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保护
酒店大厅里,乔伊正百无聊赖地踱着步,手里夹着一根烟,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灰落在地板上也顾不上弹。
他的眉头拧得紧紧的,眼底是掩不住的忐忑。
他是被米哈伊尔带来的。
他摸不准米哈伊尔的态度,那个男人念旧,讲情谊,但也恩怨分明。他不知道米哈伊尔会不会把他推出去,当作平息公司和歌斐木怒火的祭品。
爆炸发生那天,米哈伊尔离开后,他回过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去找匹诺康尼其他几个家系的首领,晓以利害,许以利益,希望他们能帮他一把,把他从米哈伊尔手里保下来。
特别是苜蓿草家系的奥帝·艾弗法。乔伊知道那也是个视财如命的家伙,可这一次,奥帝那小子竟然推推攘攘,始终不肯给他一个准话。
乔伊不信奥帝不讨厌歌斐木。歌斐木的改革动了多少人的蛋糕?背地里做小动作的人不计其数,可偏偏没人敢出头。
想到这里,乔伊烦躁地将烟头丢在地上,用鞋尖狠狠碾灭。
这家酒店整个儿被公司包了下来。除了零星几个服务人员,往来穿梭的全是公司员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他厌恶的“公司味”,秩序、效率、冷漠,像一层看不见的膜,贴在皮肤上,让人浑身不自在。他总觉得暗处有眼睛在盯着自己,那目光不善,像在打量一个猎物。
他下意识地脱离人群,独自在大厅角落里徘徊,试图避开那些探究的视线。
他的目光随意扫过角落,忽然顿住了。
一只孤零零的……手掌?
一只机械手。做工精致,关节分明,掌心朝上静静地躺在地上,五指微微蜷曲,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手腕上钉着一枚暗色的长钉,贯穿整个手腕,钉头沉黑,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乔伊好奇地走过去,弯下腰,端详了片刻。他伸出手,将那手掌捡了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指尖传来冰凉的金属触感,沉甸甸的,不像普通机械。那枚钉子嵌得极深,他试着拔了拔,纹丝不动。
好奇心像虫子一样啃噬着他的理智。他咬了咬牙,加了几分力气,再拔。
钉子微微松动了一瞬。
就在那一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令人战栗的气息从钉子与掌心的缝隙中喷涌而出,红与黑交织的浓雾,稠得像血,黑得像墨,带着贪婪的、仿佛要吞噬一切活物的意志,猛地腾起,像一条毒蛇,狠狠咬住了乔伊的手臂!
“啊——!”
剧痛从手臂蔓延至全身,像有什么东西正沿着血管往心脏钻。
乔伊凄厉地惨叫,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臂在雾气中迅速枯萎、溃烂,皮肤皱缩,肌肉干瘪,血肉像被什么东西贪婪地吮吸殆尽,露出下面惨白的骨骼。他拼命甩动手臂,想要挣脱那雾气,但那雾气如附骨之疽,越缠越紧,越咬越深。
“快松手!”
洛阳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他几乎是飞掠而来,脚步快得只剩残影。他飞起一脚,狠狠踹在乔伊的肩头,将他踹飞出去。
乔伊摔出数步远,在地板上滑了一段,撞上一根柱子才停下。他手臂上的雾气被那一脚震得微微一松,但仍如蛆附骨,丝丝缕缕地缠绕着。
洛阳顾不上去看他。
他双手握住那枚钉子,拼命往掌心按回去。钉子一点点下沉,但已经有更多的黑红雾气从缝隙中弥漫出来,像挣脱牢笼的毒蛇,开始向四周蔓延。雾气所过之处,地板上的地毯迅速发黑、碳化,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的、令人作呕的甜腥味。
“别过来!疏散人群!”洛阳头也不回地吼道,声音沙哑,俊秀的面庞上罕见的青筋暴起,“去找巡猎命途的行者过来帮忙!”
帕波小姐跟在最后,什么也没看清。但她听见洛阳的声音,就知道情况不妙。她素来惜命又听话,转身就跑,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一连串急促的脆响:“我去广播!让所有人撤离!”
钻石站在大厅入口,已经止住了脚步。他的脸色沉了下来,目光紧锁着那团翻涌的黑红色雾气,沉声问道:“公司队伍里没有巡猎命途的人,存护可以帮上忙吗?”
米哈伊尔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最前方,他盯着那团雾气,眉头紧锁,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巡海游侠已经离开了匹诺康尼。其他命途呢?”
