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光暗
岁月悠长,时光荏苒,洛阳也不急,慢悠悠剥了一小碟核桃仁,端着溜达过去,边吃边探头点评:“嗯,调得挺准,跟电子校音器似的。”
因爵尔握弦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琴轴差点拧过了头。
洛阳没忍住,轻笑出声:“你一个智械,已经是顶尖的科学家了,现在还想当小提琴家,是不是有点……过于全面发展了?”
因爵尔转过脸看他,没什么表情,但默默放下了琴弓。他在演奏上的确缺乏所谓“天赋”,若论精准复现乐谱,他无疑是大师级,但音乐里的“情感”……他看向手边那把琴,音准精确,节奏稳如节拍器,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可若说他全然没有艺术感知,为何他创造出的那些造物,个个都带着独一无二的、近乎生命的特质?
他将琴搁在膝上,擡眼看向洛阳。“帮我把松香拿过来。”
“喜欢美食烹饪,又喜欢绘画音乐?”洛阳放下核桃碟子,依言走到桌边,拿起那块琥珀色的松香递给他,“因爵尔先生,您的业余爱好是不是跳跃得太快了?”
“你也可以试试。”因爵尔接过松香,均匀地涂抹在弓毛上,动作不紧不慢,“以你现在的学习与计算能力,掌握这些比我容易百倍。”
洛阳靠着桌沿的手微微一顿。
“所以,你承认了?”他擡起头,看向因爵尔线条清晰的侧脸,之前黑塔空间站里某些模糊的感知片段骤然划过脑海,“你真的在我身体里……装了一台超级计算机?”他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用‘装’这个字,缺乏美感与准确性。”因爵尔的目光仍落在弓毛上,语气平淡,“更确切地说,你现在的每一寸血肉、每一条神经,都可以视为那台‘计算机’的一个活性运算单元。它们彼此联结,协同工作。”
洛阳沉默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攫住了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听到自己有些干涩的声音:“那我现在……究竟算是人,还是一台活着的机器?”
“你想要成为人,”因爵尔终于将视线从琴弓移开,落在洛阳脸上,银色的眼睛倒映着对方有些怔然的表情,“于是,你便成为了人。定义权在你自身。”
“这也太荒谬了。”洛阳摇头,像是想甩开这令人不适的认知,“所以,我还是‘洛阳’吗?还是原来那个我?”
“你觉得是,那便是。”因爵尔重新将琴架到肩上,试了试弓,弦上发出清亮的长音,“这类唯心的问题,答案向来只存在于提问者的心中。你不该问我。”
听到这种近乎“耍赖”的回答,洛阳一时哭笑不得。“你突然告诉我这些……就不怕我认知动摇,甚至崩溃吗?”
“你不会。”因爵尔回答得毫不犹豫,指尖在弦上按下第一个音符,“若你的心智如此脆弱,当初根本不可能从我的实验台上醒来。”他顿了顿,琴声未停,“此刻提起,只是觉得你似乎有所察觉,想问,却又不知如何开口。你这突然在我眼前转来转去的样子,可不像你平常。”
“那我平常什么样?”
因爵尔用琴弓的尾端,遥遥点了点客厅角落那张宽大沙发的凹陷处。“通常都缩在那里,连手指都懒得动一下,像只晒太阳的猫。”
“……”好吧,无法反驳。洛阳叹了口气,他拿了一瓣核桃丢进嘴里,“就算是我自己想知道……你不觉得你宣布这件事的态度,太过轻描淡写了吗?这可是关乎‘我是什么’的根本问题。”
“你不就是你吗?”因爵尔反问,腕间运弓平稳,拉出一段舒缓的旋律,“会影响你此刻品尝核桃的味道,会影响你站在这里与我交谈,会影响你决定接下来去哪里、做什么吗?”
他低垂着眼,专心注视着手指在弦上的起落,声音低了些:“不必去想那些你想不明白的东西,你向来不擅长那些。”
洛阳怔住了,他尝试着分析因爵尔的话。
因爵尔见他久久不动,便取了一粒核桃送进他嘴里,洛阳嚼吧嚼吧核桃,除了嘴在动,整个人还是一动不动。
也许是觉得洛阳嚼着有趣,因爵尔自己也取了一颗。嗯,他那一万三千组味觉细胞的分析结果是,味道一般,下次换一家买吧。
此时,他不禁失笑,你看,你太容易被他影响了。
因爵尔看了看手中的琴弓,嫌洛阳站得太近碍事,索性放下琴身,手臂一展,将洛阳揽起擡高,放到了窗台上。
“不要停下来思考,不必怀疑和批判自己。去前进,去做你想做的事就行。”
洛阳坐在窗台上,阳光并不刺眼,反而是懒洋洋的,看着因爵尔专注的侧影,听着那琴声在房间里缓缓流淌,音准精确,节奏稳当,却似乎比平时多了点什么。窗外的光斜斜照入,空气中漂浮着微尘,混合着松香清淡的气息和核桃的淡淡油脂香。
荒谬感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或许因爵尔是对的。纠结于本源,不如专注于此刻。他重新拿起一颗核桃,慢慢剥开。
一曲终了,因爵尔放下琴弓,问洛阳:“想听什么?”
