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丹枫/丹恒
罗浮幽囚狱。
幽深、黯淡、冰冷。深不见底。
它仿佛只是一道通往深渊的裂缝。
丹枫在无尽混沌中沉沦。
他觉得自己仿佛在竹梢枝头随风飘摇,又仿佛在云海雪山上腾跃嬉戏,在晚窗前欢饮达旦,在屋檐下倾听细雨。
是梦吗?他明明被锁在这里,重重赤金锁链嵌进皮肉,穿过锁骨,连呼吸都牵动着伤口,怎么可能享受海阔凭鱼跃的欢喜呢?
可那梦太清晰了。每一个对视的温度,每一粒沙子的粗粝,还有那细细的、毛茸茸的狐耳,挠过他的手心,痒得令人心动,像是真真切切发生过。梦里那个人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双手。那双手抚过他的龙角,拂过他的鳞片,指尖带着温暖的、令人心安的气息。他曾在那双手的抚慰下酣睡,也曾在那双手的邀请下举杯。
可是,怎么会突然截然而止呢?前一秒他还在林间狂奔,想去见一见那人,可下一秒,梦就醒了……像是有什么东西硬生生将那片天地撕碎,只余下锁链的冰凉。
是梦吧。是吧。
但他多想再停留一刻啊。没有负累,没有职责,不必考虑种族的存续。只需肆意挥洒腾跃,与知交好友并肩而立,淡看世间风雨。他多想像梦里那样,不用问罪与罚,不问对与错,只是活着,只是在一起。
耳畔传来嘈杂的声音,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您如今罪犯十逆,令持明蒙羞,不再配持有持明传承重器《化龙密法》与重渊宝珠,该交出来了……”
“……饮月君,你犯下滔天大罪,死期将至,难道还要让这两件至宝随你陪葬?持明一族的传承,就要断送在你手里吗……”
太嘈杂了。扰乱了他的梦境,连梦中人都皱了眉。
别皱眉。他在心底喃喃。不是你说,岁月还长着吗?长到足以把所有的伤痛都抚平,长到足以让彼此都放下戒备。不是吗?
混乱之中,他感到了一缕气息靠近。
那气息,陌生中透着一股谙熟,像是很久以前曾在某个阳光明媚的午后闻过,又像是在无数个梦里反复萦绕。他心头猛地一跳。
是谁?
他猛得擡手,扣住了来人的手腕。力道大得连他自己都意外——他伤势太重,锁链贯穿琵琶骨,连动一下都万分艰难。可那一刻,他仿佛用尽了残存的全部力气。
“……你是谁?”他睁开眼,视线模糊,只能看见一个朦胧的轮廓。
“武弁,寒舟。”那人的声音平平无奇,毫无波澜。
啊。不是。不是吗?
丹枫在心底自嘲。他在想什么呢?那是梦,是梦啊。他只想回到梦里去。
他松开手,任由那只手腕从自己冰冷的指间滑脱。失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被他硬生生压回去。
在一片恍惚间,似乎有人说话,好像那人的声音。他擡头望去,看见那人站在牢房门口,靠着墙,笑着开口。
“听闻饮月龙尊世传渊博,不知会不会下盲棋?”