“这只手原本属于领猎人拉曼查,封印着贪饕之影——挪得。”洛阳咬着牙,字句从齿缝里挤出来,“交给我的人说,最好用巡猎的力量封印。挪得是连令使都能吞噬的怪物……”
他的话音未落,红黑雾气又浓了几分。
大厅里未来得及撤离的几个公司员工和服务生已经开始出现被侵蚀的迹象:皮肤发黑,眼神涣散,身体摇摇晃晃,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抽走他们的生命。
有人跌坐在地,有人捂着喉咙发出含混的呻吟。
洛阳自己的皮肤也在雾气中不断被侵蚀、溃烂,血肉翻卷,随即又在某种力量的作用下迅速重生。
侵蚀与再生反复拉锯,每一次交替都带来剧烈的、足以让人晕厥的痛楚。他的额角渗出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钉头上,瞬间被蒸发。他咬着牙,死死按着钉子,指节用力,整条手臂都在发抖。
“原来是挪得。”歌斐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凝重,“还好封印只揭开了一丝。”
他没有犹豫,率先伸出手。掌心中泛起柔和的、带着韵律感的微光,那光芒像一根根无形的琴弦,缓缓向前延伸。
“众弦归一,协奏诸天。”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在吟诵一首古老的歌谣,“我会立刻协调附近所有人的思绪,让他们立即离开。”
他转过头,看了米哈伊尔一眼。那目光里没有恐慌,只有一种沉稳的、让人安心的力量。
米哈伊尔却皱起了眉,急声道:“量力而为,不要勉强自己。”他太了解歌斐木了,这个人总是为了他人,把自己的安危置于最后。
“不要紧,救人为重。”歌斐木微微弯了弯嘴角,那笑容很淡,却很坚定。
同谐的力量如同无形的丝线,从他掌心蔓延开来,编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将那丝丝缕缕的黑红雾气缠绕、压缩,试图将它们推回封印之中。雾气翻涌挣扎,发出令人牙酸的嘶鸣,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疯狂地撕扯着那些柔韧的弦。但在那光芒的束缚下,雾气的扩散暂时被遏制住了。
“不能让挪得扩散出去。”米哈伊尔沉声道。他快步走到乔伊身边,弯下腰,将那个断了一条手臂、几乎晕厥的男人从地上扶起来。乔伊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乌青,断臂处血肉模糊,鲜血已经在地板上淌了一小摊。
米哈伊尔拍了拍他的脸,想让他清醒过来,可乔伊已经完全陷入昏迷,脑袋无力地垂向一侧,没有任何反应。
米哈伊尔咬了咬牙,将他半拖半抱地挪到最近的柜台后面,用柜台遮挡住他的身体。他站起身时,手背上沾满了乔伊的血,粘腻温热。
他顾不上去擦。
他转过身,从怀中掏出一个古朴的罗盘。那罗盘的表面已经磨损,指针却在疯狂地旋转着,像一只被惊扰的蜂鸟。他深吸一口气,将罗盘对准雾气最浓的方向,闭上眼睛,低声念诵着什么。那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草,但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某种古老的、穿透人心的力量。
指针的转动渐渐慢了下来。它开始逆向旋转,缓慢、吃力,像在逆着洪流划船。
但令人惊讶的是,那丝丝缕缕的黑红色雾气竟真的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从四面八方缓缓回缩,像是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回原处。
钻石已经发布了紧急封锁指令。他放下通讯器,擡起头,看向洛阳。他咬了咬牙,沉声问:“洛阳,能封印住吗?”
洛阳死死按着那枚钉子,牙关紧咬,额角的汗已经淌成了线,滴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的身体还很虚弱,他的皮肤在侵蚀与重生之间反复拉锯,溃烂、愈合,再溃烂、再愈合,每一次交替都像有一把钝刀在他身上来回锯。他的嘴唇已经咬破了,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
但他没有松手。
“我……尽力。”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那份决绝,所有人都感受到了。
钻石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大厅里那些已经被疏散到安全区域的员工,沉声道:“我已下令封锁酒店。现在酒店里一百多人全是公司员工,绝不能大批折损。”
洛阳没有再说话。他的全部精力都集中在那枚钉子上,集中在那只机械手掌的封印上。他的意识像一根绷紧的弦,拼命地将那些散溢的雾气往回拉,试图将松动的封印重新闭合。
可他的力量不够。
他的身体刚刚从爆炸中恢复,虚弱得连站都有些勉强。肌肉酸痛,骨骼隐隐作痛,体内的力量像被掏空了大半。他凭着一股意志力撑到现在,可意志力再强,也填不满力量的亏空。
他凭什么镇压一头连令使都能吞噬的怪物?
他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景元,那位仙舟的将军,站在他面前,将这只手掌托付给他时的模样。他记得自己答应过,要将这个功绩留给他。可现在,他连景元托付的一只机械手都看不住。
画面一转。镜流,他那个一意孤行、要去弑神的小徒弟,她走得那么决绝,头也不回。而他呢?连身后一只封印的手掌都护不住,又有什么资格去护她周全?
画面再转。因爵尔,那个恍如一潭深水的智械,他始终不肯告诉自己他隐藏着什么样的秘密。是因为自己太弱了?弱到连替他分担的资格都没有吗?
他想起了苍城。想起了翁法罗斯。想起了那些他曾守护过、又眼睁睁看着消逝的城池与子民。
一座又一座。
一次又一次。
他护不住他们。
他谁都护不住。
不。
一个声音在他心底炸开,像惊雷,像烈火。
——他想要力量。
他想要能够庇护所有人的力量。不是为自己,而是为那些他答应过要保护的人,景元、镜流、因爵尔,还有这艘星舰上那一百多个信任他、跟随他的员工。
这个念头如同烈火,在他胸中轰然点燃。
就在这一刹那——
锤声。
巨大的、仿佛要砸碎天地的锤声,在他脑海中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