洛阳吃了一口核桃,含混地说:“我不懂小提琴,你随意。”
因爵尔将琴抵在肩头,弓落弦起。
旋律缓缓淌出来,洛阳听不出是哪首名曲,只觉得像是信手拈来的几个音符,干净得像窗外的天光。他靠在桌边,漫漫咀嚼着核桃,听着那琴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浮沉,思绪逐渐飘远。
是呀,又如何呢。他早已经选择了相信因爵尔。如果这是一场豪赌,他早已经下了注。
那么,便不该再为其困扰。
至于其他想要做的,他会自己一步一步地做,无论此身为何,都不会改变他的意志。
“哎呀。”洛阳忽然想起一件事,自己从仙舟带回了一只岁阳。
他擡起手,从身体里缓缓拉出一团火焰般的光影。那东西在他掌心跳动着,橙红色的光芒明灭不定,像一团被压缩的晚霞。
“你要这个吗?”洛阳看向因爵尔。
因爵尔眼皮都没擡,显然早已经知道了那是什么,“我又不是垃圾回收站。”
洛阳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瑟瑟发抖的岁阳,有点伤脑筋。这东西怎么处理?
“要不……放了我?”岁阳试探着开口,声音细弱得像风吹过炭火的余烬,“我真的没什么危害性的。我保证,保证不伤害任何人!我就是喜欢跟小孩子玩一玩,跟他们玩一玩而已。除此之外,别的什么嗜好都没有!”它缩了缩,火焰般的身躯微微颤抖,像是怕极了洛阳会将它捏碎。
洛阳没说话,只是把它往口袋里一揣,起身出门。
他穿过半条街,拐进学校后面的小巷时,午后的阳光恰好被高墙切去大半。
巷子不长,却有些深,尽头是一扇常年锁着的铁门。地面散落着几片枯叶和不知谁丢的烟头。几个少年的影子被斜斜投在墙上,像一丛丛摇晃的荆棘。小斯科特被围在最里面,书包带子滑到臂弯,校服领口歪向一边。
洛阳靠在巷口的墙砖上,没有急着走过去。
那孩子的头发是灰色的,柔软的、带着一点朦胧光泽的灰,像初冬清晨的薄雾。发丝有些长,像凸起的一双毛茸茸的耳朵,让他整个人像一只缩在角落里的、毛茸茸的小兽。
“你他妈设计我们?”对面那个高半头的男孩把作业本摔在小斯科特胸前,纸张在拉扯间撕裂了一道口子,刺啦一声,“你自己不也抽烟了?装什么?”
小斯科特没有接那本子。他看着它从自己胸口滑落,啪嗒掉在地上,灰蒙蒙的封面沾了一层灰。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几乎不像是怕,而像是在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什么。然后他擡起眼,那双眼睛里有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淡淡的光。
“谁让你们自己不注意,被老师看见了!”小斯科特强撑着大声说道,“连秘密都藏不住!没本事的人没资格竞选班长!”
“是我要你们抽烟的吗?是我让老师取消你们的资格的吗?你们就是没本事!”
对面几个孩子气得就要动手。一拳头还没打到小斯科特脸上,就被一只手握住了。
“你是,爸爸的朋友?”小斯科特睁大了眼睛,认出了洛阳。
“记性不错。你爸爸还好吗?不过”洛阳松开那个男孩的手,将他们驱散,他摇头笑道,“你这孩子,怎么跟你爸爸一个德行,你们这么行事,真的能有朋友吗?”
“爸爸挺好的,就是最近挺忙的好像要调职,”小斯科特抽抽鼻子,“而且爸爸说了,我们是孤狼,我们不需要朋友!”
洛阳总算明白斯科特一家行事的宗旨是什么了,但,孤狼?“一只孤狼,意味着艰辛和疲惫。即使再勇敢的狼也是需要狼群的,就像人天生需要朋友。”一个好父亲真的会交给孩子这样的家训吗?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团橙红色的火焰。岁阳在他掌心里缩成一个光球,怯怯地探出一点亮光,好奇地打量着面前的少年。
“这……什么?”小斯科特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眼睛里却亮了一下。
“一个朋友。”洛阳把岁阳轻轻放在他肩头。岁阳立刻像找到了一个温暖的窝,盘踞在他肩上,橙红色的光芒暖融融地照着他的侧脸,把那团灰色的头发染出一层琥珀色的光晕。
“它会跟着你。”洛阳站起身,目光扫过岁阳,“不许乱跑,不许帮他做坏事。你们互相监督。要是让我知道你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我就一把将你捏碎!”
岁阳疯狂地闪着光,声音急促得像在赌咒发誓:“不会不会!我就陪他玩!哪儿也不去!”
小斯科特偏头看着肩上的光团,犹豫了一下,伸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
岁阳蹭了蹭他的手指,发出细微的、愉悦的嗡鸣。少年的嘴角慢慢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孩子收到一份意外的、不知该如何接受的礼物时,才会有的、怯生生的笑。
洛阳转身走了。
身后的巷子里很安静。过了几秒,他听见岁阳小声说:“你头发好软啊。”
没有回答。又过了很久,才有一个低低的、几乎被风吹散的别扭声音响起来:“……我不需要朋友。”
洛阳没有回头。他走过巷口,走进午后的阳光里。背后的巷子一点点暗下去,把那个灰色头发、肩上燃着一团小小火焰的少年,独自留在了那片将暗未暗的光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