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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7章苦涩
  从睡梦中醒来时,窗外的天光已经亮透了。窗外的枝叶紧贴着玻璃,滤下一层薄薄的绿,整个房间都浸在清浅的、带着凉意的光影里。
  真是漫长的一夜啊。
  逃难的人群,死别的姐弟,离心的夫妻,被弃的婴儿,以及战火纷飞的城邦。
  人间的苦难,无论见到多少次,都无法视若无睹。
  洛阳这样想着,翻身从床上坐起来。昨天一不留神睡着,他还有很多问题没有向因爵尔问清楚呢。
  此时他发梢翘着,衣领歪向一边,赤着脚踩过木地板,推开了咖啡室的门。
  因爵尔站在窗边。
  晨光自他身后涌进来,勾勒出一道挺拔而寂静的轮廓。他正低着头,手间的动作慢而稳,磨豆机一圈一圈地转动,咖啡豆碎裂的细响混在初升日色的暖意之中,像某种不知名的晨祷。
  “这次醒来没第一时间见到你的实验室,有点想念。”洛阳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低哑,人却已经走到操作台边,懒懒地靠在台沿上。
  “是该看看的,赤月有月狂嗜血的诅咒,与魔阴身相辅相成,不该掉以轻心。”因爵尔依旧在磨他的豆子,但还是忍不住擡起眼,看了一眼洛阳翘起的发梢。
  “有点反常。”洛阳若有所思,对方觉得应该观察,却没有观察,这不像他的作风,“对了,你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吗?”
  “知道。”因爵尔没有转头,说话时气息平静得像深水下的暗流。
  “既然知道,那你在干什么?”洛阳偏头去看他的侧脸,目光里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加掩饰的审视。
  “摆烂。”因爵尔说。
  洛阳几乎以为自己没睡醒。这两个字能从因爵尔嘴里吐出来,这根本不像是因爵尔的字典里会有的单词!
  他盯着那张线条分明的侧脸,想从中找出一丝说笑的痕迹,但没有。因爵尔的神情依旧是平静的,甚至是温和的,可那平静底下分明沉着某种洛阳从未见过的、浓稠的东西。
  “你没听错。我什么也没做。”因爵尔终于转过身来,伸出那银白修长的手指抚平了洛阳翘起的那缕头发,“什么也不想做。”
  真是比发胶还好用,洛阳盯着他的手指想到。
  “你不关心他们扰乱翁法罗斯?”他皱起眉,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认真的锋锐。
  “不关心。”因爵尔垂下眼,将磨好的咖啡粉倒入滤杯,注水的动作依旧精准如手术,“每一个实验的进程,总会出现一些漏洞。有人测出了这些漏洞,其实不算一件坏事。”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总之,我是这样理解的。”
  洛阳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丝异样。“你今天的态度……有点消极。”
  “如此明显吗?”因爵尔微微偏头,像是在问洛阳,又像是在问自己。一个机械的外壳,能被如此鲜明地看透情绪吗?还是说,他曾给洛阳做过某种他自己也记不清的、关于“感知”的设定?
  “只是一种感觉。”洛阳没有追问,目光却始终落在他脸上,自在而锋利,“有什么困扰?能说说看吗?”
  因爵尔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我还在思考。等想清楚了,便与你详说。”
  他转身,将煮好的咖啡倒进杯子里,深褐色的液面漾开一圈细密的泡沫,又归于平静。他把其中一杯推给洛阳。
  洛阳接过杯子,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嘴角微弯。“不说就算了。”他低头搅动咖啡,金属小匙轻轻磕碰瓷面,发出清越的脆响,“倒是但有件事情,我想认真问一问你。”
  因爵尔端着咖啡,竟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等待什么的雕像。
  洛阳笑了,“我还以为你会说‘知无不言’。”
  “啊。”因爵尔低声叹息,像是忽然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击中了,“你出门几趟,现在倒是越发有活人气息了。”
  “什么形容词,难道我还是个死人不成?”洛阳挑眉,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居然是温热的,怕他再次烫着了吗?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因爵尔的手指。
  这样想着,他又喝了一口,喝不惯的苦涩味道也品出了几分香醇。
  “倒是你,和我在实验室里想象的模样截然不同。”
  “你的想象?那是什么模样。”
  “手稳如松,不畏山巅风雨,心静如镜,倒映世事澄明。”洛阳说道,“但实际上,你会享乐,也会低沉,分明就是个普通人类。”
  因爵尔没有接话。
  他曾是个人。但做人总会软弱,总有缺陷。于是他希望自己成为一个按照程序执行命令的机器人。可如今,那机械的心脏里又兀自诞生了灵魂吗?
