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命途
洛阳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荒原上。
不,不是荒原,是无边无沿的、灰白色的、坚硬得仿佛亘古以来就未曾改变过的土地。
头顶没有天空,只有一片同样灰白的、如同穹顶般的虚无。
而在他前方,极远又极近的地方,一个巨大的身影正在劳作。
那身影高得看不见顶,低得看不见底。他,或者说“祂”,手持一柄同样巨大的锤,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什么。每一次锤落,洛阳都感觉自己的脊梁在震颤,仿佛那锤不是敲在别处,而是砸在他自己的骨骼上。
存护。
克里珀。
那传说中的、只知道筑墙的星神。
洛阳想要往前走,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但他的脚刚一迈出,一股沉重的压力便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不是物理上的重,而是一种……职责的重,守护的重,将所有希望寄托于一身的重。
他咬着牙,又迈出一步。
压力更重了。
再一步。
他看见了。
克里珀的背影。
那背影巍峨如山岳,沉默如深渊。它从不回头,从不言语,只是一锤一锤地筑着那道无人知晓尽头的墙。
当毁灭的浪潮席卷寰宇,无数文明归于虚无。祂选择以自身为壁垒,筑起绵延星海的筑城者。祂不布道,不施恩,不裁决,只提供庇护的高墙。墙内的文明,兴盛或衰亡,皆是自身的选择;墙外的虚无,由祂独自抵挡。
那延绵耸立的高墙,不是仁慈的施舍,而是沉默、固执、永不妥协的坚守。
那贯穿星际的壁垒,也不是命运的恩赐,只是我的坚持,我的宿命。
只是,我的选择。
选择站在最前面,选择承受,选择不退。
想到此处,他闭上眼。远处的声响在褪去。
再睁开时,他已经回到了匹诺康尼的大厅。黑红的雾气仍在翻涌,歌斐木的弦已经开始出现裂痕,米哈伊尔的罗盘指针又开始疯狂旋转。
洛阳低头看着自己按在钉子上的手。
那些雾气还在拼命外涌,他的手掌皮肤在侵蚀与重生之间反复拉锯,血肉翻卷又愈合,痛觉已经被透支到了极限,他几乎感觉不到痛了。只有麻木,从指尖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整条小臂。
锤声还在耳边回荡,那道沉默的背影却已渐行渐远。
他稳了稳心绪,猛然擡起另一只手。掌心向下,五指张开。
虚空中剑光一闪。
洛阳的左手从手腕处齐根断开,断口处白骨森然,却诡异地没有有一滴血涌出。
他将那只断手丢开,任凭它落在地上。然后他擡起那只机械手,将断腕处对准了掌心的孔洞,狠狠按了下去。
神经、血管、肌肉纤维,在那一瞬间与冰冷的金属强行连接。
虚弱的身体顿时被雾气所侵染,剧痛如潮水般席卷而来,洛阳的身体猛地一僵,喉结上下滚动,却死死咬住了牙关,一声未吭。
但他终于按住了那枚钉子。
他尝试用尽全部的力量去压制那些雾气,无论是孳衍无尽的丰饶,还是矢志诛恶的巡猎,还是筑壁坚守的存护。
右手握着钉子,缓缓下压。
雾气在挣扎。它们在洛阳的手掌里翻涌、咆哮,试图挣脱这个新的牢笼。黑红色的丝线从指缝间溢出,缠绕上他的手臂,像毒蛇一样往更深处钻。
他的皮肤在那些丝线经过的地方迅速发黑、开裂,又在体内某种力量的驱动下艰难愈合。两种力量在他体内撕扯,像两军对垒,把他的身体变成了战场。
但洛阳的手指稳如磐石。
那枚钉子一寸一寸地沉入手腕。
“封。”
最后一声轻响。钉子完全没入,机械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像是一个新生的婴儿在做第一次握拳。
黑红色的雾气彻底消散了。
那些翻涌的、咆哮的、几乎要将整个大厅吞噬的黑暗,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干干净净地消失在了空气里。
大厅恢复了先前的宁静,只剩下洛阳急促的喘息声。
他低头,看着那只手。
机械的,冰凉的,掌心平滑如镜,看不出任何封印的痕迹。但那些雾气确实被锁在了里面——他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沉甸甸的,像一块烧红的炭,嵌在骨头里,暂时安分下来,却随时可能再次翻涌。
钻石站在几步之外,瞳孔微缩。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狰狞的、血肉与金属交错的手掌上,又落在洛阳苍白的脸上。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不太好的东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真是……”