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进门内。
丹枫的心跳漏了一拍。那语调,那笑的方式,那漫不经心却又笃定的语气,太像了。像极了梦里那个人。
他定定地看着那道模糊的轮廓,连锁链的响动都消失了。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那个声音,和那堵墙前的身影。
那人笑了笑,继续说:“手谈一局如何?龙尊行动不便,那便由我先手——”
顿了顿。
“平炮。”
丹枫没有动。他的指尖在锁链上轻轻抠了一下,又停住。
他多想说点什么。说“我知道是你”,说“别装了”,说“你终于来了”。可他能说什么呢?如果真的还有漫长的岁月,他一定会像从前那样,带着点无赖的语气开口,他知道洛阳从来心软,温言软语,软磨硬施,总会让他回心转意。
可如今,他连时间都没有了。所剩的,只有这么一星半点的记忆……连相认的勇气都成了奢侈。
他望向那记忆深处的幻象,就像往日一样开口,只是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上马。”
那两个字轻得像叹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却被黑暗稳稳地托住,送到了那人耳边。
他听见那人笑了一下,又报了一步棋。两人就这样隔着黑暗,一局一局地下着。丹枫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很久以前,回到了那个安静的庭院里,月光落在棋盘上,两个人谁都不说话,只有棋子落下的声音。
能这样下去就好了。哪怕只是幻梦,哪怕只是自欺欺人。
时间似乎过去了许久。一盘棋,终究不可能下到天荒地老。
“……我赢了。”丹枫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极淡的餍足。像是冬天里喝到了一杯暖酒,从喉咙一直暖到心底。
“你赢了,”那人靠着门,嘴角微微弯起,“龙尊不愧是龙尊。”
丹枫轻轻哼了一声。什么叫“不愧是龙尊”?说得好像还有愧为龙尊似的。可他心底却因为这个评价泛起一丝隐秘的喜悦,他在夸他。
那人无声地笑了笑,没有反驳。
这又是一段悠长又静谧的梦境。丹枫贪恋地沉在里面,不愿醒来。
后来那个人走到门边,说要换班了。
“时间快到了,我要换班了。我明天还来。你有什么喜欢的酒吗?我给你带点。”
酒。
丹枫在心底微微一动。他记得梦里的酒。那个人酒量很浅,喝几杯就会醉,醉了就会冒出毛茸茸的狐耳,整个人又懵又乖,任人揉捏。他想起那双手,想起那对耳朵,想起指尖触到绒毛时那种痒痒的、让人想狠狠捏一把的感觉。
他忽然很想喝酒。不是自己喝,是把那个人灌醉。他想再看一次那对耳朵冒出来,想再捏一捏,想听他“哎哟”一声然后恼羞成怒地瞪过来。
可他没有开口。他只是闭着眼,任由那人在黑暗中自说自话。
那个人自顾自地说起来,提到了“醉颜红”,提到了“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那声音在幽深的囚狱里显得格外清朗,像是一缕从外面漏进来的光。
丹枫闭着眼,听。
“就是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买到。”
顿了顿。
“后来,有人为我酿了一种酒,很醉人。那时我才知道,不仅酒可以化为思绪,思绪也是可以化为酒的。只可惜……大概是喝不到了。”
丹枫的手指蜷了蜷。那声音里有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淡淡的怅惘。是在说那坛酒吗?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他很想问。可他不敢开口。怕一开口,这场梦就醒了。
那个人等了一会儿。
“你若是不说话,我就凭自己的心意买了。”
丹枫依旧没有开口。他怕自己的声音会暴露太多,暴露他知道他是谁,暴露他不敢认,暴露他其实在贪婪地听。
脚步声渐渐远去,一下,一下,被黑暗吞没。
丹枫在黑暗中微微动了动眼皮。
……呵。他想。有人酒量浅显,偏偏还贪嘴。
不知又过了多少时间,那个人影又恍惚而至。
酒香先于人至。
淡的。不是烈酒。
“来了。”那人的语气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丹枫闭着眼,没有看他。他怕自己一看,就忍不住了。
酒囊的塞子被拔开,温热的酒液凑到他唇边。
“尝尝。”
丹枫低头,抿了一口。
“淡。”
“君子之交淡如水,”那人笑了笑,“你这满身的伤,就别想喝烈酒了。”
丹枫没有说话,又抿了一口。那酒确实淡,淡得像加了蜜的水,却莫名带着一丝回甘。就像是那人一贯的作风,不浓烈,不张扬,却润物无声地渗进骨子里。
他正想再喝一口,胸腔里忽然翻涌上一股剧烈的痒。来不及偏头,咳嗽已经冲出了喉咙。锁链哗啦作响,他整个人伏在刑架上,咳得浑身发抖,嗓子眼里涌上一股腥甜。
