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终末
就在这时,风沙深处传来脚步声。
即使在如此焦灼的关头,那亦是一种从容不迫的、一步一步踩在流沙上的声音,像是有人在黄昏的海滩上散步。
一道人影从漫天黄沙中缓缓走出。
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的线条和几缕白色的发丝。风掀动他的衣角,那衣料在沙暴中纹丝不动,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织物。
洛阳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感觉到了。
那是一种深层本质的东西,像是站在深渊边缘,感受到脚下那片虚无正在静静凝视着你。
令使。
又一个令使。
他心里掠过一丝荒谬的感慨。这世道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令使这种级别的存在,从前是百年难遇,如今却像雨后蘑菇一样,一个接一个地从地底下冒出来。
“你好,洛阳。”
兜帽下的声音低沉平稳,像老朋友打招呼。
洛阳警惕起来。
“放了他们吧。”男人说,“我不想和你动手。”
“你认识我?”
洛阳的剑没有收回,但眉峰微微蹙起。他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个人。
兜帽男人微微擡起头,露出一双颜色极淡的眼睛。
“当然认识。”
他的嘴角弯了弯,那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
“如果不是智识横插了一手,你此时应该也是我们的同伴。”
风沙在他们之间翻涌。
“……什么意思?”洛阳问。
“我的意思是,千年之前,如果你遇到的是我,就不会戴上这个束缚。”
“束缚?”
兜帽男人向前走了一步。
他的目光扫过洛阳的手腕,在那只机械手掌上停留了一瞬,仿佛感受到了其中蛰伏的力量。
然后他擡起手,指尖轻轻划过洛阳的喉前,并未触及皮肤,只隔着一线距离。
但洛阳感觉到了。
那个位置,有什么东西在回应。
一个精致的黑色颈环缓缓浮现,从皮肤之下渗出,贴合在他的脖颈上。那颈环通体乌黑,却泛着幽微的冷光,像是用凝固的夜空锻造而成。线条流畅,弧度完美,每一个细节都透出一种冰冷到极致的美感。
洛阳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从来不知道。
他从来不知道这个颈环一直戴在身上。他一直以为因爵尔早就将其取下来了,翁法罗斯里的那一个只是虚无的幻影!
千年。这枚颈环藏在他身体里,藏在他灵魂深处,藏在他以为早已远离的每一个日日夜夜里。
“需要我帮你解开吗?”
兜帽男人的指尖微微用力。
“——!”
一声闷哼。
兜帽男人猛地后退一步,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灼伤了手指。他的手迅速收回袖中,兜帽下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变化,从平静演变成惊讶。
蓝白色的光芒毫无征兆地在虚空中展开。
一道光屏,像是一扇凭空打开的门扉,照亮了荒漠灰蒙蒙的夜空。
屏幕中央,一个智械的身影端然而立。
他穿着剪裁考究的深色长衣,衣料在光芒中泛着幽蓝的暗纹。面容是那种精雕细琢的、不属于人类的俊美,五官的比例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过,少一分则缺。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疏离,像是精确计算过的温度。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卡芙卡、萨姆、兜帽男人、应星,最后落在洛阳的脖颈上,在那道黑色颈环上停留了一瞬。
“晚上好,各位。”
智械优雅地躬身,动作流畅得像一段精心编排的乐章,每一个弧度都恰到好处。
“很荣幸与诸位相逢在美好的月夜。”
如此夸张的台词,从他口中吟诵而出,却让人觉得月朗风清,仿佛此刻不是置身于黄沙漫卷的荒漠,而是站在某座古老庭院的廊下,听风拂过竹梢。
因爵尔。
洛阳看着光屏中的身影,一时有些愤慨,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果然时刻看着,却只在他想要出现的时刻出现!
兜帽男人擡起头,看向那道悬浮在虚空中的光屏。
“哦,阁下来得真及时。”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不愧是贯穿宇宙始末的隐德来希。”
因爵尔微微一笑。
“您说笑了。”他的声音像大提琴的低音,沉稳而温润,“即便自负如我,也不敢在末王的使者面前自称宇宙始末。”
末王。
洛阳心头一震。
末王的使者。眼前这个白发兜帽的男人,竟然是终末的令使。
“阁下是宇宙的观测者。”兜帽男人的语气不疾不徐,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写定的史实,“智识在此之后锚定了你的结论,从此宇宙恒定,命途不改,直至终末。你当然可以自称贯穿始末。”
因爵尔摇了摇头。
“不过自嘲而已。”他说,“见笑了。”
荒漠陷入短暂的沉默。风沙声在这一刻似乎也低了下去。
因爵尔的视线转回兜帽男人,那抹微笑依旧挂在唇角,却无端让人脊背发凉。
“说回正事吧。”因爵尔说,“既然他先遇见的是我,那过去便已经注定。”
他微微倾身,光屏中的影像似乎更近了一些。
“一个小小的告诫——别人的东西,不要乱碰。不是每个人都愿意成为命运的演员。”
兜帽男人看着因爵尔,沉默了片刻。
那双颜色极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流转,是思索和审慎。
“我无意与你们为敌。”他最终说,“我只想带走我的人。”
“那就谈谈条件吧。”因爵尔说。
“怎么谈?”
