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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9章昏睡
  “存护吗?”因爵尔坐在书桌前,书房的灯光很暗,只有桌上那盏老式的星图灯亮着,“是个不错的选择。”
  银白修长的手指在屏幕边缘轻轻一划,数据流无声地滚动。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行参数上,停了几秒,又移开。
  存护。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一枚陌生的果实。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一种下意识的、不知从何而起的柔软。
  他将手中的数据板轻轻搁在桌上,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那张椅子是古旧的木质,扶手被磨得光滑发亮,带着某种经历了漫长岁月才有的温润。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声响。
  洛阳选择了存护。
  因爵尔偏过头,望着窗外的夜色。这里看不到匹诺康尼的灯火,只有一片深邃的、点缀着稀疏星辰的黑蓝色虚空,像一面巨大的、沉默的镜子。
  他想,那个人的“存护”,会不会将他划入其中呢?
  这个念头刚浮起来,他便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很淡,却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近乎自嘲的意味。
  真的是……被对方影响得太多了。
  他微微垂下眼帘,思绪再度回拢。
  洛阳已经做出了选择。
  那么他呢?他是不是也该……做出自己的选择了?是继续向前,还是需要开辟新的航线?
  这个念头尚未落定,一道清冷的女声便在他身后响起。
  “你是……安提基色拉人?”
  声音不大,却像冰凉的泉水,从寂静中渗出,瞬间填满了整个房间。
  “这里也有你们的存在?”
  因爵尔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将身体更深地靠进椅背,银白色的手指在扶手上停顿了一瞬。
  “安提基色拉。”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丝温和的、近乎怀念的笑意,“古老的……被遗忘的机械文明?”
  不错的名字。
  “这里没有海洋的主人,”他说,声音平缓如流水,“也没有所谓的安提基色拉人。”
  他顿了顿,说道,“或许,你需要我给你安排一套星际常识课程?尊敬的女士。”
  安排好一系列常识课程后,因爵尔从书桌前站起身,走出书房。
  书房的灯光在他身后缓缓暗下去,星图投影也随着他的离去而渐渐熄灭,那些闪烁的光点一颗接一颗地消失在黑暗中,像是一场无声的落幕。
  厨房在走廊的尽头,不大,但陈设考究。他走到吧台前,银白色的手指拂过咖啡豆罐的封盖,取出一把深焙的豆子,放入手磨机中。研磨的动作缓慢而均匀,金属与豆粒碰撞发出的细碎声响,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水烧开了。他将热水缓缓注入滤杯,咖啡粉在热水的浸润下隆起、塌陷,氤氲的香气开始弥漫开来,带着一丝焦糖的甜和果酸的明亮。
  他靠在吧台边,双手捧着那只素白的陶瓷杯,指尖感受着从杯壁传来的温热。蒸汽模糊了他半张脸,那双深邃的、不带多少情绪的眼睛,在雾气中显得格外遥远。
  香气如期而至,但宁静难能可贵。
  就在他低头看着杯中黑色液体微微荡漾的那一刻,一道遥远的、却无比清晰的声音,从星际的另一端传来,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穿过无尽的虚空,精准地落在他的意识里。
  “因爵尔,因爵尔。”
  那是洛阳的声音,像是从被子里闷出来的,带着一层模糊的鼻音。
  因爵尔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他将滤杯轻轻移开,又往杯中添了一点热水,看着那深色的液体慢慢变成琥珀色。
  “怎么了?”他的声音依旧平缓,像是并不知道另一边的惊心动魄。
  “嗯……感觉不太好。很累。”那头的人嘟囔着,声音含混不清,显然正躺在某个地方,连嘴都懒得张开。
  因爵尔端起咖啡杯,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苦涩在舌尖化开,带着微微的酸。
  “累是正常的。”他说。
  他说的是事实。像洛阳这样来回折腾自己,刚刚经历了断手、封印、细胞重组,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都在为之前的透支善后。那些新生的血肉、被强行连接的神经、在侵蚀与愈合之间反复拉锯的伤口。它们需要的不是力量,是时间。
  “累了就休息。”他又说了一句,就像平日里的随口一句。
  “哎哎——”那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种“你等等别挂”的急切,“再帮我看看,这只手暂时还封印得住吗?”