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肩膀。掌心温热,带着他梦里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气息。
“丹枫——”
那声音里有一丝他从未听过的慌乱。丹枫在剧烈的咳嗽中,忽然觉得眼睛一涩。原来你也会怕。原来你也会慌。
咳嗽终于平息了。他靠在刑架上,剧烈喘息。那个人站在他面前,许久没有说话。
“……还喝吗?”声音很轻。
丹枫犹豫了一下。他确实好酒。如今时日无多,又何必再克制?他正要开口,却看见那个人把酒囊收了起来。
“算了,别喝了。”
丹枫别过脸去。不让喝还问什么。可心底却有一丝说不清的暖意,他是在担心他。
那个人走到他身边,一只手轻轻虚按在他肩头。温热的气息从掌心渗入伤口,酥酥麻麻的,伤口开始愈合。
丹枫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他没有睁眼。他怕自己一睁眼,就会抓住那只手不放。
等到胸口不再激烈喘动,那个人才退后了一步。
“……多事。”丹枫听见自己说。语气冷淡,心底却翻涌着说不清的复杂。
“你就当我多事吧。”那个人靠住墙,拔开酒囊,自己喝上了。
细微的酒香飘出来。丹枫终于睁开眼。那个人靠在墙上,仰头灌酒,喉结滚动,酒液顺着嘴角滑落,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微光。
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那个人放下酒囊,偏过头来。
“看什么,”那人说,“你又喝不了。”
看样子没醉,丹枫想,这酒果然太淡了。可他的目光却不自觉地描摹着那人的轮廓,贪婪得像一只即将冬眠的虫,想在最后的日子里吸饱所有的光。
有人酒量不行,酒品却不错,醉后又懵又乖,逆来顺受,还会长出毛茸茸的耳朵。
有点遗憾。今生没有机会再灌醉他一次了。
遗憾在无尽的幻梦里蔓延,恍恍惚惚,浑浑噩噩,直到幻影再一次如期而至。
这次不是酒,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皮已经卷边。
“昨日在罗浮街上闲逛,找了本有趣的东西。你要不要听听?”
丹枫心里有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那个人翻开册子,念道:“《景元将军与饮月君二三事》。是新出的,龙尊大人应该还没有看过。”
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他当时还以为不会有这一天了。
那个人念得不疾不徐,偶尔还加几句点评。这一次换做丹枫听得耳朵发烫,却强撑着没有动。他不想在那人面前露出窘态,可心跳却出卖了他。
直到那个人念到“今夜月明,可愿与我对弈一局”,他终于绷不住了。
“够了。”
那个人擡起头,一脸无辜:“怎么了?这才念了两页。”
丹枫别过脸去,不看他。他能感觉到自己耳尖在发烫,心跳快得不像话。可那个人却故意慢悠悠地说:“龙尊大人,您这反应,可不像‘见怪不怪’的人。”
他还以为,“仙舟上这种话本多的是,您早就见怪不怪了。咦,怎么还会不好意思?”
丹枫没有说话。他心想:倒也不是别的,只是偏偏是从你口中读出来,仿佛是当面……
那个人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那笑声在幽深的囚笼里回荡,带着几分促狭,几分得意。
丹枫猛地转过头,瞪着那个人。那双眼睛里的恼怒几乎要溢出来,配上那张红透了的脸,却怎么看怎么没有威慑力。
“你——”
“我怎么了?我就是个念话本的,龙尊大人何必瞪我。”
丹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有些无力,他知道这个人心大迟钝,本来觉得是好事,如此心无挂碍,天各一方。但此时,却只觉得恼人。恼他装傻,恼他不敢认,也恼自己连戳穿的勇气都没有。
那个人把话本合上,放在一旁。
“好了,不念了。不过龙尊大人,您这副模样,可比话本里写的有趣多了。”
丹枫没有理他。
过了一会儿,他闷闷地说:“……无聊。”
那个人笑了笑,没有说话。
后来的事,他记不太清了,记忆模糊远去。
只记得有人走进囚笼,取了一杯水,喂到他唇边。
“喝吧。”
丹枫微微睁开眼,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那双眼睛,即使蒙着昏黄的灯光,即使他此刻视线模糊,他也认得那双眼睛。那眼睛里藏着太多东西,藏着他不敢确认的温柔。
“你是谁?”他还是问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明明早就知道答案,明明只是在等一个不同的回答。
“武弁寒舟。”还是那个声音。
丹枫在心底嘲笑自己。这样的气息,骗一次,还想骗第二次吗?可你既然不想认,那就不认了吧。我有什么资格让你认呢?