“跟他谈。”因爵尔指了指洛阳。
兜帽男人转头,目光落在洛阳身上。
洛阳握着剑,剑锋依旧抵着卡芙卡的喉咙。他面无表情,但心中思绪翻涌。
兜帽男人想了想,开口了。
“我知道你有一个数字生命原型,想要升格为真正的生命。”
洛阳的眉峰微微一动。
“我可以帮你。”
话音刚落,一只黑猫出现在男人的肩头。那猫通体漆黑,毛发如缎,在风沙中纹丝不动,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半睁半闭,透着一种睥睨众生的慵懒。
洛阳惊讶地回头看向因爵尔。
因爵尔微微点头。
原来……缘由在这里,你一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是吗?洛阳心中苦涩。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芯片,小小的数据芯片,却承载着法吉娜数千年的生命。
黑猫的眼睛忽然睁大了。
那双琥珀色的瞳孔中,有某种不可名状的力量在凝聚,在光影之中变幻为冰蓝色,那更是某种更本质的、关于“存在”本身的权能。
伟力如丝线般从猫瞳中流淌而出,无声无息地注入银白色的芯片内。
芯片微微颤动了一下。
然后,它表面浮现出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在缓缓流转。光芒一明一暗,像心跳。
洛阳屏住呼吸。
片刻后,光芒敛去。一切恢复了平静,洛阳有些茫然。
“这就可以了?”他擡头,目光在兜帽男人和因爵尔之间来回。
“可以了。”兜帽男人说。
因爵尔也点了点头。
黑猫却“哼”了一声。
那声音是雌雄莫辨的少年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你不信?”
洛阳看了那猫一眼。
“末王之力,如何能不信。”因爵尔替他回答了,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洛阳后撤一步。
剑光消散,卡芙卡终于获得自由。她捂着受伤的手臂站起来,没有说话,只是看了洛阳一眼,居然朝他笑了笑。
萨姆从沙地上爬起,残破的机甲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而后站到兜帽男人。
但兜帽男人没有动。
他依然看着应星。
“他也要走。”兜帽男人说,“这是我们条件的一部分。”
洛阳握剑的手紧了紧。
他不想放。
应星是他从仙舟带出来的,当着怀炎和景元的面。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个人跟一群来历不明的人走,然后去赴一场许诺的死亡。
“任他自己去留吧。”
因爵尔的声音从光屏中传来,平静如水。
洛阳沉默了一瞬。
他转头看向应星。
“你是谁?”应星问。
洛阳动了动嘴唇,却不知道如何介绍自己。
“他是镜流的师父,怀炎的旧识,是他从仙舟带走了你和镜流。”那兜帽男人替他说道。
“原来如此,”应星垂下眼帘,恍如漠然“好好照顾镜流,还有景元。”然后他转过脸去。
“我跟他走。”应星说。
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洛阳定定地看着应星,知道他心意已决,而自己却无力改变。显然,连因爵尔都不支持他。
可他又能对应星说什么呢,云上五骁的爱恨纠葛,又岂是他三言两语可以解开的。
然后他松开了剑柄。
剑光消散于虚空,仿佛从未存在过。
“走吧。”黑猫从兜帽男人的肩头跳下,落在沙地上,回头瞥了众人一眼,语气淡漠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它迈步走入风沙中,尾巴高高翘起,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卡芙卡扶着萨姆,跟了上去。
兜帽男人最后看了洛阳一眼,没有说话,转身消失在漫天黄沙之中。
应星迈出一步。
他走过洛阳身侧时,脚步顿了一顿。
“谢谢。”他说。
然后他走了。
风沙很快吞没了他的背影。
洛阳看着这群人离去的背影,突然意识到,凭借剑术,自己虽然不惧普通对手,但真遇到令使级别的人物,却缺乏与之一战的手段,连拼命的机会也未必能有。
更何况,镜流将要面对的是比令使更可怖的星神。
或许,应该去找一些有用的底牌或武器?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机械手掌。
但是,这些事情现在都不算紧要,重要的是,他握着法吉娜的数据芯片,他要将她带回去,将她唤醒。
她真的能成为真正的生命吗?洛阳又是期待又是忐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