  因爵尔的目光落在虚空中。他并没有调出数据面板,但他记得那些数字。记得那些被他看过一遍就刻在意识深处的、关于那枚钉子、那只机械手、那沉睡的挪得的每一个参数。
  “没有问题。”他说。
  “不想休息。”洛阳的声音又黏糊起来,带着一丝可怜的意味,“能帮我尽快恢复吗?”
  因爵尔端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又松开。他垂下眼睫,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情绪,如此轻易就能被影响吗?
  他听见自己冷静的声音,“恢复了,你想做什么?”
  “当然是给那些不长眼的人一个教训。”那边的声音忽然硬了起来,像一把被磨快的刀,恶狠狠的,带着一种受了伤之后急需找人发泄的锐利。“我报仇,从不隔夜!”
  因爵尔沉默了一瞬。
  他想起了什么,大概是想起了一只张牙舞爪的、受了伤却不肯安静趴着的小猫,用一双又凶又软的眼睛瞪着人,尾巴炸着毛,喉咙里发出低沉的、毫无威慑力的呼噜声。
  他不禁轻轻叹了一口气,他也想给自己张牙舞爪不长记性的小猫一个教训。
  “你还是好好休息吧。”他说。
  然后他单方面切断了联络。
  他站在吧台边,将杯中剩余的咖啡饮了一口。苦涩从舌尖一路滑到喉咙,像一条细细的线,把那些纷乱的思绪暂时拴住。
  然后他擡起手。
  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一道光屏凭空展开。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过几道弧线,精准地落在几个关键参数上,轻轻一拨。
  那改动极细微。就像一张柔软的、看不见的被子,从虚空中落下来,盖在那一身伤势之上。
  另一边,几万光年之外的某个房间里,洛阳正半撑起身体,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忽然,他的眼皮沉了一下。
  “……嗯?”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那些刚刚还沸腾着的、想要找人算账的怒意,不知何时已经被一层厚厚的、绵软的困意裹住了。
  “好困……”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身体不受控制地倒回枕头上,眼睛半睁半闭地挣扎了两下,最终还是合上了,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
  窗外的星光落在他脸上,宁静而温暖。
  因爵尔收回手,关掉了光屏,才发现手中的咖啡已经冷了。
  他重新倒了一杯咖啡,端着杯子走回书房。
  书房的星图重新亮起,丰饶、巡猎,存护、智识,几条命途交织在一起,如同命运。
  一夜之后,唤醒洛阳的是帕波小姐的通讯信息,告诉他钻石下午结束谈判之后,会过来见他。
  洛阳才惊醒,居然又睡了整整一天吗?他真的有这么困吗?
  接近傍晚时分,钻石果然按时到了。
  洛阳虽然还是感觉有些倦怠,但是已经起了身,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把玩着米哈伊尔送来的那个小盒子,那不是什么贵重物件,只是一枚小小的星际罗盘,背面绘有不知哪个星球的独特纹饰,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倒是称手。
  听见门响,他擡眼看了一眼,“钻石先生有什么重要的事吗?这么正式?”
  钻石走到窗边,负手而立,望着外面匹诺康尼的夜色。片刻后,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
  “匹诺康尼内部确实不稳。”
  洛阳没有接话,等着他继续。
  “米哈伊尔信任歌斐木,这一点毋庸置疑。”钻石转过身,看向洛阳,“但信任不代表所有人都服气。歌斐木是家族的人,外来大势力,天生的管理者,你知道的,任何地方都有那么一批人,看不惯突然爬上来的人。”
  洛阳的手指摩挲着罗盘上的纹路:“那批人里,有袭击我们星舰的,也有制造这次爆炸的。”
  “不止。”钻石的目光沉了沉,“他们还想把歌斐木和公司一起炸死。一石二鸟。歌斐木死了,米哈伊尔就得重新出来主事;公司特使死了,谈判破裂,战争继续。多完美的算盘。”
  洛阳擡起头,看向钻石:“名单给我。”
  钻石微微挑眉。
  “我要亲手解决他们。”洛阳的语气淡淡,“既然敢动我护的人,就该知道后果。”
  钻石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我来,正是想要劝阻你。”
  “这里不是战场。”
  洛阳的目光微擡。
  “我之前猜想你是巡猎命途,就是因为你这种行径,”钻石走回床边,在椅子上坐下,他似乎对洛阳的出身有了一定的猜想,出身战场的巡猎信徒,不知因何堕入终生为敌的丰饶。这也许是一段辛酸的往事,但他的语气并没有变化,他姿态放松,不希望洛阳从他的态度中感到不快。
  “除恶务尽,血债血偿,那是你们的规矩。但这里是谈判场,不是战场。”
  “所以?”