他努力擡起头,想要说点什么,随便说什么都好。别拒绝就好。他在心底祈求着。
“……武弁……寒舟,我知道你。”此时,他有点怨恨自己那种与生俱来的清冷疏离语气,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时常从门口路过,有时停留,但从未进来过。”
“因为你快死了,”那个人说,“也看不了几次了,听说龙尊饮月,风姿绝世,索性进来就近看看。”
“哦,是这样吗?”丹枫对自己将要死去的说法没有任何反应。他只是艰难地擡起头,定定地注视着对方,而后微微抿起干枯的唇角,想要对他笑一笑。
他想要笑得好看一点。就像当年的饮月君一样,白衣绝尘,枝头粲然一笑。可他如今遍体鳞伤,怕是只会让人看着心酸。
那个人似乎愣了一下,然后匆忙将水杯凑到他唇边,动作近乎仓皇。
丹枫咽下水,喉结急急抖动,薄唇中吐出两个字:“粗鲁。”
那个人笑了笑。丹枫听见那笑声里有几分他熟悉的、久违的暖意。那是他在无数个梦里反复听到的声音,此刻就在耳边。
“笑什么笑。”他气息急促,微微平复呼吸,又低垂着眼,像是在压抑着什么,继而低声斥道,“既然看过了,还不快出去。”
锁链轻声作响。他其实不想让他走。可他必须让他走。
“我不仅带了水,”那个人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包,“还带了糕点。要尝尝吗?”
丹枫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可他的龙尾不知为何扭动了一下,牵引得锁链一阵响。他自己都有些怔然,是伤势太重,思绪没有控制住身体吗?还是他的身体比他的心更诚实?
那个人打开包,取出一块糕点递到他唇边。丹枫微微别过脸,却在片刻后又转回来,就着那人的手咬了一小口。糕点干涩,其实并不适合他此刻的状态,那人又喂了他一杯水。
“你怎么带这么多东西。”丹枫问,声音比方才平稳了些许。
“幽囚狱空阔无趣,”那人收起杯盏,“总需要带点什么消磨时间。”
“哼。”丹枫轻轻哼了一声,“是消极怠工吧,你这个浑水摸鱼的武弁。”
“随你说吧。”那人站起身,目光落在他身上的锁链上,那锁链穿过他一侧的琵琶骨,留下斑驳血迹。“要我把你放下来休息一会儿吗?”那人伸手,去摸索锁链的扣结。
丹枫没有回答。他只是在心底想:别碰那些锁链。碰了我,我怕我会忍不住拉住你的手,再也放不开。那样,你要怎么办?我要怎么办?
丹枫闭着眼,在黑暗中感受着那个人的气息,熟悉的、温暖的、让他想要靠近却又拼命克制的气息。他认出这个气息了。从第一天就认出了。从那个人第一次走进囚笼、第一次开口说“武弁寒舟”的时候,他就认出了。
可他不能说。他不能认。
那个人费尽心思伪装,那个人在门前徘徊,却始终不肯说一句“是我”。
他懂。
他如今这个样子,遍体鳞伤,锁链加身,连站都站不稳,还有什么资格让那个人认他?那个人不恨他,愿意来见他就已经是万幸了。毕竟他已经没有时间了。
后来的事,他记得不太清楚了。好像又有人来了,脚步声很轻很稳。是景元。那个人退到门边,恢复了武弁的姿态。景元和他说话,然后景元走进囚笼,和他说话。
景元问他:“你真的……不打算说点什么吗?”
很久的沉默。
丹枫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辛苦了。保重。”
他听见景元的呼吸骤然粗重,听见他的质问,听见他的恨意。
可他能说什么呢?说他不曾后悔,说他如果重来一次也依然会选择这么做,说他只是很遗憾,没能成功……让景元更恨他吗?
他自嘲地笑了笑。
白珩,应星,镜流,景元……并肩同战,举杯共饮。
那样的日子他怎么会不留恋呢?
