鞘之下,血肉依旧会为故人旧事而生的、细微的战栗。
  直到因爵尔的脚步声从里间传来,伴随着茶具轻微的磕碰声,才打破了这漫长而寂静的对望。
  夕照最后一点余晖,正从镜流肩头无声滑落。
  “两位旅途辛苦,多有劳顿。”
  温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因爵尔端着黑漆托盘走进来,智械步履稳定,恰到好处地融入了室内凝滞的空气。
  他将托盘放在桌上,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天然的、能抚平褶皱的平和。
  “这是方壶特产的‘清明初茗’,”向来姿态优雅的智械执起白瓷茶壶,浅青的茶汤划出一道舒缓的弧线,注入同样素雅的盏中,热气携着清雅的草木芬芳袅袅升起,“今年新采的茶芽,据说清气最足,甘醇绵长,最能消解疲乏。”
  他为洛阳和镜流各斟一盏,又将几碟点心轻轻推近。
  “这是应季的梅花糕,蜜渍过后,甜味清浅不腻。”他指尖又移向另一碟,“这是霜糖米果,外壳酥脆,内里是软糯的芸豆沙,带着一点薄荷的凉意。”最后是一碟琥珀色的晶莹块状物,“这是枇杷膏凝成的软糖,润喉生津。”
  他的介绍细致却不冗赘,语气舒缓如潺潺溪流,将先前几乎冻结的时间与空气,悄然带入了某种平和而舒缓的日常之中。
  那些精致点心散发的清甜香气,混合着茶烟,慢慢充盈了沉默的空间,也无形中牵引着两人的视线,落在那一片温润的瓷白与雅致的点心上。
  “仓促准备,望能合二位的口味。”因爵尔微微颔首,唇边带着一贯的、令人舒适的浅笑。他没有多做停留,也未刻意观察两人神色,完成这一切后,微微鞠躬,便如来时一般,安静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室内再次只剩下师徒二人。
  茶烟袅袅,糕点的甜香丝丝缕缕萦绕在鼻尖。先前那种被厚重往事与激烈情绪紧紧包裹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对峙感,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日常烟火轻轻撬开了一丝缝隙。
  空气依然沉静,却不再是完全的凝滞,多了几分可供呼吸的、带着茶香与食物暖意的间隙。
  镜流的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盏清茶上,水面倒映着窗棂的格影,微微晃动。她没有动,只是那样看着。而洛阳,亦在茶香的浸润中,缓缓吐出一口无声的气息。
  茶烟袅袅,室内一片静谧。镜流的视线从茶盏上擡起,落向门外早已空无一人的走廊方向。
  “这位智械管家,”她开口,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听不出是询问还是陈述,“看起来很是细心周到。”
  洛阳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有些无奈。“他想要周到的时候,总是很周到。”他顿了顿,“哦,对了,我给你带了礼物,回来的匆忙,我在港口买了一袋牛奶糖,店员说是新出的口味,特别受欢迎,你尝尝吗?”
  洛阳从袋子里掏出一袋彩色的牛奶糖,可爱娇萌的糖纸让镜流有些怔怔然,她盯着桌上的牛奶糖,有些发呆。
  而洛阳见她不说话,开始寻找话题,“我帮你剥一颗?”他剥开一颗彩色牛奶糖递到镜流手中,而镜流握着牛奶糖,手却越攥越紧。
  “因爵尔他又自称‘管家’了?其实……并非如此。不过,”他看向镜流,语气放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的试探,“这些琐事,以后总有机会,再慢慢说与你听也不迟。不喜欢吗?要不然,尝尝霜糖米果?”