  “所以,杀人是最吃亏的办法。”钻石的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他们不是丰饶民。你杀了他们,他们就成了烈士,成了被压迫者反抗的象征。活着的人会记住这笔血债,下一次、下下次,还会有更多人站起来。你杀得完吗?”
  洛阳没有说话。
  “这里是生意场。”钻石的声音沉了下去,“我们的规矩是交换、是制衡、是让对手输得无话可说。那批人,我已经查清楚了,名单在手。但我不杀他们,我要让他们活着,看着歌斐木坐稳那个位置,看着翁法罗斯和公司签下协议,看着他们最不想看到的一切变成现实。让他们活着,比让他们死难受一百倍。”
  “至于我们,也会拿到无比丰厚的回报,”他微微躬身,“请放心,洛阳先生,您的回报必定会是最丰厚的那一份。”
  门在身后关上。
  洛阳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最后低下头,继续把玩手里那枚罗盘。线光在指间流转,映出他眼底一抹复杂的神色。
  商场?他的确不懂,他的大半人生,都是在研究怎么有效率地杀人。
  也罢。既然钻石说了会给回报,他就等着看这个“回报”是什么。
  他轻轻笑了笑,将罗盘收回盒中。
  回报吗?看看吧,果然不能让他满意,他不介意再去补一刀。
  接下来的日子,洛阳闲了下来。实在也是无法不闲,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浑身虚软无力,就像是被下了病弱的蛊药,力气都被抽走了。
  除此之外,钻石忙着和歌斐木敲定协议的细节,每日早出晚归。帕波小姐也跟着忙得脚不沾地,偶尔路过洛阳房间,只敢探头看一眼,又飞快地缩回去。
  洛阳乐得清静,每日睡到自然醒,在房间里活动活动筋骨,翻翻那些不知谁送来的书,偶尔骚扰一下因爵尔,日子过得倒也算悠闲。
  唯一称得上“变化”的,是歌斐木来得越来越勤了。
  最初不过是礼节性的探望。他总是温和有礼,分寸拿捏得极好,提着一篮从远方城邦捎来的鲜果,轻声问几句洛阳近况、身体是否安好。礼数周全,浅尝辄止,一盏茶的功夫便起身告辞,从不多做逗留,也绝不越界窥探。
  可日子一久,许多东西都悄悄松动了。
  他停留的时间渐渐变长,闲谈也不再局限于客套寒暄。从星河风物、各域民俗,聊到命途权柄、人心百态,天南海北,无话不谈。两人之间那层敌对阵营的隔阂,在日复一日的闲谈里,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这天午后,昏沉的天光漫过窗棂,空气里浮着一层慵懒的忆质薄雾。
  歌斐木坐在洛阳对面,拿着一柄水果刀,正在给洛阳削一个水果,他目光安静落在对方身上,语气带着一种早已看薄世事的通透与轻叹:“说实话,我很难想象,你这样的人,会加入星际和平公司。”
  洛阳闻言擡眼一笑,坦荡直白,毫无遮掩,他随意闲聊道:“我从前也没有想过会加入公司……不过,在你眼里,加入公司的人,应当是什么模样?”
  歌斐木弯了弯眼,笑意温和浅淡,不带半分尖锐,反而藏着几分悲悯的了然:“大多是野心勃勃,所求明确。逐利也好,逐权也罢,人人都带着目的前行,活得清醒又现实,就像钻石先生,或者,你那位守在门口的秘书小姐。总之……不会是你这样的。”
  “那我是什么样的?”洛阳挑眉,语气随性,对这位立场对立的匹诺康尼管理者,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好奇。
  歌斐木垂眸稍作思忖,神色认真,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切的惋惜,他本就偏爱这般赤诚热烈、不加伪饰的灵魂。
  “你坦荡通透,随心而行,不爱被世俗规矩、阵营立场捆住手脚。明明身在利益至上的公司,却毫无汲汲营营的功利气。本该是乘风逐星、自由无拘的人,偏偏困在世俗身份的枷锁里。”
  他擡眼看向洛阳,声音轻缓而诚恳:“抛开阵营不谈,我总觉得,你和米哈伊尔,是同一类人。是这片星海最难得的那类人。”