正因为留恋,所以他才要义无反顾地走下去。
绝不回头。
景元走了。
囚笼里重新安静下来。
丹枫独自呆在黑暗中,似乎连梦境和幻影都离他远去了,只剩空寂和寂寥。他像一个被遗忘在角落的木偶,连疼痛都变得麻木。
然后他听见了。从台阶上方,远远地、模模糊糊地飘来一道声音——像是那个人在跟景元说话。
“……我就不去看他狼狈了。”
那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又像是只是随口一提。
丹枫的手指猛地攥紧了锁链。
不去看他狼狈。
是啊。他如今这副模样,遍体鳞伤,锁链缠身,连站都站不稳,连喝一口水都要呛得咳血。确实是狼狈。太狼狈了。
他忽然觉得很冷。不仅仅是身体冷,是从心里渗出来的、那种弥漫到四肢百骸的冷。
他想要那个人来。想要那个人站在他面前,哪怕只是远远地站着也好。可他又怕那个人来。怕那个人看见他现在的样子——衣袍破败,血迹斑斑,连笑容都撑不出当年的样子。
他想起很久以前的梦境。那个梦里,他站在竹梢上,衣袂飘飘,清风拂面。那个人在廊下擡头看他,笑着唤他的名字,说给他做了一碗黄金大炒饭。
……好难吃啊。
那样苦涩的味道,此时竟也成了蜜糖。
那些梦,再也回不去了。
丹枫垂下头,锁链轻轻晃动,发出一声细碎的响。那响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像是在替他叹息。
他闭上眼,放任自己沉入那片混沌。在混沌里,他看见了那个人那人站在廊下,月光落在肩头,手里拿着一壶酒,笑着朝他招手。
丹枫贪婪地看着那道幻影。哪怕只是幻影,哪怕只是一瞬,他也想多看几眼。他贪婪得像一个行将溺毙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他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
没有锁链,没有刑期,没有那些不得不承担的责任。只有宁静、柔和与静谧。
可他睁开眼,眼前依然是昏暗的囚笼,冰冷的石壁,还有那片永远也望不到头的黑暗。
他忽然想起那个人说过的话:岁月还长着呢。
对不起。他在心底说。我没有岁月可赠予你了。
时间混混沌沌过去,当锁龙针钉入身躯的时候,丹枫没有挣扎。
珊瑚金铸就的锁链被一条条裹上,将他的身形悬吊在半空,然后是鳞。
第一片鳞被外力剥离的瞬间,疼从骨头里、从血脉里、从灵魂深处涌上来,像是有人在生生撕扯他的魂魄。
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在石板上。
他没有出声。
他只是咬着牙,忍着。嘴唇被咬破了,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可他一声都没吭。
混沌中,他仿佛又看见了那个人。那双手,曾经那么温柔地抚过他的龙角,拂过他的鳞片,指尖带着温暖的、令人心安的气息。
如果是那个人在剥他的鳞呢?
那就拿去吧。
都拿去吧。
他没有什么可以给他了,那就把这仅有的拿去吧。这片血肉,这身鳞甲,这残破不堪的生命,都拿去吧。只要你别忘了我。
意识渐渐模糊,疼痛也变得遥远。
他在黑暗中,轻轻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又梦见了那片海。
碧波万顷,月光如水。一条苍龙在海上腾跃,鳞甲映着星辉,自由得像风。岸边站着一个人,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双手。
那双手向他伸出。
丹枫在梦里,轻轻地、轻轻地握住了它。
————
结束了吗?
真的结束了吗?
许多年后,一个新的持明婴儿诞生于狭小的囚室之中。
稚嫩的三岁幼童沉默而惶恐地面对这幽暗而狭小的世界,只有在午夜梦回之际,偶遇波浪壮阔的星海,血与火交织的战场,邂逅万顷碧海的波涛,和那名为丹枫的碎品。
他不知道那些是什么,却隐隐察觉到,这似乎是一些不寻常的事。
他能感觉到医师云华那殷殷期盼的目光,也能感觉到龙师们对他警惕防备的态度,甚至偶尔来巡视的罗浮将军注视他时,那种怅然的神色。
奇怪的是,他总是不自觉地想要亲近将军——只因为将军偶尔在他面前沉睡时,那掩不住的疲惫。
在龙师的教导里,在旁人的议论里,他渐渐知道了自己前世的罪过。可他不解。他不解那些罪名为何要由他来背负,更不解那梦境中的甜蜜与温暖,为何与世人口中的“饮月之乱”判若两人。
他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自己的秘密,不让任何人发觉。
就这样孤寂、冷清地,他长到了十多岁。
直到有一天,他听见随侍龙师的两个童子在谈论什么。他们很兴奋地聊着最近的一个活动——演武大典。
“听说将军邀请了公司的高层来参加。”
“还是全星际直播呢。”
“那个高层叫什么来着?星际和平娱乐的总裁,叫洛阳。”
“听起来像是我们仙舟人。”
“对,就是仙舟人,听说跟将军有什么关系。好像说是将军的师门前辈。”
洛阳。
这个名字突如其来地撞进他耳中,久久不散,在他心头萦绕了整整一天。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
少年怀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疑惑,沉入梦乡。
那一夜,他终于又梦见了那片辽阔的土地,那片碧波万顷的海洋,还有那条凌空腾跃的苍龙。
他从梦中猛然惊醒,不顾锁链的牵绊,挣扎着攀到牢房门口。他扶着门槛,对门口的武弁喊道:“我要见洛阳!我要见他!”