他走近一步,目光死死盯着那只手,眼底有一丝掩不住的惊骇。
“你居然随身带着这种东西,这太危险了。”
他说到最后,语气已经有些变了,不是愤怒,是后怕,那种差一点就万劫不复的后怕。
洛阳擡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睫上还挂着汗,视线有些模糊。“这是意外。它连在我的手臂上,若不是我重塑了身体,没有人可以把它从我手臂上取下来。”
“我知道。”
钻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再睁开时,那层慌乱已经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商人式的评估。他的目光在洛阳脸上停留了三秒,然后移开,落在他的手上了。
“回去之后,”钻石说,声音恢复了平稳,但尾音里还残存着一丝微微的沙哑,“这东西,得找个地方好好处理。”
洛阳点头。“放心,我会处理。”
他只是擡起头,望向大厅外那片依旧温柔的日光。
窗边,一个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有些疲惫地扶着前台。
歌斐木。
他的弦已经收回了,那些细密的裂痕也随之一并消散。但他的脸色比方才更白,白得像一张纸。
显然,这一心二用,一边控制着大厅里一百多人的撤离路径,一边用自己的力量压缩雾气的溢出,对他消耗极大,连那轮日环的流转也比平日黯淡了许多。
歌斐木他的目光从洛阳苍白的脸上,移到那只血肉与金属交融的手上,停留了许久。他朝着洛阳微笑着点了点头。
那是一种尊重和理解。
洛阳也朝他点了点头,感谢此次他给予的帮助。
米哈伊尔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歌斐木身边。他伸出手,搭在歌斐木的肩上,那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确认这个人还好好站着。
“还好吗?”他问,声音压得低,眼底有一丝掩不住的担忧。
歌斐木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安慰,有“你别大惊小怪”的无奈,还有一种被照顾得恰到好处的、微微的暖意。
“我没事。”他说。
“你脸白得跟纸一样。”米哈伊尔不依不饶,将他扶了起来。
歌斐木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很浅,有些无奈。“回去休息一下就好了。”
米哈伊尔盯着他看了两秒,像是要从那张云淡风轻的脸上找出什么破绽。但他没有找到。歌斐木这个人,从来不会让人找到他的破绽。
“……行。”米哈伊尔松开手。
然后,他大步走向洛阳。
他蹲下身,看着那只狰狞的、血肉与金属交错的手臂,皱起眉头。那眉头皱得很深,像两条沟壑。他不是第一次见血,也不是第一次见断肢,但他从来没见过一个人能对自己这么狠。
“你这……还好吗?会有什么后遗症吗?”他有些担心,既是担心洛阳的身体,更是担心这东西再次出问题,这可是在匹诺康尼他的地盘,若是出了问题,受难的是他的子民。
洛阳活动了一下手指。机械的手指,却连着血肉的神经。那触感既熟悉又陌生。手指弯曲、伸直,关节处发出极其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机械转动声。他能感觉到那些雾气在掌心里翻了个身,像一头被吵醒的野兽,又沉沉睡去。
“不知道,得找人看看。”他说,“但你放心,至少暂时,挪得是出不来了。”
米哈伊尔沉默了片刻,也不知道他是否真的放心,但至少没有明显表达出来。
他的手还悬在洛阳的手臂旁边,没有碰上去,因为他不知道这只手现在是血肉还是金属,碰上去会不会疼。
然后他伸出手,直接握住了洛阳的右手,那只完好的、还连着身体的手。他用力一拽,将洛阳从地上拉了起来。
洛阳借着他的力站起身,他的腿还有些虚弱,膝盖微微发颤,但好歹站住了。
米哈伊尔没有直接松手,他支撑住洛阳,看着洛阳的眼睛,目光里有敬佩,有钦佩,还有一种近乎孩子气的、毫不掩饰的赞叹。
“你这个人,”他笑起来,朗声说道,“是真的挺让人佩服的,如果不是列车坠毁了,我真想邀请你去列车上看看。”
洛阳晃了晃,才稳住身形。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握住的手腕,又擡头看向米哈伊尔那张坦荡的脸。那张脸上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干干净净的、发自内心的激赏。