  这话里藏着跨越千年才重新生根的期盼,对“以后”,对或许能拥有的、寻常亲人般的相守时光。
  镜流微微低着头,指尖几不可察地摩挲着牛奶糖的糖纸。“……以后……”她轻轻重复,那平淡的声线里,似乎有某种极其细微的、近乎叹息的柔软,一闪而过,像冰层下偶然涌动的暖流。
  “景元是我的弟子,你没有因为他要杀我而怪罪他吧。那是我情愿领受的。”
  “当然不会,斩杀魔阴身的同袍,是军规,是正确的事,”洛阳立刻说,“错的是我。”是执意要带你走的我。
  “请帮我照顾他。”
  “我会的,但你……“
  ”我作为人的情感已然冰封,往后,我只想成为一柄剑,一柄刺向天空的剑。“
  “什么意思?”洛阳的心再度揪了起来。
  这丝情感的松动转瞬即逝。镜流擡起眼,眸中已恢复一片清寂的寒潭,仿佛刚才那瞬的恍惚只是错觉。“我该离开了。”她说,语气已重归斩钉截铁。
  洛阳措手不及,心像是被无形的丝线骤然收紧。“去哪儿?”他问得有些急,随即又缓下声音,带着最后的希冀,“……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归处。”镜流回答,四个字,截断了所有关于“归期”的幻想。
  “不能……留下吗?”洛阳的声音低了下去,没有强求,只有询问,以及深藏其下的、一丝几乎听不出的恳切。
  “镜流,我很想你。”
  那么轻那么淡的一句话,却让镜流握剑的手微微一震,仿佛在她心中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可是你新生之后,第一件事并不是来找我。镜流这样想着。我那样的想见你,你却不曾来见我。
  我也曾多次告诉自己,其实你是真的想摒弃昨日的爱恨仇怨,重新开始新生是吗?
  那也很好,毕竟你的人生还未开篇就遭到了毁灭。如果你能生活得平静快乐,我曾经的追寻就都有了意义。
  所以,我也不想再将你拉入无尽的漩涡之中。
  放下仇怨,那很好。
  但我做不到,只能离开。
  “我本不该回来见你,”镜流说,“苍城之前,你不足两百余岁,人生才刚刚开始,如今重获新生,不该被往事打扰。但我已经过完了圆满的一生,余生只剩执念。”
  “只是,终究还是想,想见你一面。”
  无论此去能否归来。
  能见一面,半生也算完满。
  镜流已缓缓站起身,动作间带着一种孤绝的决然,方才因旧忆与茶暖而生的一星半点温度,迅速从她周身褪去,重新凝结成无形却凛冽的铠甲。
  “星神执棋,苍生为弈,”她望向窗外无垠的夜色,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金石坠地,冷冽而清晰,“尸骸为坪,血泪作注。此身此剑,既承此恨,便以此志——斩灭丰饶药师。”
  这是她的道,她的执,亦是倾尽所有也未必能渡的劫。千年颠沛,魔阴蚀骨,未曾动摇分毫。
  要,斩杀星神吗?洛阳的思绪被震惊,这是如何难以登天的事情,从古至今,从没有听说有星神陨落于凡人之手!
  “……镜流,这是一条无归的路……”洛阳不知如何劝阻。
  而镜流目光坚定,“我意已决,绝不后悔。”
  洛阳尝试想去劝阻,可千年时光的隔阂,让他不曾经历她的成长,也不曾陪伴她的磨难,更让他没有立场去劝阻。
  “可是镜流,我既然已经回来,就绝不可能让你一个人走上绝路,”洛阳说道,他劝慰,“我会陪你,我会帮你,不要一个人去面对好吗?”
  镜流摇了摇头,“人都说,历经千劫,铸成大恨,终踏毁灭……你却没有踏入毁灭……你不恨。”
  “既然无恨,何必踏入此途,徒增烦恼。”
  “什么叫徒增烦恼?让你一个人去走一条虚无缥缈、看不到希望的路我就不会烦恼了吗?”洛阳反问,“你是我此世唯一的亲人啊。”
  “既然你认为此行虚无缥缈、毫无希望,又何必陪我一同前行。”镜流道。
  洛阳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他放缓语气说,“既然星神也能是由凡人制造,那么由凡人来终结星神,也并非毫无可能。是我说错了。”
  可镜流却不肯再说话。
  洛阳看着她,如同看着当年那个倔强执着的小女孩,他欣慰她没有变,又感叹她终究没有变。
  他知道挽留徒劳,只是心不断下沉。片刻静默后,他从怀中取出那枚流转着温润光泽、隐有龙形微光的持明卵,轻轻置于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我找回了白珩的持明卵。”他看着镜流,目光里是最后一点渺茫的、试图系住什么的期望,“镜流,可否……等它孵化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