武弁一脸纳闷:“洛阳?什么洛阳?”幽囚狱一向封闭,与外界信息不通也是常事。
他愣了愣,立刻改口:“我要见景元,我要见将军!”
那一整天,他都在忐忑不安中度过。直到将军真的来到他面前,他才惊觉自己暴露了什么。
他望着眼前的景元,那熟悉又陌生的面庞,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你要见我?”景元问。
“嗯。”他点点头,怔怔地看着景元,在心里临摹着他的眉眼,与自己梦中那张久远的面庞一一比对。相差了多少呢?总之他不敢问。
“这是你第一次主动要求见我。”景元的声音平静,“说吧,什么事?”
“我……”到了此刻,他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景元看着眼前这个苍白而迷茫的少年,那张稚嫩的面孔上隐约浮现的故人之姿,心中一软,问道:“你认识洛阳?”
“啊?”他有些迷糊。
景元索性直问:“说吧,你都想起了什么?”
他想了想,慢慢整理梦中的思绪:“我看见……丹枫把龙鳞给了他。让他去找白珩的持明卵。之前丹枫一直不知道那究竟是真实还是梦境。可他竟然真的存在。那白珩……白珩,她还好吗?”
景元沉默了一瞬,注视着他的眼睛,像是在分辨真假。片刻后,他淡淡开口:“白珩很好。她比你孵化得早,现在是真理大学的医药学博士。等毕业了,她会去环游星际行医。她过得很好,和以前一样活泼快乐。洛阳把她照顾得很好。”
他松了一口气,:“是这样吗?那太好了……的确,我应该相信,洛阳会照顾好她的。”真理大学,那是什么地方,听起来很厉害,还能环游星际!
而他的整个世界,不过是狭小囚室里的几本旧书而已。
景元却没有就此放过:“你还没有说,你为什么会认识洛阳?”
“我……我应该不认识他吗?”少年疑惑地问。
“你当然不应该认识他。”景元的声音低沉下来,“你们从未真正见过面,你也不曾知道他的姓名。说吧,你是怎么认识他的?”他的前世把龙鳞交给洛阳的时候,洛阳还不是如今这副模样,也不曾自称洛阳。
他一头雾水:“我也不知道……我,不,丹枫好像是在梦里认识他的。我想不起来,只是觉得很熟悉……”
那是一段很长很长的梦境,悠长,静谧,在丹枫众多零碎的记忆中,它显得格外特别,甜蜜。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只是沉湎于那种温暖之中,却羞于开口描述。就好像那种感觉,就连亲密信任的人,都不能与之分享。
景元看了他良久,终于说:“那好,我会直接问洛阳。你还想见他吗?”
他用力点头,心里忍不住期待:“是的。我想见他。”
景元起身:“好,那你等我消息。”他顿了顿,又回过头,“你知道你今天透露的这些,会给你的臣民、族人带来什么吗?尤其是那些为你唤起前世记忆的人。”
少年垂下眼帘,沉默了一瞬。
“如果……如果那是他们的罪过,”他低声说,“那我也不该为他们隐瞒。”
稚嫩的少年心怀忐忑地等待着。一面回忆那悠长梦境里品尝过的蜜糖,那些曾经记不清的碎片被一一翻起,拼凑成一座触手可及的天堂;一面又满怀期待,期待那个名字的主人能出现在面前。
等待的日子漫长得像没有尽头的石阶。
直到某一日,脚步声从通道尽头传来。不止一个人。
他透过牢笼的门往外望去,最先看见的是景元。然后,是景元身后那道玲珑的身影。
淡紫色的头发,明丽的面庞,一双灵动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他心里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失望,那不是他要等的人。
可他的目光落在那姑娘灵动的双眼上时,却忍不住心中一动。那双眼睛里有好奇、有大胆,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像是很久以前,在哪里见过。
“这位是……”他忍不住问。
“她叫白露。”景元站在牢笼外,语气平淡,“这次随家人来观看演武典仪,是罗浮的贵客。我带她四处参观一二。”
白露初入这幽深的牢狱,还有些拘束,缩在景元身后,只露出半张脸。可她偷偷往牢笼里看去时,只见那苍白俊秀的少年半靠在刑架旁,锁链缠身,眉目间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清寂。她不由得生出几分好奇。
她本就是个胆大的姑娘,何况罗浮的景元将军一路上对她亲切和蔼,她便壮着胆子问:“他犯了什么罪?怎么这么小就关在这里?”