  科学家设计作品,期待结论;艺术家设计作品,却期待灵魂。
  赞达尔只想成为一个科学家,却总是被迫成为艺术家。
  不得不说,这真是一个荒谬绝伦的笑话。
  他自失地笑了笑,端起咖啡浅啜一口,那苦涩顺着喉线一路沉下去。
  “我不认为你之前的想象有何误差。只是再平如镜的深潭,也难免有被吹皱的瞬间。”无论如何,他依旧是自矜而骄傲的。
  “你倒是不谦虚,你知道谦卑两个字怎么写吗?”洛阳忍不住问。
  “那你可知,谦卑也只是骄傲的另一种体现。”不曾骄傲的人,不会懂得谦卑。因爵尔说道,“说吧。说说你有什么问题。”
  洛阳却没有急着开口。他停下搅动的动作,神色慢慢收拢,变得认真而郑重。晨光落在因爵尔的手背上,那只机械手掌的金属接缝处泛着细碎的光。
  “当年我曾与你许下诺言,只要你能保证不再让我造成血孽,这幅躯体,就任你施为。”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是沉甸甸的回忆,“无论如何,这份承诺,永不更改。”
  因爵尔静静听着,没有接话。
  “因爵尔,你可以告诉我,你希望我做什么,不希望我做什么。你想要的,我会替你做。我唯独不希望的是,这份疑虑一直藏在你我之间,造成更深的隔阂。”
  “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因爵尔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却依旧温和,“只要你想,你就能做到。”
  洛阳皱眉,“什么意思?”
  “只是字面上的意思。”因爵尔看着他,目光里没有闪躲,也没有解释,“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不必问我。”
  “即使有悖于你的意志?”
  “即使有悖于我的意志。”
  “即使有一天,我想要把翁法罗斯的生命从数据世界中解脱出来,脱离你的掌控?”
  “只要你能办到。”
  洛阳紧紧盯着那双银色的眼睛,妄图从那冰冷的、似乎能倒映一切却从不泄露任何事物的人造瞳孔中找出一丝端倪。但没有。因爵尔站在那里,平静得像一泓深潭,任由他看。
  最后,洛阳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了方才的锋锐,反而多了几分少年气的、不服输的意味。他站在因爵尔面前,“因爵尔,你可不要太自信过头。说不准有一天,我真有办法呢?”
  “那我,拭目以待。”因爵尔举起咖啡杯,碰了碰洛阳手中的咖啡杯。
  比起小猫柔软的肚皮,他倒是也很喜欢小猫哈气时锋利的爪子。
  话音落下,通讯器响了。
  洛阳低头看去,随即发出一声轻“咦”。他的p19职级,竟如火箭般蹿升到了p35。公司中层,有直面存护星神的资格。阅历里多了两条:黑塔空间站运送物资评价优秀,代理站长评价优秀。黑塔女士大气,艾丝妲也写了漂亮的评语,“为空间站内外事务建立规则,建立了完善的管理系统,得到了空间站上下一致的尊重和信赖”。
  工作被认可固然值得高兴,但这职级,未免也升得太快了吧。
  果然,埋头苦干不如背后有人。洛阳觉得索然无味,正要将通讯器丢到一边,第二条讯息紧接着涌入。
  是提醒他选择下一期任务。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机械手掌,还得要去匹诺康尼找拉曼查呢。
  “我打算去一趟匹诺康尼。”他边填任务表边说道。
  “听说匹诺康尼已经停战了。”因爵尔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恢复了往日的平稳宁静,“公司与无名客率领的独立军即将展开谈判。”
  “又一次打赢了公司?”洛阳看着任务详情,护送谈判代表,“这帮无名客还真是厉害。”
  “无名客嘛,”因爵尔的语调依旧平淡,却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总有些出人意料的能耐。”
  洛阳侧头看他,试图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找到什么痕迹,却什么也没发现。“你最近情绪是不是丰富了不少?总觉得这话听着有点酸。”
  “怎么会。”因爵尔否认得很快,语气倒也冷静,“只不过对研究者而言,无名客始终是最不稳定的变量。博识尊也无法精准预测他们的行动轨迹。”
  “听这口气,他们坏过你的事?”洛阳忍不住追问。
  “很久以前的事了。或许连开拓星神本人都已不记得。”因爵尔回望他一眼,见洛阳仍是一脸探究,便淡淡道,“想知道?我也记不清了。”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像一根细线,不经意地勾住了人的好奇心。
  “哼,谜语人。”洛阳收回目光,慢吞吞地填表,然后将填好的任务表发送出去。
  发送完毕,他听到一阵声音从窗边传来,一转头,竟惊奇地发现因爵尔不知从哪里翻出了一把小提琴,正垂着眼调弦,修长的手指抚在琴弦上,倒是有种金石相鸣的感觉。
  “咦?你会拉小提琴?”洛阳惊讶地道,“这倒是第一次见。”
  “年轻时候学过一点。”因爵尔头也没擡,手指轻轻拧动着弦轴。
  洛阳没再多问,转身拉开冰箱。冷藏室里塞满了蛋糕和冰淇淋,花花绿绿的包装挤在一起,他拿了一个因爵尔平常最爱吃的那款,那是最新出的口味,包装精致,可洛阳尝过一次,总觉得甜得有些发腻。
  他想了想,又从一旁的零食柜里翻出一袋核桃,拎着走回餐桌前坐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机械手掌,金属关节在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
  这倒是现成的工具。
  他将一个核桃放在桌上,掌心向下一拍。“咔嚓”一声脆响,壳裂得干净利落。
  “拍完核桃,劳驾报销一下桌子的费用。”因爵尔的声音从窗边悠悠飘过来,“上乘的见香楠木,承惠两百万信用点。”
  洛阳低头看了看桌面,连道裂纹都没有,不过落了点碎屑。“你抢劫啊?”他嘟囔了一句。他在云骑干了一百多年,也没攒出两百万私房钱来。
  对了,公司p35的月薪,好像刚好就是两百万。
  他擡起头,看向窗边那个还在不紧不慢调弦的身影,眯了眯眼。这家伙,是掐着数说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