他微微弯了弯嘴角,星穹列车吗?那可是无数无名客的向往之地,如果只是去看看风景,瞻仰瞻仰,他还挺乐意去看看的。
“若是将来有机会,”他说,“我一定会去星穹列车上看看。”
米哈伊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大,露出一排白牙,像阳光穿透了乌云。
“好。”他扬起眉,说,“那可说定了。到时候给你发邀请函。”
他松开洛阳的手腕,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洛阳一番,又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转身走回歌斐木身边,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歌斐木看着他走近,低声问了一句:“聊完了?”
“聊完了。”米哈伊尔说,语气里还带着没有散尽的、被洛阳那句话点燃的热度。
歌斐木没有再问。他只是安静地看了一眼洛阳的方向,那目光里有一丝敬意。
窗外的日光依旧温柔。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帕波小姐跌跌撞撞地冲过来,高跟鞋在地板上踩出一连串凌乱的声响。她怀里抱着一个急救箱,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抢来的,脸色煞白,嘴唇在抖。
“先生!你的手——”
她冲到洛阳面前,声音忽然卡住了。她看见了那只手,机械的、冰凉的、与血肉模糊的断腕融为一体的手。她的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
洛阳擡起那只手,看了看。那只手在日光下泛着暗淡的、不祥的光。
“没事。”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语气出奇地平静,“放心,没事。”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帕波怀里的急救箱,又看了看自己那只已经不需要包扎的手。
“……箱子用不上了。收起来吧。”
帕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她把急救箱抱得更紧了,用力地点了点头,退到一旁。
钻石最后看了洛阳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忌惮,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的情绪。然后他转身,嘱咐了未受伤的工作人员进场。
新的员工们开始进场,在他的指挥下开始员工清理现场、统计损失、安抚受惊的人员。帕波小姐也很快加入其中,忙碌起来。
米哈伊尔扶着歌斐木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歌斐木忽然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洛阳一眼。
那一眼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
洛阳看见了。他微微颔首。
歌斐木也微微颔首。
然后他转过身,与米哈伊尔并肩走进了匹诺康尼温柔的光线里。米哈伊尔的手始终没有从他肩上离开。
大厅外,一百多人的呼吸声渐渐平复。地板上到处都是碳化的痕迹、血迹、碎裂的玻璃,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和铁锈混合的气味。有人在低声啜泣,有人在用颤抖的声音打电话报平安。
洛阳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机械的、冰凉的,掌心平滑如镜。
那些雾气被锁在里面,暂时安分下来。
这次,的确是意外,但也是他的疏忽。
但谁也不能保证没有下次意外。
必须尽快去找拉曼查了。
或者,回去之后让因爵尔给看看?
他攥了攥拳头,机械的指甲嵌进掌心里,发出极其细微的、金属摩擦的声响。
而在星际的另一边,书房的灯光很暗,只有桌上那盏老式的星图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晕在空气中散开
“存护吗?”因爵尔坐在书桌前,“是个不错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