面对白露那双清澈的眼睛,他不知怎么的,竟有些羞愧。为这幽深的牢狱,为这遍身的锁链,为这初次见面竟是如此不堪的场景。
景元伸手摸了摸白露的头,“你先跟武弁四处看看,我跟他有些话要说。”
“好。”白露懂事地点点头,却还是忍不住对景元的行为表示抗议,“将军,我都这么大了,能不能不要摸我头。”她顿了顿,像是终于憋不住心里话,小声嘟囔着,“说起来,洛阳爹爹是你的师祖,你还得叫我一声姑姑呢。”
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顿时赧然,眼神四处乱窜,不敢看景元。
景元忍不住笑了,眼角都弯了起来:“那要不要加入罗浮?我给你封个大官,让整个罗浮都知道你是罗浮将军的姑姑?”
“嗯……”白露为难地皱起小脸,“可是爹爹已经答应帮我找星穹列车了,我的理想是跟着列车周游星际呢。”
“好了,不为难你了。”景元笑了笑,收回手,“去玩吧。”
白露如蒙大赦,赶紧溜走了。她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通道里,只剩下轻快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忍不住追逐那道身影,身子微微前倾,锁链被拉得哗啦啦直响。
“她有什么不对吗?”景元的声音忽然响起,沉沉的。
“啊?”他回过神,不明所以。
“据洛阳所说,她身上的持明龙尊之力已经暴动过好几次了。”景元的语气严肃起来,“你知道如何遏制吗?”
“我不知道……”他茫然地摇头。什么意思?白露身上有龙尊之力?
景元的眼神骤然凌厉,声音也拔高了几分:“你为什么要将龙尊之力给她?既然要给她新生,一个完整的、崭新的生命不好吗?为什么要把龙尊之力这种东西强加于她!”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既然给了,为何又不留下应对之策!”
景元的步步紧逼,像一把把刀子扎进他心里。那些他从未知晓的、属于前世的罪责,忽然压了下来,沉得他喘不过气。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在狭小的囚笼里回荡,锁链随着他的挣扎发出刺耳的碰撞声。他抱住头,整个人蜷缩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种破碎的、近乎哀求的颤抖,“……我不是他。”
“我不是他……将军,我不是他……我不知道……”他茫然地摇着头,眼眶泛红,却倔强地没有落下泪来。
景元站在牢笼外,沉默了良久。他的目光落在那张苍白而迷茫的脸上,试图从中找到什么,是谎言?是推脱?还是真的,一无所知。
最后,他什么也没有找到。
临走前,景元只留下一句话,那言语像一块巨石,沉沉地压了下来。
“洛阳让我带白珩来给你看看,说不负所托。至于他自己就不来了。”他顿了顿,“他说,如果已经忘了,那就索性不要想起了。就当前尘尽消,不必再见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通道尽头。
少年呆呆地靠在刑架上,木然地望着那扇半掩的铁门。连景元何时离开的,都不知道。
什么叫不要想起呢,可是自己已经想起了啊。
什么叫不必再见呢,那场梦境对他而言只是轻描淡写的过往吗?
他,不愿意来见他吗?是已经遗忘了他,还是因为岁月漫漫,他已经有了新的同伴?
梦境里那仿佛触手可及的蜜糖,那悠长岁月里沉淀下的温暖与甜蜜,就这么,被他遗失了吗?
他垂下头,锁链轻轻晃动,发出一声细碎的响。
【作者有话说】
丹枫下线。
不行了,真的燃尽了,咱还是恢复日3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